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我，她是怎么来到福利院的。】


    回到酒店，坐在沙发上，谢涧看着这条消息，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回了消息，问院长是怎么答的，收到回复那刻差点低骂出声。


    正常人都该知道，这样的事不能够跟小孩说，那一句话就差没有直说她是被妈妈抛弃的小孩了。


    他懒得再回复院长，滑动屏幕找到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叔叔，拨通电话。


    简单聊了几句，挂断后点开手机图库，里面清一色的工作图片中新出现了十几张彩色的图画。


    “这些应该是当时她最爱看的书。”院长带谢涧进了一间狭小的宿舍，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几本书。


    其中大部分都是课本，只有一本故事书。


    封面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抱着一个小女儿。


    故事书的内容都很简单，就是父母带着女儿一块生活，吃饭、学习、去游乐园、旅行……


    作为故事来看十分枯燥乏味，可泛白的页脚又告诉他，这本书被人翻过很多很多遍。


    “我对夏小姐印象还是很深的，院里当时有两台电脑，每个孩子每周只能看两个小时，她每次申请的理由都是学习……”院长说。


    在谢涧的要求下，院长又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的申请记录。


    那时候的夏夕怡就叫现在这个名字，院长说是当年给她补办身份证的时候她自己取的。


    她的名字每周六都会固定出现在记录上，谢涧一行行扫过去。


    【看爬山纪录片】【看游泳学习视频】【看潜水学习视频】……


    每一个理由看上去都简单又诚实，谢涧好像能透过一行行字看到当年那个渴望爱，却只能靠学习视频想象这些画面的小女孩。


    拇指滑动，谢涧关掉手机，起身朝那扇关闭的房门走去。


    夏夕怡在里面写作业，听见敲门声，应道：“请进，门没关。”


    看见谢涧推门进来，她问：“哥哥，怎么了？”


    谢涧扫了一眼她桌面堆叠着的试卷，摇摇头，“没什么，你继续写。”


    他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推门进来，他只是想做，就做了。


    看着谢涧走到一旁的单人矮沙发上坐下，夏夕怡抿了下唇。


    其实很开心，谢涧能进来陪她，因为她刚刚几乎写不进作业，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院长说的那句话。


    很明显，她并不是走丢，而是真的被抛弃。


    被……她的妈妈抛弃。


    福利院的小孩，上学的时候偶尔会被其他孩子称作“没人要的”。


    夏夕怡虽然不说，但她心底里隐隐有一个认知，知道自己是不被爱的。


    这个认知在经年累月中已经根深蒂固，但一直深埋在心底未曾被挖掘，直到今天听见院长的话。


    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被骤然抬到眼前，她不得不面对，于是不免感到难过。


    但好在——夏夕怡悄悄抬起头，看向角落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的谢涧——她现在应该是被爱着的。


    她也没那么笨，如果说谢涧带她去游乐园玩算不了什么，那带她去福利院就一定是有目的的。


    因为今天问的问题其实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又何必带她亲自来看？


    夏夕怡想，谢涧大概是为了告诉她，他们不是不想将她的户口迁进来，而是真的联系不上她的养父。


    虽然她知道，母亲明显没有努力继续寻找下去的意图，但谢涧今天说了，他会帮忙找，这就够了。


    认真注视着谢涧，夏夕怡心里的郁闷在渐渐消散。


    有哥哥爱她，这就够了。


    夏夕怡勾了勾唇，继续低头下去写作业。


    这回能够完全沉下心了，埋头一口气写了两张卷子。


    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涧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睡了过去。


    谢涧的疲惫她看在眼里，所以不想吵醒他，起身的动作很轻，从床上取过毯子，走过去俯身给谢涧盖上。


    放下毯子的时候，谢涧的睫毛动了动，她便紧张地没敢动。


    那一瞬间她和谢涧之间的距离极近，就像前天在悠波球里那样。


    而她也像那天那样，视线落在他的唇上，半分都挪不开。


    如今他们不在南城，身份关系无人知晓，就和普通的男女一样。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抬了起来，指尖轻颤着点在他的鼻梁骨上，往下滑，即将落在她视线里的那张唇上。


    这时，谢涧的脸突然侧了侧，眼皮动了动，而后半睁开眼，看向夏夕怡。


    时间停滞一秒，她瞪大眼，踉跄着往后退，指尖向后抽离。


    可瞬间又被握住。


    谢涧黑沉的视线紧盯着她，握着她的手，拇指抵着她的指尖，轻轻一拉，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碰在自己的唇上。


