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忘悲作为长辈，在傅璟面前永远是一副端正雅致的君子形象，这样的人似乎永远和赌博酒色沾不上边。他对于傅璟来说就是梅花枝头那一点雪，不能碰，更不能细看，只能站的远远的瞧着。


    这傅璟对于这些更是一窍不通，皇子们管的严，连带着陪读也管的严。她茫然地看着面前一堆骰子，求助地望向江忘悲。


    江忘悲倒是会。


    甚至不只是会，他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也曾得意过一阵子，叫书院那些人带着喝过两顿酒，也耍过几回骰子。


    他年轻，聪明，学得快，没出两日就能把人耍的团团转。


    只是这般小事，若是叫傅璟知道了，他总觉得不好意思。


    那小二看着江忘悲的手攥成拳，又放下来，似乎是很不好意思来赌上一赌。他这行做的久了，是个木头也能看懂三分脸色：“这位爷，咱们这可不是粗俗的赌钱，咱们这是赌酒，上好的梨花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话到底是说动了江忘悲，他又用余光偷偷地去看傅璟。这死孩子正托着腮，用一种十分新奇的眼神打量着那把骰子，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小叔要给她示范点坏事了。


    “这死孩子。”江忘悲面无表情地把那把骰子攥在手心里，上下晃着掂量了两下，好些店家会在骰子上做手脚，通过放不同重量的骰子进去控制结果。


    那小二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这位爷，您这是行......”


    行家的家没说出来，江忘悲的耳朵已经有些发红了。他不轻不重地瞪过去，一个眼神就叫那小二心领神会地闭了嘴。


    在一边拖着腮帮子看的正起劲的傅璟也遭了殃。江忘悲转身，大手一伸就拎着她后脖颈，给人丢了出去：“你也出去，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


    这语气里带着三分尴尬和七分嗔怒，傅璟十分不甘心地扑回去，扒拉着门框可怜兮兮地说：“我不是小孩了。”


    那小二也想说这事，这面前的少年身高腿长，看着怎么都有十四五岁。京城里有些人家的孩子十一二就耍骰子或是叶子牌，十四五岁还这么严防死守，到底说不过去。


    “嘴闭上。”也不知道江忘悲这话是对谁说的，两个人竟然很有默契地都闭了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那双手伸过来，啪嚓一下给门关上了。傅璟最后看到的，就是江忘悲带着薄怒的、绯红的脸颊。


    里头有骰子的声音，哗啦啦的还挺好听。


    傅璟靠在走廊上往底下看，下头三教九流混在一块，看着什么人都有。她没骨头似的靠在栏杆边，手里一上一下的拋着香囊玩。


    真好看。


    傅璟脑子里冒出来这个念头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什么真好看？她盯着底下的人看了又看，那念头就像是红色绳团里的一截线头，怎么也捋不干净。


    但是捋开了就能发现，另一端是江忘悲。


    傅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小叔就是很好看呀。容貌也是选举的一部分，他的那张脸说不上倾国倾城，也实打实算得上美人。


    她想起江忘悲绯红的脸颊，尴尬下薄唇上咬出来的齿痕，一双澄澈漂亮的琥珀似的眼睛，圆润的鼻头，修长的十指......


    真好看，她托着腮帮子又想了一次，真好看。


    若是有人听到她这番心音，怕是要被骇出倒栽葱来，指着她哆哆嗦嗦地说她以下犯上。


    但是傅璟会歪着头问：“难道他不好看吗？”


    他真好看。


    江忘悲没有读心术，自然也不知道自家侄女已经有了自成一派的歪理邪说。


    他鼻尖冒了汗，在里面和小二赌的你来我往。这小二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心下越发确定这酒楼就是有问题。


    三局两胜，最后一次，这小二输了。


    那壶酒到江忘悲手里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有一种鏖战胜利后带来的快感。那人把门一推，傅璟站直了身体看过来。小二又讨好的对他一笑：“是在下技不如人，这壶酒就归您了。”


    “多谢。”江忘悲也不欲与他客气，拱了拱手道谢。


    “您要是喜欢这酒，您就再说，我们这里啊应有尽有，各种酒水齐全。”那小二拿这汗巾擦了一把头：“都能赌酒赌出来！”


    这话说完，那小二就走了。


    傅璟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不对来，这酒都是粮食酿的，怎么说也是贵的很，如果一家酒楼能像这样赌酒，早就该倒闭关门滚蛋一条龙了。


