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一天将这么过去。槐树巷里，一切如旧。自颜梁祺离开，来福也不见了人影。婆子是三餐不误照来，倒也尽心。


    顾眠音大可拖着病体一声不响离开，小院对她来说如过无人之境。如今不见那主仆二人归来，想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若她所猜不错，颜太傅定与她所查之事有关，当属至关重要一节。她正愁无从下手，眼下这良机是非得不可，万没错过之理。


    当婆子再一次扣响房门，顾眠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状似无意问：“来福可在院里？”


    婆子不知她与颜梁祺是何关系，想着既能直呼来福其名，想来是不简单的，便如实回道：“来福今早匆匆离去，一直未归。”


    顾眠音平淡道：“来福归来，唤他来此。”说完她不动声色用起了晚膳。婆子应下便出了门。


    在门被关上一瞬，顾眠音随即放下手中筷子，从腰间掏出一支巴掌长竹笛吹了起来。笛声响至第五声时，一只通体漆黑辨不清什么品种的鸟儿悄无声息落在窗前。


    顾眠音起身倚在书案前，草草写下几行字。又一会儿这只鸟儿身影一闪与黑夜融为一体，再也寻不见踪迹。


    戌时，来福匆匆赶来，同时带来颜府的最新消息。太傅昨夜归来不久便歇下。今早其贴身小厮敲门进屋，见太傅仍在安睡，遂不曾打扰，自行离去。


    再次进屋时，见太傅仍在安睡，且姿势不曾有变，其担心太傅睡姿不正，遂导致腿脚发麻，便来了榻前小声喊了几句，却不见太傅有应。


    小厮尚觉怪哉，他们太傅一向浅眠从未如此。这便大声了些，可仍不见太傅有应，这才惊觉不对。


    等颜府一众子孙赶到时，太傅仅尚存一口气在，已入了那半雾之境。


    虽说太傅已入此境，其子孙面上却无半分伤感之意，只有那颜梁氏掩面而去。


    颜梁氏不忍再看下去，遂先离了此地，她喊来了小厮，吩咐着出门去寻她那混账儿归来。


    她这家翁对她那败子可不薄啊，为此平白多遭了多少记冷眼。奈何那浪子不图上进，只贪玩乐。


    颜府虽不敌以前昌盛，虚衔尚且挂着，如今再怎么着也还是天子之师。只是这颜太傅呀，一生洒脱惯了，对朝局之事早已生厌。遂整日摆弄字画，游山好水。一整年能守着府上过个两三月，已是罕见。


    在颜梁祺少时，太傅且能带上他一起四处游历。只是他十二岁过后，便再未能跟出府了。


    期间颜梁祺也曾央求过几次，可他那一向好说话的祖父，一个字都不肯退让，死活是不肯松口，逐渐颜梁祺自觉无望，便不再提及。


    颜太傅这边刚出了事，宫中便差了来人。一上午颜府是好生热闹。可一波又一波前来的太医脸上总挂着一幅表情。


    问及何故，都只谈蹊跷，平生未曾见过。等颜梁祺赶来时，正好碰上另一波太医前来问诊。


    颜项玄那刻薄的眼神从颜梁祺面上掠过，他这一向不学无术、毫无家规的二弟，何曾如此正经了。


    看来他那祖父对这二弟属实偏待。若非如此，怎会俘得这没心肝的。


    颜梁祺耐着性子听完太医的无策之言，随后一言不发的离了颜府。等他再次归来，只见身后跟着三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老者。


    颜项玄上前一步，欲揽下几人，奈何颜梁祺看向他的眼神如冰锥般刺骨，遂他不由得停了脚步。


    槐树巷小院，顾眠音看着匆忙赶来的来福，淡声道：“我知有一人，擅长疑难杂症，姑且可让他前去一试。”


    来福那悻蔫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家公子可找了一天奇人异士了，倘若这次有望，那他可就立下大功。思此，他得好好想想要讨什么赏才好。


    颜府后门，来福鬼鬼祟祟溜进了府。没一会儿，一长身玉立的浪荡公子步履匆匆赶来。


    颜梁祺无心思再客套，遂直截了当道：“姑娘所言可真？当真识得名医？愿意来此？”


    比起颜梁祺的急不可耐，顾眠音显得冷心冷情了些，她缓声道：“来的路上，公子莫急。公子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颜梁祺不假思索问：“是何？”


    “颜太傅一事，恐有蹊跷，望公子许我伴您左右，待此事了，也算还了公子的搭救之恩。”


    颜梁祺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一身风尘打扮的小娘子。这还是他识得的那个小娘子吗？不是来福提前知会，他断是认不出的。