    “对我的脸很好奇吗？”


    碰完，他才低声问。


    红晕从脖子处开始蔓延，直到染遍了她的整张脸。


    “……”夏夕怡飞快将手抽走，捏住谢涧的衣服袖子将他拉起来，“谁好奇了，只是打算叫你起来，我要洗漱睡觉了！”


    谢涧没反抗，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因为刚睡醒嗓音还有点哑，“不吃晚饭了？”


    “……不吃了！”


    夏夕怡将谢涧推出门外，砰一声关上了门。


    看着紧闭的门，谢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抿了下唇。


    回到房间打了前台电话让人送晚饭上来后，打开手机，发现唐医生几分钟前给他发来了消息。


    【最近怎么样，怎么后面没给我发感受记录？】


    上次心理治疗结束后，谢涧有在认真记录自己对小姑娘每一个动作所产生的反应。


    唐医生让他将感受记录发给他，但谢涧只发过一次就没再发了。


    因为后面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产生了什么感受。


    就像现在，心脏毫无章法地跳动，胸口里塞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他未曾经历过，无法准确定义。


    【很乱，我不确定。】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再次回复时却没再问起具体的情况。


    【我明白了，你这种情况应该不是问题复发，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走吧。】


    【还有，我劝告一句，在判断自己的内心之前，先确定对方的想法。】


    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判断出来的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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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句话也说得不明不白。


    但谢涧很满意这个结果，刚想说声谢谢结束这次对话，没想到对面又发来信息。


    【对了，你母亲最近一直在旁敲侧击地问我一些问题，我没透露你的情况，但也把跟你说过的方法告诉了她。】


    在谢涧意识到那是什么方法的下一秒，黎晓的信息弹了出来。


    【小涧，忙完了吗？妈妈有个朋友，最近女儿也回国了，你帮着照顾一下吧。】


    谢涧冷下脸，将屏幕锁住。


    —


    翌日，夏夕怡又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


    指尖上好像还残留着唇瓣的触感，她坐起身，轻轻碾了碾指尖，直视前方发呆。


    已经无法忽视心中那股未被定义的情绪，她明确发现了自己很想靠近谢涧。


    就像小时候看过的那本故事册，对里面的那种生活无比渴望的感觉。


    可故事册里的生活在当时的她看来是不能也无法实现的，就像她如今想要靠近的渴望一样。


    不能，也无法实现。


    门口传来敲门声，夏夕怡应了，而后马上起身，迅速洗漱换好衣服过后走出房间。


    回程的机票就在两个小时后，因为谢涧还有工作要忙。


    到南城时，是杨叔叔来接他们。


    先将夏夕怡送回家，然后就要送谢涧去公司。


    下车前，意外地，谢涧拉住夏夕怡，说：“等我忙完这两天，就去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


    夏夕怡一愣，摆摆手，“没关系的，你忙你的，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可以直接让人去查——”


    “不止是为了这个。”谢涧打断她，顿了顿才说，“我还要了解你曾经的生活。”


    说罢又顿了顿，“说不定可以找到你养父的身份线索。”


    夏夕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谢涧今天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又无法一次性说完。


    夏夕怡下了车后，身后车窗又打开。


    “夏夕怡。”在平日里，谢涧从不叫她小名。


    夏夕怡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也同样注视着她，说：“有空的话，可以给我发信息。”


    说完，车窗上移，合上，车缓缓开走。


    虽然谢涧的嘴毒改了很多，但偶尔听他说话还是要绕几个弯。


    夏夕怡站在原地怔怔地想，他要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是不是因为会想她？


    指尖的热意再次上涌，夏夕怡用力捻了捻，垂下头跑回了家。


    —


    一次游乐园，一次闽城之行，让夏夕怡的心境又变化不少。


    从前的情绪像平静的湖面，只是偶尔泛起涟漪。


    可现在，就如不断被风翻起的浪花，波涛涌动无法停息。


    于是她第一次尝试在网上搜索，“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网上的回答繁多且复杂，但她还是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条。


    【喜欢一个人，是见不到他就会想念，见到了就会十分高兴。】


    这句话，在两天中她不断给谢涧发去的信息，两天后她胸口涌出喜悦的情绪中，被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