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衣服下了车，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当想不开的时候，”他低沉清净的声音缓缓响起，“就这样看看天空，发现就连星球在银河系里也都那样渺小，我们这点烦恼，又算得了什么？好像就释怀了很多东西。”


    应青瓷瘪瘪嘴角，“王阳明的唯心论倒是真的宽心，心外无物嘛，”她小声嘟囔，“可困难还是摆在那里没有解决呀！看得再开，吴与峻明天照样嚣张，你的肩伤也不会自己好，比赛还是要比……”


    江屿阔嗤笑一声，似乎被她这实诚又带着浓浓怨气的反驳逗乐了。


    他转过脸来看她。


    两人本就躺得不远，这一侧头，鼻尖差点都碰到一起。


    四周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哗哗声。


    应青瓷窘迫地用手肘撑着沙子，稍稍往后挪了挪。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懂分寸，冒犯了他。


    江屿阔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便转了回去，重新望向浩瀚的星空。


    “我和吴与峻，”他重新开口，“是先后进的游泳队。”


    “你说我有天赋，”他继续道，话里有些苦涩，“但是我的所谓天赋，不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努力堆砌出来的。而他才是真正的天赋，是那种天生的，为水而生的游泳苗子。”


    “在竞技场上，”他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有些缥缈，“没有善良宽容，没有贫富差别，甚至没有绝对的对错。唯一的冠军衡量标准，就是速度。谁更快，谁就是王道。”


    “所以，就算他一直欺负别人，做一些让教练和队伍都头疼为难的事，”江屿阔的语气里似乎透出一种认命，“可他依然会得到最好的资源，最优先的保障，因为他就是最快的那个。所有人都要为他让路，包括原本可能属于别人的机会。”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应青瓷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前女友，也算不上前女友。她因金牌欣赏我，认识我。后来看到吴与峻夺冠，便移情别恋了更强的人。”


    他的叙述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


    应青瓷能听出来，他内心的芥蒂不是女朋友移情别恋。


    她听出了他内心深埋的屈辱无奈，和被轻易舍弃的悲凉。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为那个遭遇背叛的少年。


    “应青瓷。”


    他突然叫她。


    她正听得心头火起，为他感到无比憋屈，闻声下意识地应道：“嗯，学长。”


    “我知道，”他依旧望着星空，“你怪我卑微，怪我没出息。”


    应青瓷想要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我十几年如一日的努力，咬牙流汗，甚至带着这身伤病坚持下去，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彻底超越他，超越他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开始执拗起来。


    “让他的蛮横再无用武之地，让他不能再随意霸占本该属于别人的合理资源和机会。我想改变队里的风气，让努力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是我原来的想法。”


    海潮声随他的沉默放缓。


    “可我发现，”他转过头，目光对上她，眸子里是悲伤的无力，“我不可能永远赢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内里那个会疲惫、会疼痛、也害怕被抛弃的江屿阔。


    他不再是那个被神化得完美无缺的东大男菩萨，不再是那个永远温润周到的江学长。


    他曾有着崇高的梦想，可当梦想被现实一次次捶打，他也会自我怀疑，那沉重的责任感不仅驱动着他前进，更是在反复折磨着他的心和身体。


    应青瓷忽然就不再羡慕他了，而是真切地可怜他。


    他活得太累了，仿佛他的人生里只有游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永远没有放晴的雨季。


    痛苦是常态，而夺冠的瞬间喜悦，不过是无数痛苦堆积成的火山口，爆发过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伤痕。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突然就想抱抱他。


    不是抱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学长，而是抱抱这个真实的会脆弱的叫做江屿阔的人。


    “江屿阔。”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他转过头来，眼中有水光微微闪烁。


    应青瓷没有犹豫，她微微支起上身又俯下去，伸出双臂坚定地环抱住了他。


    她将头埋在他脖颈间，感受他身体的无措。


    江屿阔的眉头微微一颤。


    “你做得很棒，”她在他耳边轻语，手轻抚他肩膀，“一直以来，辛苦了。”


    江屿阔感到有热意分成两股，一股涌向心头，一股正涌向他的眼睛。


    他微抬起一只手，想要回抱住她。


    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克制地落回了沙地上。


    应青瓷在睡衣口袋里摸索着，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什么，解开包装纸，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她重新支起身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什么。”


    他问。


    眼神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海水涨潮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轰鸣，而她自己的心跳声，也清晰得如同擂鼓。


