73.古代-狸奴[番外]

作品:《和豪门好兄弟睡了还怀了他的孩子

    人是走了,心却似乎并未分开。信自塞北出,又往长安去,一来一回,驿马不歇。


    迟铎写信向来随性,落笔多是些零碎琐事:军中操练如何,夜里风雪几何,马厩里新添的小马脾气暴躁,险些踢翻饲料槽…….说来都不值一提,却又偏偏一件不落。写完之后,他自己看着也觉不像正经书信,索性拿去请军师润色。


    军师初见时还笑着打趣:“小将军这是红鸾星动了?看上了哪家姑娘,竟这般费心。”


    及至细看,却发现信中并无半句风花雪月,写的尽是鸡零狗碎、狗屁倒灶的小事,琐碎得紧,却又像怕漏了哪一件。军师方才还要再取笑一句,说这般枯燥琐事,怕是要把姑娘吓跑,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信末最后一句上:殿下近来可安?


    军师心中便明白了,这信是寄往那位曾短暂停留边境的三皇子处。他沉吟片刻,将信合上,又慢慢推了回去,只道一句:“字句已顺,无须多改。”


    迟铎应了一声,收了信,神色如常。


    而长安那头,也并不比塞北清净。


    三皇子甫一入城,尚未及更衣歇脚,便先命驿站,将自己沿途写好的书信送出。信封不厚,字迹端正,语气却比往日松散许多。信中不谈朝政,只记些往日宫中学馆里的日常见闻:哪位老学究讲书讲到一半便打起了盹,书还摊在案上,人却险些睡过去;新入学的几个小皇子背书磕磕绊绊,错得离谱,被点名时一脸茫然;窗外的槐树今年抽芽得早,日影移来移去,落了满地斑驳。末了又添一笔,说今日讲兵法,恰好提及塞北旧事,被先生点名补说几句,结果被幼弟们围着追问了半晌,连散学的钟声都险些误了。


    字里行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不像是他应有的笔墨。只是信写到最后,三皇子总要添上一句,狸奴近来可安?


    初次收到信时,迟铎看得一头雾水。


    他反复将那一句看了两遍,实在想不出塞北哪里来的狸奴。此地风硬雪烈,草深狼多,哪有那等在长安廊下打滚晒太阳的物什。若问狼崽子们安不安,他倒还能答得上来。前夜巡营,正撞见狼群出没,个个精神得很,半点不像有恙。他甚至认真想了想,若裴与驰当真好奇,改日也不是不能夜里走一趟狼窝,薅只狼崽子出来细细瞧过,再如实写回去。


    想到这里,迟铎提笔欲写,又觉哪里不太对,索性作罢,只在信末规规矩矩添了一句:边地一切如常,请殿下勿念。


    可书信一来二去,那一句却总也避不开。他在信中问一句“殿下近来可安”,对方便回一句“狸奴安否”;他换了说法,那边也照样对得严丝合缝,仿佛刻意为之。


    迟铎这才渐渐琢磨出几分不对来。再细一想,心头猛地一跳,这“狸奴”,莫不是指的自己?念头一起,他反倒被气得笑了。这人也是稀奇,人都走了,隔着千里路,还不忘拿他取乐。


    狸奴?哪有狸奴会守着边关风雪,夜里巡营,白日操练,顺手还要去跟狼群较劲。


    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写出来。提笔时,他在信末停了停,还是照旧落下那一句,殿下近来可安?


    山高水远,人不在眼前,能问的,也就这么一句了。至于信里那声狸奴,他索性当没看见。


    三皇子初回宫时,长衡县一事,早已先行半月递入京中。毕竟此事自发生之日,消息便已四散开来。各方耳目暗中奔走,或借商旅之便,或托驿卒传递,想方设法将风声送回长安,自然也少不了天家安插在外的眼线。有些话,尚未来得及写进折子,便已先一步入了御听。


    只是圣上始终不动声色,既不发问,也不置喙。几派人心中各有盘算,却都只能按兵不动,耐着性子等那位刚回宫的三皇子,将案宗与实证一并呈上。


    清流一派所盯的,首在长衡县县令盘剥乡里、鱼肉百姓之事;而三皇子与迟家之间,是否借边镇之便而私相援引,也在他们的目光之中。此案既未牵涉他们的人,便更显清正,两头都不肯轻放。既要追究地方官吏之责,也要防宗室结党之嫌。


    右相一派,则咬住吴嵩不放。吴氏宗族盘根错节,长衡县正属其族中势力所及,失察不明、纵族害民之罪,几乎避无可避。与此同时,折中言辞愈发凌厉,顺势将闻铮也拖进来,照惯例扣上几只屎盆子,好叫对方无从干净抽身。可话锋转回时,又不忘把三皇子的果决写得醒目,胆识兼备,临事不乱,处置得宜。


