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作品:《怀璧有罪

    桓驾等人一离开。


    齐琚立刻意识到此地并非谈话之地,带着女子缓步往居住的屋舍走。


    士漪一路走来,发现身后没有跟随的军士。


    天子居住的地方,也只有虎贲军及带来的宫人。


    将要到居室时,已然安全,她才开口询问:“陛下是怎么到了他们手中的。”


    齐琚将当时所发生的事都仔细、耐心地讲给女子听:“在郭瓒的车马还有数十里即将到武平的时候,去搜寻你的校尉屠良率兵直接在路上截停车驾,还与郭瓒身边的章布交了手,只是可惜还未有结果,桓驾身边的谋士秦闾就赶来了。”


    天子的语气中饱含无法看虎斗的遗憾,叹息笑道:“若是再迟来几刻,局势又将完全不同。”


    士漪回想着这两日与屠良仅有的几次接触:“那名武将的确冲动,而且好战,若不加以纠正,恐怕他会有大祸。”


    齐琚背过手,眼中有笑意,但又不经意间地带上轻视的意味:“听说出身平民,胸中狭隘也不意外,怕是难以纠正。”


    士漪笑:“若有人愿引导,还是有可能的。”


    然后她停下,看天子起色:“陛下这几日可还好。”


    齐琚也跟着停下,明白女子为何会因此不安:“桓驾与秦闾都是以礼相待,你应该也体会到了,他们既没有像郭瓒他们那样遣人来监视,也没有像公孙瑁那样用尽欺辱的手段和言语,比在公孙瑁和郭瓒那里都要好,在这里好像我还真的是那个在未央宫里治政的天子。”


    “但再好,也不过是死前飨食[1]。”


    士漪垂下眼,将同样的消息用不同的言语再次复述一遍:“我们还有机会的,在陈县时,李异通过邓夫人透露过他们在找愿意襄助的势力。”


    齐琚没有回应,只是看向室内:“在野外几日受苦了,先不必管这些,好好沐浴睡一觉,那个桓长公子及其谋士都不可小觑,我们皆需养精蓄锐。”


    士漪站着不动,默不作声,她知道身体日渐不好的齐琚已经心存颓意,或许说连求生意志都开始微弱。


    而她手中唯一拥有的就是李异等人传来的消息,她只能用这点好消息来拉住他不要朝黄泉走去。


    齐琚犹如看出女子所想,没有走,而是说道:“我看着你进去。”


    自己所恐惧的,在这刻被他轻易所驱散。


    士漪转身要入内。


    齐琚又忽然开口,将人喊住:“子嫽。”


    士漪茫然回头。


    齐琚的视线盯着那只手:“手掌可疼?”


    士漪轻晃头:“陛下放心,并不疼。”


    齐琚又望着女子的眼睛,说:“除了你与阿瑾,我的身边再无任何亲人,谢谢你还活着,还愿意回来,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而就在这一瞬间,士漪恍若被提醒地想起什么,滞了滞,眸中的光亮逐渐黯淡,化为胸中凝重到抹不开的一滩血。


    脾胃也好像又更疼了。


    快要坚持不住。


    她局促地避开天子谢忱的目光,语气郑重地像是用生命在做出承诺:“陛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


    齐琚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欣慰,他颔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朝着自己居室的方向走去。


    几步外的高阿战立即随从在侧:“陛下可有开口问殿下?”


    听那个谋士秦闾说,皇后是在距离陈县二十里外的田野找到的,那是在郭瓒下令换乘车驾之前,证明皇后摔下车后是往陈县的方向走了。


    为何不来找陛下。


    难道是想要找邓夫人帮她离开,回到士家?


