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曜不喜欢在马车上弄他，罗袅袅却执意要暖他手，待胸口被她冰冷的掌冻麻，才老老实实地窝在她怀里。


    “娘子，我热不热？”冬日懒怠，袅袅与娘子在一块儿，惰性尤甚，连坐起来够她的脖子也不愿意，只勾着她的腰稳住躺在她腿上的身形。


    文人作诗乃雅事，他庶姊嫡妹凡上过学，便没有不为作诗发愁的。娘子敢投诗已经很厉害了，她又没有师门，袅袅没在书报籍册上见过她的诗，亦很寻常。


    姊妹们写不出诗，打砸下人叱怒是常有的事。袅袅在诗一处实在不能帮娘子，当然也就不触这个霉头。料想娘子娶了好友，定能发得出诗了，撮和的心又热切起来。


    但罗袅袅仰视着他的神仙娘子，神清骨秀顾盼神飞，昏昧的马车也挡不住她洒然得色，便很不想提别人，只想热热地化在娘子手里。她如此笑，是诗好？还是袅袅好？


    孟曜被暖着手，便很纳罕：“你这样躺着，不冷么？”伸手拿他弃之一旁的兔裘盖住他这一抹春色。


    怎么会不冷？袅袅却觉得自己快热化了：“娘子贴心，我不冷。”手一勾，更贴紧娘子腰身。


    孟曜不想与娇郎嗲夫说这些废话，只是抱着人一味地暖手，在心里算她的银子。


    至广源斋院内，袅袅才起身，要娘子等着，不让她先下。


    孟曜看着他正好他的豆绿牡丹肚兜，再一件一件地穿起衣服，笑他：“我说不要在马车上，你非要，也不嫌麻烦？”


    袅袅嗔她一眼，腻着嗓子说：“再麻烦我也不舍娘子手冷。”再低头瞧一瞧他的裘带系的结正不正，才搂着她的手臂说下马车。


    孟曜本欲此时回学中去，袅袅却不依，偏要与她等雪，磨着央求她明早再去，他备好马车和早食，不会误了她读书的。


    此时学中亦无甚么事，孟曜忖度片刻便应下，但要他备好她的衣裳，今日这一身她可不能穿回学中去。


    罗行行叫下人来将内室的窄榻挪到窗边去，好几个小厮乌泱泱地进去，腾挪好一会儿，又乌泱泱地出来。


    孟曜坐在牡丹阁堂中塌上饮茶，不知这少爷为雪要做多少事来。


    冬日雪冷，不雪亦冷。一下雪，便怕它下不够，又怕它下太多，农人忧雪，渺渺就很怕雪今日下下来。


    昨日事毕，渺渺今早就把鸡捉回来了，他也不知这一桩事过去没有。


    孟父说没有，数给他十个铜板，叫他趁着旬休去寻璁姐儿要主意。


    渺渺从未独自出过远门，他甚至不知道县学朝哪边开。可他看着母父，没有说谁要带他去。只好吃过朝食抱着几个烙饼上路。


    既是去寻璁姐，便不应该空手，可孟父一听他要东西，摆手不让，只开了璁姐屋里的门丢他的破棉被出来，叫他裹着去。


    孟母喝着渺渺煮的热粥，看见他心软，没说话，一张破棉被而已。


    灰蒙蒙的天，今日似乎雪要下来。冬日的雪一下，白茫茫厚沉沉，什么都盖得干干净净。


    渺渺太麻烦了，他的便利已然不能掩盖一波又一波的麻烦。


    为了璁姐儿的安宁，得扫除干净；为免璁姐儿责问，她们又不能明火执仗地驱逐他去，这样的天候，死一个赶路的人根本不算事儿。


    渺渺只好裹着棉被就去镇上，只有十文钱，他就没有坐村头的牛车。


    果然男儿家家独自出门是很容易遇着麻烦的。渺渺好容易走到镇上，就遇着坏人了。


    “小羊脚，可让我好找。”瞅着雪要下来，牙人可闲不着，等着时辰去收羊呢，叫她出门就撞见这一头，可不能怪他心狠：“我看你哪里跑？”


    渺渺很怕这样纯粹的、眼睛就很不干净的坏人，吓得手抖，见着那个要买他的人就跑。牙人追得很紧，几次都将将抓住他的破棉被。


    他不是头一回来镇上，却也不很认路，莽莽撞撞地乱跑，正正撞在别人的马车上。


    马车不快，撞在轮毂上还是很痛。渺渺觉得或许撞出好大一块淤青。


    “哪个不长眼的？”秦桑打起车帘往外头瞧：“少爷，是个人。”