    左相自然不肯就此受制。他在折中只字不提三皇子功过,反倒一再强调此案尚未终结,诸般证据仍需逐条勘验,既不可因私怨而妄加指控,也不宜因一时之功而过早定论。话锋之中,又隐约提及宗室行止,当以谨慎为上,边地用权更需收敛分寸;朝中纲纪未定,君上与储位尚在,尤忌因功自矜、失于进退。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字字在理,听来尽是持重公允,实则却是把话头轻轻一推,推到那位方才回宫的三皇子面前。左相不急,只等裴与驰开口。朝堂之上,言多必失,越是少年得势,越容易露出锋芒。


    裴与驰回宫之后,并未立刻入内问安,只回了自己的宫殿歇着。递来的拜帖一概推了,理由也简单:初回京中,舟车劳顿,边地风尘未洗,需静养几日。话说得合情合理,圆滑挑不出错。


    这两日里,他几乎不出殿门。闲时翻翻旧书,也看几页话本,更多的时候,却是在案前写信。长安已是暮春。宫苑里柳色新绿,海棠开得正好,风从檐下掠过,带着一点暖意,与塞北那股尚未散尽的寒气,全然不同。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笔,起身出了殿,在廊下折下一枝刚开的海棠。花色浅红,花瓣薄薄的,还沾着晨露。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多想,便将花夹进信中,一并交人送去驿站。


    到了第三日清晨,裴与驰换了朝服,衣冠整肃,这才进宫递牌,入内拜见父皇。


    圣上正在御书房中批阅折子,殿内只闻朱笔落纸之声。裴与驰入内行礼,叩首如仪。御案之后的人并未抬头。片刻后,圣上淡淡唤道:“景恒。”语气平常,既无久别的温言,也不见责问,仿佛立在殿中的,不过是个按期回京复命的臣子。


    裴与驰低声应道:“儿臣在。”


    圣上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张面容与裴与驰颇有几分相似,同样眉骨深刻、轮廓分明,只是岁月将锋芒尽数收进骨相之中,余下的,唯有不怒自威的沉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又落回折子上。


    “路上如何?”


    裴与驰答:“尚可。”


    圣上翻过一页:“匈奴帐里那一遭,也算尚可?”


    裴与驰垂眸:“侥幸脱身。”


    “侥幸?”圣上轻轻重复了一遍,“迟家的人,手伸得倒快。”


    裴与驰道:“当时情急,不过两个少年,一时逞意气。”


    圣上未置可否,话锋却已转开:“长衡县的粮,是你亲自去取的。为粮,还是为人?”


    裴与驰抬眼,答得极快:“为边关。”


    圣上低笑了一声:“那吴义,死得不冤。”笑意倏然敛去,声音陡然转冷:“只是此人一死,牵动的,便不止他一条命。你这一剑下去,左相少了一臂,户部也要腾个位置出来。”


    圣上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可有人选?”


    语气听来随意,话中试探却极明显。吴义不过一卒,生死本不足论;可他身后站着的,是吴嵩,户部右侍郎,掌钱仓重任。


    裴与驰并未顺势接话,只垂眸道:“儿臣此行,不过念着粮至军中,军心不乱。”


    又低声补了一句:“事起仓促,多凭一时意气。儿臣年少,思虑未周,之后诸般收拾,自当听凭父皇裁断。”


    圣上盯了他片刻,忽然问道:“沈研教你的?”


    裴与驰答得不疾不徐:“兵书如此写,儿臣亦是依父皇一贯的教诲行事。”


    御书房中静了一瞬,他自然知道,这话不假。裴与驰的锋芒、分寸,皆出自他手。只是宫墙之内,有些人的野心,从来不肯止于一步。


    圣上合上折子,仿佛将方才那一串试探一并收起:“迟家,可有异心?”


    “未见。”


    “你呢?”


    裴与驰顿了顿,低声道:“儿臣不敢。”


    圣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案宗留下,退下吧。”


    裴与驰告了退,出殿之后,并未回自己的宫苑,而是径直往内宫去,入了母妃的殿中。


    沈皇贵妃早已得了信,殿内只留了两名近身宫人。她坐在窗下翻着一卷旧书,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沈皇贵妃其人,与她的名经纬一样,锋芒毕露。未出阁时,女诫没翻过几页,四书五经却早已熟稔,兵书也读得极勤。入宫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更大的棋局。她从不讳言自己的野心。沈家要往上爬,皇位也要争。


    而裴与驰,是她最满意的一步棋。


    这个儿子,自幼便显露锋芒。读书、习武、临阵、应对,无一不精,行事有章,心性冷静,像极了她。朝中许多人私下都说,若真论才能,登上那个位置,于百姓并非坏事。


    唯独在权力二字上,他显得过于克制。沈家的倚仗,小事他并不推拒,看着不似刻意疏远;可一旦牵扯根本,他便全数避开,规矩得像是永远只肯站在御座之后。便是这次监军,朝中几番运作,原本都尽数推给二皇子,那是苦差事,远赴边关,责重功薄,按理轮不到他,可最后应下的,却是裴与驰。


    沈皇贵妃看着他,合上书卷:“父皇可曾为难你?”