    齐琚已经心中有数:“不必问了。”


    -


    堂上,左右舍人双手捧着铜瓮、铜匜侍立在北面六足长条几案的右侧。


    见长公子入内,往这里走来,舍人赶紧垂目以示恭敬卑下。


    屠良则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直接在就近的莞席坐下,自己动手拿起面前几案上的木杓,从盛酒的铜尊中舀出酒,装入爵中。


    步伐稍慢的秦闾刚登堂,武将那毫无礼数的姿态便堂而皇之地进入眼底,嫌恶之意已经无需言表。


    理解能力不足的屠良看到秦闾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是想知道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于是大方言道:“秦驴,你绝对没想到那个皇后居然如此能躲藏。”


    彷佛是想要教武将何为礼,又许是单纯想要羞辱一下,秦闾每一步都做得极缓慢,先是站在几案后,整肃着仪容,然后才在莞席上跪坐好:“屠校尉三日都没能找到,长公子仅一日就找到了,不知道是那个小皇后能躲藏,还是屠校尉无能。”


    屠良依旧没有察觉到这是讥讽,将酒送入口中,如常对话:“谁知道那皇后竟有如此强的侦察能力,懂得运用地利,甚至都知道如何避开那些流民可能带来的危害,还带了个女童一起走。”


    侍者跽坐地上,从尊中取出酒,将装满酒的铜爵敬奉给中年男人。


    秦闾接过,饮了口,他与士漪在鲁阳有过一段往事,故对屠良所说不以为然:“是屠校尉你太小看那小皇后了,她虽看似柔弱,但毕竟能从公孙瑁、郭瓒的手中活到现在,肯定是最懂得如何在这个乱世生存的,岂会是简单之人,若是你早早就搜寻了树林及直道两侧田野,何须再多此一举。”


    桓驾走到北面右侧,举手置于圆形的漆盆之上,双手捧着木匜的舍人便缓缓将里面的温汤倒出。


    青年的十指在温汤的浇淋之下,不疾不徐地交叉搓洗着,对于堂上二人的言语交锋,只是沉默听着。


    如今正是需要群策群力之际,所以对于这些无伤大雅的争论及一些尊卑僭越,他并不会太严厉地去管束。


    何况因为屠良为人的淳朴,二人很多时候都争执不起来。


    故也从未到过你死我活的地步。


    在秦闾说至“最懂得如何在这个乱世生存”时,他濯手的动作稍滞,舍人未曾注意,依旧还在匀速往下倒着温汤。


    清脆的水声不绝于耳。


    在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时候,青年漠然继续。


    原来是生存的手段。


    屠良囫囵吞下辛辣的酒,像是发现何大事:“皇后不是自己从马车摔下去的,是郭瓒想要杀她才突然消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萧夫人当皇后?”


    武将后知后觉:“怪不得郭瓒那个老匹夫也在找皇后,昨晚伏击都是直奔着皇后所乘坐的马车,长公子还命我带着皇后去躲避,幸亏我们先到了一步,不然那老匹夫肯定要反咬我们一口。”


    秦闾看向背对着他们濯手并始终沉默的青年:“长公子这次与郭瓒的人交手了?”


    濯完手,桓驾拿起葛布所制的沐巾,擦拭着手上的水迹:“只有数十人,应该只为杀皇后而来,他既有这个心,我自然没有浪费的道理。”


    秦闾领悟到青年此次选择交战的真正意图:“那长公子觉得郭瓒的军队如何。”


    他们从未正面与郭瓒的军队作战过,但这一战最后也是无法避免的,先摸清对方的实力有备无患。


    桓驾随意擦了几下,扔在面前的几案上,神色肃然:“确实强劲,他们能够明确目标,不被其他因素所干扰,就已经强过很多诸侯的军队。”


    谈至此处,屠良放下铜爵:“若是我们没有事先察觉到他们的动作,估计也很难如此快结束战斗。”


    “看来我们日后对上郭瓒,不会太轻松。”秦闾叹道,“还有一事需要禀告长公子,我前日刚到高阳亭,吴箜欲在高阳亭飨军士。”


    桓驾闻言一笑,语气莫测:“既是犒劳军士的,那便随他。”


    秦闾低头,又言:“吴箜还在雍丘为长公子设了宴,长公子是否要去?”