    她对他露出真诚的笑容，俯身，轻轻将自己的唇贴在他的唇瓣上。


    “接吻糖。”


    江屿阔定在那里。


    恍神间，只感觉到一抹温软稍纵即逝。


    一颗带着玫瑰香气的东西，被渡入了他的口中。


    甜意在舌尖迅速蔓延开来。


    是糖。


    他怔怔地看着她坐起身，接着站了起来，俯视着依旧躺在沙滩上的自己。


    漫天星空在她背后。


    他下意识地将糖藏在舌底，不舍得让它太快融化。


    应青瓷站在夜风里，垂眸看着他：“江屿阔，我把我的一点甜送给你。”


    “请你继续勇敢地坚持下去。”


    “你一定会改变那一片天的。”


    “你的弟弟，我的弟弟，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都需要你的努力，去改变这糟糕的环境。”


    ……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应青瓷把自己缩在江屿阔的外套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膝盖。


    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刚才沙滩上的那幕。


    星光，海潮，他眼中罕见的破碎，还有自己那鬼使神差的一吻……


    刚才的环境实在太有欺骗性了。


    一切都在怂恿她，让她做出了平时绝对不敢做的事。


    那颗糖确实是她下楼时心思浮动，偷偷揣进口袋的。


    当时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名为万一的念头，可当万一真的变成现实，她心里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的后悔。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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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郁闷地皱紧眉头，根本不敢偏头去看正在开车的江屿阔。


    罢了罢了，她在心里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也不可能喜欢自己，那个吻……


    就当作是粉丝对偶像的鼓励。


    朋友之间的越界打气。


    总之是自己占了便宜，至于他怎么想……


    随他去吧！


    反正只是朋友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今天，你很勇敢。”


    江屿阔忽然出声。


    应青瓷一僵，急忙尴尬地垂下头，语无伦次地嘟哝。


    “对不起学长，我刚才脑子秀逗了，你不要有负担，那真的只是一个鼓励的吻，我们只是朋友，你千万别讨厌我……”


    他顶了下腮帮：“我说的勇敢，是你今天保护青峦，为了他敢于对抗比自己强壮那么多的吴与峻。”


    “哦……”


    应青瓷郁闷地塌下肩膀。


    又一次……会错意了。


    她尴尬得脚趾蜷缩，只能抬起手指，胡乱地蹭了蹭眉心。


    “他是我弟弟，我不保护他谁保护呀……”


    又是尴尬的沉默。


    怎么还不到呀。


    她心里焦躁。


    “你以前也这样鼓励过别人吗？像今晚这样。”


    应青瓷想也没想，急于撇清：“当然没有！这可是我的初……”


    吻字差点冲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太丢人了！


    她自暴自弃地将脸重新埋进他的外套里，闷声闷气地自我说服重复。


    “学长，我说过了，那只是鼓励！你不要想多，不要有负担……我是真的想让你努力加油，赢过吴与峻，狠狠打击他的嚣张气焰！”


    “好。”


    他应了一声。


    应青瓷愣住了，看向他。


    “我一定赢过他。”


    ……


    江屿阔回到家，走向洗手间，拿起牙刷挤上牙膏。


    即将把牙刷送入口中的瞬间，他顿住了。


    舌尖下意识地抵了抵下颚。


    那里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属于那颗玫瑰糖的。


    也属于那个短暂触碰的。


    他指腹轻碰下唇，唇瓣微动，重温那温软的触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


    来自【奔跑的呲花儿】。


    【最后一条冷笑话：手机对主人说：“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看？”主人回答：“因为我喜欢你啊。”手机哭了：“可你的喜欢让我发烫、掉电，还变卡！”】


    江屿阔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学长，我现在有些明白，我对你的喜欢对你来说其实是负担。其实我之前一直说做朋友做朋友，可是一直暗戳戳地贼心不死，今晚过后，我会真的退回好朋友的位置，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的责任和压力，这些小情小爱真的影响你前进的脚步，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造成困扰，明天开始，我会敞开自己，去寻找真正爱我和我爱的人，所以，之前给你造成的所有困扰，从今天结束！我不要你发烫掉电和变卡！】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


    嘴里那丝玫瑰甜香，在这一刻瞬间变质，化成了难以言喻的苦涩，蔓延而下，一直苦到了心底。


    不该越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