    “问了几句。”裴与驰答得很简短。


    沈皇贵妃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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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追问,只道:“右相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你抽空,去见一见。”


    裴与驰没有立刻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在户部右侍郎的人选未定之前,儿臣不会去见。劳母亲替我向外祖告罪。”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分明:此时再与沈研往来,只会多生枝节。


    “此事既已动了钱仓,”裴与驰继续道,“便不该再添人声。父皇未有定夺,儿臣自当避嫌。”


    沈皇贵妃看了他片刻,缓声道:“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该下来。”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儿臣只是想尽一个儿子的本分。”话里话外,依旧挑不出错。


    沈皇贵妃没有再说,只轻轻合上案上的书,道:“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话到这里,便算送了客。


    见过父皇,又辞了母妃,裴与驰回到殿中,忽而想起那封已送出城外的书信。


    海棠娇嫩,不耐风霜。


    他指尖在案上停了一瞬。向来舞刀弄剑、行事冷硬的三皇子,竟生出了一点惜花之意:不知到了塞北,那花,还在不在。


    而此时,花尚未到。


    迟铎正伏在狼洞外的雪坡上,披风覆雪,呼吸压得极低。夜色沉沉,洞中隐约传来腥气与低低的喘息声。


    裴与驰初至边境时,老单于呼延赫连暴毙,王帐未冷,兄弟阋墙。胜负很快分出,兄长呼延赫勒坐稳王帐,弟弟却不肯退走,挤在最凶险的交界处苟延残喘。如今驻在狼洞里的,便是那支溃散残部,狼早被吃光,却仍不够。于是,不远处村民的屯粮,成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亡命之徒,本就没什么顾忌,抢粮尚且不算什么,幼女妇孺,也一并遭了殃。


    迟铎向来不介意看匈奴自相残杀,甚至乐见其成。可刀口一旦越过边界,落到自己人身上,便不是看戏的时候了。


    他抬手,打了个极轻的手势。身后伏着的亲兵无声应下,伏在夜色里,像一群耐心等候的猎犬。下一瞬,他翻身上马。不是姣雪,只是一匹寻常战马。马鞍、缰绳、披甲,皆是匈奴旧制,连腰间的刀,也是胡人惯用的弯刃。迟铎俯身贴在马背上,身形压得极低,夜风卷着雪粒,从盔沿擦过。


    马蹄声骤起。


    守在洞口的匈奴还未来得及出声,只觉喉间一凉。刀锋贴着颈骨划过,血溅在雪地上,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人便软倒下去。


    迟铎未停。马过洞口,他反手一刀,卸了另一人的肩,惨叫刚起,便被箭羽压了回去。亲兵已然扑上,短刀入腹,弓弦轻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混乱里,有几人被刻意放走。捂着伤处,踉踉跄跄地逃入夜色。迟铎收刀立定,站在洞前雪地里,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放走的,从来不是逃命的人。血既要流,自然该流到王帐那边去。


    夜袭既毕,他翻身上马,带人迅速撤回。血腥气尚未散尽,甲胄上、袖口里,皆是未干的暗色。方回营,便见传信兵立在帐外。迟铎脚下一顿,下一瞬已伸手过去,动作快得很,可指尖将要触到时,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满身是血。


    他低低“啧”了一声,收回手。趁着迟了了不在,抬手便往他帐子上一抹。帘角、案沿,深深浅浅,全是未干的血印。


    抹得差不多了,他才用两指夹着那封信,一路拎着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帐中。低头洗手,一遍,又一遍。血色顺着指缝流下去,很快被水冲淡,直到指节泛白,才算作罢。


    这才取过那封信。


    信封干净,字迹端正,边角分明,与方才帐外那一地腥红,格格不入。迟铎站在灯下看了一瞬,才伸手拆开。信纸滑落的同时,一朵海棠也跟着掉了出来。


    花色浅红,瓣薄如绢,虽经一路颠簸,却还留着几分春意。


    迟铎就这么看着,一时没动。那双方才握刀割喉的手,此刻却停在半空,竟不知该从何处落下。


    他想了想,转身取来那本被自己翻了又翻的兵书。书脊磨旧,页角起了毛边,里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几乎不用找,指尖一翻,便到了笔记最多的那一页。


    这才伸手,将那朵花轻轻托起。动作很慢,指腹刻意避着花瓣,像是怕一碰,便要碎在掌心。


    花被夹进书页之间,他低头看了片刻,确认放稳了,才合上书,做完这些,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展开信,目光落到末尾那一行“狸奴安在。”


    迟铎微微一顿。方才夜袭狼洞,刀锋贴喉,血溅雪地,生死只在一息之间。偏偏这封信来得这样不早不晚,恰好问在他刚从险境里退出来的这一刻。


    他撇了撇嘴,没有作声。


    帐内血腥尚未散尽,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冷得很;可他手边的书里,却藏了一点来自长安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