    陆修兰一身锦绣，罩着烟青绿的兔毛褂，细细描过眉，趁着今日旬休要去探一探他的情娘。心热得很，叫秦桑挪一挪，也探出去看谁撞他的马车。


    雪将将下来，渺渺却看见一抹春日盛景。


    陆修兰是美的，渺渺很难用话语去描摹他的眼鼻口唇，见惯谢稚颜口蜜腹剑的嘴脸，他还是被陆修兰这样清丽脱俗的人震住。


    怪道璁姐可惜，原来她早就见过最盛的林下风韵。渺渺认得他，璁姐赴京赶考，他特地来送。


    璁姐没有引他相认，只与这佳人说渺渺是弟弟。渺渺记得当时伊人憔悴，想来他就是送瘦鸳鸯香囊的陆少爷。


    陆修兰慈悲，瞧着这个撞马车的小子，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看着他笑笑：“你往哪里去？怎么不仔细看着些？我好好行在道上，你莫不是来讹我的？”


    他心细，眼神也尖，这人身后的巷子里，似乎有个女人。近年关了，愈发不太平，清债的清债，谁都想过个好年，偷儿想，掳人的拍花子也想。


    料想他是被追的，便谅解他的莽撞。


    秦桑料着少爷的慈善心肠要发作，要把帘子放下来推少爷回去，却听见这脏兮兮裹烂棉袄的小乞丐开口：“我往县学去寻阿姊拿主意，你知道县里怎么去么？”


    渺渺不敢在陆少爷面前坏璁姐的名声，在外头就像从前一样，叫璁姐阿姊。


    这乞儿在秦桑眼里是脏兮兮的丑男，然慈善如陆修兰，他助人是不辨妍媸的。


    陆修兰果然神采一亮，全然不顾他的忠仆在后头低声劝阻，顶着寒风邀他上马车：“我正要往县里去，我瞧着你总是有缘，又都是男儿家，没什么忌讳，你不如上来，咱们一道去罢。”


    渺渺上了马车，和秦桑一起坐在杌子上，闻着陆少爷的香风，想：璁姐为什么不喜欢陆少爷？若是喜欢陆少爷，他定能容得下小的。


    紧跟在后头的牙人瞧着陆家的马车把小羊脚接走，一拍大腿：“可恶！又叫他跑了。”


    这陆少爷忒爱管闲事，镇上的差奶奶们又不是吃干饭的，她不好光天化日掳人，这才叫牙人又失一桩生意！


    一直跟在渺渺后头的孟道先瞧见他上了一个少爷的马车，便转头离去。渺渺是个麻烦，却也没有到叫他必死的地步，人事已尽。


    亲手弄死渺渺和见死不救，前者总是让孟道先对璁姐儿生愧，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动手。


    昨儿夜里来的巧宗，镖局才接的急镖，县里罗家送去府城的年礼，恰好局里的人都派出去了，便托人问她得不得闲走这一趟。


    县里去府城，又是望族之间年节往来的单子，傻子才不接，若非县里的镖师都不得闲，挨个儿轮也轮不到孟道先头上。


    这一趟镖走下来，估摸得不少赏银，正好今冬还没有单子，开张遇吉。


    裹着被子的渺渺看着陆少爷的皮毛褂子出了神，他住进谢府时才二月下，京城才化冻，谢夫人给他一箱一箱地搬毛料，惹得旁人眼红。


    谢稚颜显摆他的银鼠皮袄是宫里御夫们才用得上的，暗暗踩他的赤霞色狐毛庸俗，渺渺完全听不出来，彼时只想着这毛真好看真暖和，若给璁姐裁一身，得费多少料子？


    他不上心，旁的人却很上心。谢夫人第二日就派一个管库房的老麽麽过来，叫他好好认一认皮毛，什么料子做什么衣裳零件，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渺渺学字是学不会的，叫他认好东西，记性倒也尚可。他一眼就瞧出来陆少爷褂子里是很常见不分品级的兔毛，软软的，谢家用来做袖笼的。


    “你冷么？”陆修兰见他上了马车还裹着被子，示意秦桑把炭盆挪一挪：“你阿姊是谁？家里怎么叫你一个人出来了。”


    陆修兰自诩学子家眷，与同为学子家眷的渺渺很有好感，便想问一问他阿姊，若孟娘子与他阿姊恰是友人，岂非更有缘分？


    因着他有县学的阿姊，不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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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秦桑都不好叫人小乞丐了，也不好当着主人的面嫌客人，阳奉阴违地揭开铜盖假拨炭炉，他才不挪。