    她转身去看江忘悲，那谪仙似的人物倒是入了凡，眼神定定的看着那壶酒，头上冒了一头汗，他也不擦，就这么呆呆的看着。


    “小叔？”


    江忘悲还是不搭话。


    “小叔！”傅璟这下品出来了不对，她对赌瘾久闻大名，一直以为是个病吃了药就能好。


    现在看来，就是靠着这点刺激叫人入了神去。


    傅璟几步上前，那江忘悲明显还没回神，她两只手也顾不得什么长辈晚辈男的女的，上去就是摸她叔的手。


    摘了白玉扳指的大拇指留了痕迹，相比下来微微白了一圈，十指修长有力，指甲剪的圆润漂亮，带着淡淡的粉色。


    傅璟就和老流氓似的来回摸了摸，她本意是好的，想叫江忘悲快些回神。可是放在接受过男女大防教育的江忘悲眼里，简直是恐怖故事。


    他脑子里那点赌博带来的快乐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傅璟！”他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窜起来，这比在卧室里傅璟给他摘发冠还吓人。


    “怎么了？小叔？”那孩子还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死拉着他小指头不放手：“我看你一直不吭声，一直在喘气.......”


    江忘悲真是被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来想去怎么说都不是傅璟的错。都是自己要把这孩子带回来的，都是自己把她报成男孩的。


    要错也是小叔的错。


    江忘悲身上那点怒火“噗”一下就灭了，他几次张口欲言，又自己闭了嘴。


    千错万错全是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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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错，哪里能骂小璟呢？


    他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把傅璟后背摸了又摸，思考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和这孩子说，最后含含糊糊编了个谎话：“一下子叫你吓到了，小叔没事，小叔不该吼你，小叔错了。”


    傅璟狐疑地看了看他，勉强接受这个理由。她旋身坐回去，没看见江忘悲头上一头冷汗。


    那点快感早就被这一下冲的一干二净，江忘悲感觉自己晚上做梦都能梦到老姐回魂，问他为什么勾引自己女儿。


    等等。


    江忘悲突然感觉有点奇怪，自己谈何“勾引”？怎么莫名其妙给自己定罪，怎么想也都是傅璟吓人才对。


    桌子对面的大爷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叫小叔心里翻起来滔天巨浪。她一味地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俸禄，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好些，吃的好不优雅。


    江忘悲看的直头疼，这会也计较不上什么“自己勾引侄女”的破事了，眼瞅着这孩子菜汁都快滴下来了：“小璟。”


    傅璟低头一看，嗓子里就带了几分委屈：“之前做陪读的时候，二殿下不叫我吃热饭热菜，我和他用的一个厨房，来来回回成心折腾我，我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


    千错万错都是小叔的错。


    江忘悲被这话一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心里越想越愧疚：是我把她送进去的，是我叫她搅入这一摊子浑水里的，孩子真是受委屈了。


    所以小璟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我这个做小叔的还不满足一下？


    傅璟就这么和吃猪食一样稀里呼噜吃完了一顿。


    贵的果然就是有贵的理由，傅璟满足的擦了擦嘴。两个人一出门又碰到了那个满脸褶子的小二。


    江忘悲这一桌子菜没动两口，他主要是被一喜一吓冲的没什么胃口，这会和回过味来了：这不就是让你吃个甜枣进赌场的套路吗？


    当朝可是严打赌场，前些年收成不错，但就在京城脚底下出了好几场追赌债追出人命的事情，当街人就惨不忍睹。所以陛下一上任就打赌场打的厉害。


    果不其然，那小二一看见他俩又笑出包子脸来，只不过有的人是包子底，他这个是包子头：“二位觉得那梨花白怎么样？愿不愿意再来两坛？”


    “酒真是好酒，”江忘悲随口夸了两句：“我们买两坛走吧。”


    那包子从九个褶子变到了十八个褶子：“客官说笑了，我们这好酒啊，不卖！”


    “不卖？”傅璟从他背后探出个头来：“你们这里不卖怎么做生意？楼下怎么都在卖？”


    “客官，楼下买的那都是浊酒，您看看哪里比得上这梨花白！”那小二一味地赔笑：“我们这里只好雅赌，就是赌酒，我们一点钱都不赌！二位要不要来上一来？”


    傅璟和江忘悲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所想———那十三间铺子的巨额财富，怎么走的，流往了哪里......


    .


    终于要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