    颜梁祺不动声色按捺住胸间那股莫名郁色，语气尽量平缓道：“姑娘可还有其他诉求？当真只是为求报恩？”


    顾眠音坦然道：“不瞒公子，此事恐与昨夜有关。待太傅醒来，一切便有了答案。”


    颜梁祺略一思索问：“姑娘以何身份留？”


    顾眠音无所谓道：“听闻公子常流连于烟花之地，如今我便是那烟花之人。公子放不下莺莺燕燕，遂带了我入府。”


    听罢，颜梁祺再一次多看了顾眠音几眼，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别说，她这一身装扮还真像那么回事，这身形竟与那烟雨楼拾花不相上下。


    待顾眠音口中那位医者匆匆赶来后，颜梁祺一刻不耽搁的带了几人入府。


    府内一片安静，见颜梁祺带了几人进来，却无一人问询。丫鬟小厮们一个个如平日一般，脸上不见一点郁色。看这情况，顾眠音属实觉得这后门没必要走。


    丫鬟小厮能有什么想法呢？他们这二公子白日里可没少折腾。府上的大老爷，二老爷都不带管的，他们何苦上前去找不痛快呢。


    几人七拐八拐一番，终于进了后院。可眼前场景，跟顾眠音预想中的出处很大。堂堂一天子师，怎住在此地？这里既小又破还无几人服侍。


    进屋后，顾眠音那一贯清冷的眼微不可查一抽。如今太傅尚已危在旦夕，随时可乘云西去。


    且不说儿孙都守在榻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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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是如今这般空无一人。不对，是有一人的，毕竟来福也是人。顾眠音那一向淡漠凉薄的心，也随之甚觉荒凉。


    来福见自家公子归来，忙起身退到了一边


    颜梁祺对着神医客气道：“有劳神医了。”神医略一点头，直奔床榻而去。


    刚开始时，神医那满是褶皱的脸上，还隐着有一丝笑色，也就片刻，眉头蹙起。一旁站着的颜梁祺是大感不妙。


    又过了片刻，一整天毫无动静的颜太傅，小指竟微微蜷缩了一下，只不过眨眼便恢复平静。来福欣喜的喊道：“少爷少爷，老太爷刚手动了。”


    随着这一声喊，顾眠音也跟着望了去，可她什么也未瞧着。颜梁祺不满的撇了眼来福，就他看到了，其他人都是死的吗？


    来福小声嘀咕道：“真就动了。”


    颜梁祺随即收起视线继续看向神医，只见神医那脸色相当精彩，是一变再变。由刚刚的微微蹙起，到此刻的皱眉紧皱。颜梁祺心里那丝不安情绪又一次翻腾起来，愈发感觉不妙。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的颜太傅，忽地挣开了眼，也就维持了片刻，又再一次闭上，这一次是彻底闭上了。只是他那轻颤的指尖微不可查抬起又放下，却无人看到。


    神医沉默起身，人一言不发的坐在桌前，眼神复杂的看向床榻。


    颜梁祺从不安到欣喜只用了一秒。从欢喜到失落，却用了足足半分钟。在他反应不及下，一切好似都不再一样了。


    他多想问问，祖父现今如何了？可他练武多年，早已从微妙呼吸声中辨得他那祖父已彻底下世，再无生还可能。


    来福见自家老太爷睁眼，忙兴冲冲跑到神医跟前问：“神医神医，我们老太爷是不是无事了？这位小姐果真是厉害。”


    听完来福的话，神医不禁摇头苦笑道：“非也非也，老太爷已是天上人。”


    来福挠挠头，一脸不解问：“老太爷不就躺在这儿？怎就天上人了？难道真有神仙？我家老太爷也是那神仙？”


    颜梁祺遂打断了来福，嘶哑着嗓子问：“神医可知何由？怎会无端如此？”


    看向床榻那已故之人，神医正色道：“眼下尚不能断定，待老朽回去参悟一番，姑且有个大概。”


    神医又道：“公子可许老朽带太傅几屡发根离去？”颜梁祺知其有大用，自不会拒绝。他这祖父，身前便潇洒惯了，哪会在乎这细枝末节。


    “神医自取便是，待有结论，望告知一二。”


    神医又道：“太傅尚不可入土为安，待十日后，老朽归来时，另有用意。”


    颜梁祺脸色变了又变，如若他强行留下这副躯体，便如那十恶之人般，受尽指摘。


    颜梁祺问：“神医此为何意？为何祖父尚且不能入土为安？”


    神医神色不明的看向颜梁祺：“公子如若不执着于真相，大可入土为安。若非如此，只待老朽归来再另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