    “阿姊？我阿姊姓孟，单名一个曜字，她是今年秋中的秀才。”渺渺看着很慈善的陆少爷，有些不忍，璁姐还有罗少爷呢，不知哪一个做得了大。


    可别与前世一般都被谢稚颜比下去，若叫他做大，渺渺可真真难过：“家里忙，我脚程快。”


    这下好了，阳奉阴违的秦桑拨着炭火，不得不支着铁钳子悄悄给这粗鄙村男挪炭炉过去。


    果真叫陆修兰很惊喜，乍然亮起的神采叫这暖炉也黯淡，只是他还不能明明白白地讲：他到县学去，是寻孟娘子解相思诉衷肠的。


    况且他今日的衣衫妆面都花费好大功夫，也不愿未见情娘便叫他污损了去，很想与渺渺亲如弟兄的陆修兰只好忍着欢喜，与他热络聊起来：“你阿姊的曜字，是什么曜？”


    “明日朗朗的曜。”渺渺不认识字，是璁姐教他这么说的。后来渺渺在谢府学会写这个字，可真真是难写。


    再热络，饱读诗书的陆少爷和粗鄙的乡野村夫也是聊不到一处去的。渺渺呆呆笨笨的回答接不住陆少爷的话，渐渐的，陆少爷也就不聊了。


    渺渺倒松一口气，这陆少爷总是问这些他听不懂的东西，若他答不上来，岂不是给璁姐丢人？


    陆修兰估摸着这个小舅弟的性子喜静，虽他的回答总让人忍俊不禁，到底还是止住话头。


    马车外风声呼啸，车内暖如春日，车下时不时颠簸，走到镇上又心惊肉跳躲坏人的渺渺歪着脑袋睡着了。


    险些就歪到炭炉上去，叫一旁的秦桑拉回来，靠在他肩膀上睡。他不得不承认，这孟娘子的弟弟虽然脸上脏兮兮的，或许还是很爱干净，他的被子还有澡豆的味道。


    陆修兰想着怎么和情娘邀功，想入神，早就点着头瞌睡，没瞧见这惊险的一幕。


    待马车停在县学门下，秦桑才推孟娘子的弟弟起来，又叫醒全心牵挂孟娘子的少爷。


    渺渺一醒，便先与陆少爷道谢，然后跳下马车去门子那里找人。若叫陆少爷抢先，他可怎么和璁姐说那些不好叫外人知道的事？


    学门重地，门子自然是不让渺渺这样的外人轻易进，他站在门口见着一人便问，好容易叫他问着一个认识孟曜的学子。


    她尴尬地抱歉：“照之昨夜便不在学中了，今日也不见她呢。”


    不知这学子想到哪里去，神情不是很自然。渺渺无知无觉地谢过她，又等在那里问到一个认识孟曜的学子，也是这副说辞，神色亦略有些歉然。


    因为在学门前，总不能给璁姐下面子，渺渺就没有裹棉被，现下要抱着他的棉被寻个避风的好地方等着。璁姐没有在县里赁屋子，总是要回的。


    在马车上透着车帘的缝儿瞧他许久的秦桑便下来：“你是不是没找着人呀？去车上等罢，车里暖和。”他寻不着孟娘子，少爷当然也寻不着。


    请渺渺上马车后，秦桑还是拿着少爷的银子让门子去找了一回。学子诚不欺人也，孟娘子果然不在学中。


    今日果然雪，初时一粒一粒地掉在车顶，怪响的，渐渐的，寒风里飘的雪越来越大，一团团的结掉下来，炭火要燃尽了，陆修兰做主去客栈里等着，晚间再来问。


    晚间，就不能和摇光一起赏雪了，好在也有胜景，陆修兰想。


    袅袅坐在榻上瞧窗外的景儿，又叫人寻一床厚厚的皮毛放着，满意了才叫小厮们下去，请娘子进来，同他坐着等雪来。


    内室的炉子升得很旺，若不开这窗，定是要人热出汗的。开着窗，倒显得两炉子炭火不够了。


    孟曜穿的绿锦，里头又有一层不知甚么制的素毛皮，便不冷。但她瞧罗袅袅只着他的豆绿牡丹肚兜和里裤，叫毛被虚虚拢着，歪在榻上。


    微微一提眉尾：“你不冷么？”


    罗袅袅面若银盘，粉面娇憨，喉咙里总像含着一把糖，甜丝丝地叫人发腻：“娘子，我心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