    若要拿下汝南郡,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途径郭瓒的陈郡,二是途径吴箜所占据的陈留郡。


    他们消灭周鲁势力的意图就是为日后绞杀郭瓒而布局,故只有一个选择。


    在长公子已经准备要攻打陈留郡的时候,吴箜主动遣信使到定陶,表示愿意让他们借道,并归附于长公子。


    桓驾眸色淡漠,缓吐两字:“不去。”


    既是归附,那就应该是吴箜来高阳亭见他。


    -


    士漪站在原地,看着天子渐远的背影。


    眼中哀痛未尽。


    她就那么安静地承受着那道陈年的伤口再一次血流成河。


    直至看不见,士漪才用手轻摁着大带,试图减轻突然加重的疼痛,在这之下是脾胃。


    原来从来就没有痊愈这回事。


    她抬履,往室内走。


    卢服、殷申鱼整齐跪侍在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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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履地之声,立即伏拜道:“请殿下降罪。”


    士漪视线稍低了低,看到二人,将大带上的那只手无声垂下:“卢长秋、殷长秋,不必如此。”


    她走到菀草所编织的席前,双膝渐次弯曲,当稳稳跪在席上的那瞬,痛色浮起又被强压下去:“你们都起来吧。”


    口称“喏”的两人先后站起,随即都目露震惊。


    女子气血红润,脸颊也白中透粉,不像是在外受过苦。


    但那只左手,还有血色在往外渗。


    殷申鱼焦急地转身去箧笥中取物。


    卢服也快步走向前,跪侍在左侧,捧起女子的手掌,想要查看伤情,但热意却强势先行:“殿下的手为何这么烫。”


    士漪单手拿起宫人端来的热汤,浅浅一尝,情绪平平,对自己身体的异常变化丝毫不在意:“大概是外面太冷,突然来到室内,体温会稍高些。”


    她撑起耷落的长睫:“卢长秋,陛下的吐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陛下在陈县吐血以来,发生很多事情,如今终于能够问一问。


    邓灵枢那时说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哪怕是她尽力而为,也只能保证陛下能再有六月之寿,那必然非一日之寒。


    六个月…


    那就是说无论如何努力,陛下都活不到三十三岁了。


    卢服动作轻柔地解开包裹手掌的绢帛:“听中黄门令说有一年了,到陈县未有一月就出现咳血的迹象。”


    士漪闭了闭眼,任由痛意从心脏弥漫全身:“为何不与我说。”


    卢服自知隐瞒有罪,双手相叠,与身体一起紧贴着地板:“是陛下命令的,陛下不想要殿下担心,也不想…让殿下泄气,陛下想要殿下有希望地活着。”


    士漪睁眼。


    为何陛下总是对她那么好。


    她与这些并不匹配。


    “起来吧。”


    殷申鱼取物归来,将东西递给刚好直起上身的卢服。


    这是邓夫人在陈县时所配,用多种药石所研磨成的粗粉,能简单处置一些外伤。


    卢服看着因出血、化脓而使绢帛与皮肉所粘连在一起的伤口:“请殿下忍一忍。”


    士漪眨眼,颔首。


    卢服小心翼翼地取布,隐隐还能听见“嘶啦”的声音,是那层薄薄的皮在被拉扯。


    在绢帛和手掌的肉被强硬分开的那一瞬,士漪咬着手指,向右侧过头,猛皱了下眉。


    给手掌重新用了药,拿更为柔软的绢条缠裹好后,已经黄昏。


    宫人送来肉蔬。


    痛出汗的士漪嘶哑着声音:“可有热汤,我想沐浴。”


    …


    当卢服、殷申鱼各自处置好事情归来时,宽衣沐浴过的士漪已经躺在宽大的矮榻上,声息轻缓。


    殷申鱼看着几案,发现漆盘中的肉蔬都未动过,只有热汤浅了小半,还是在处理手伤时所饮的。


    二人彼此看了对方一眼,都未曾多疑,只以为女子刚获救归来后,还未完全适应当下的环境,又或是这几日受到惊吓,所以无心进食。


    殷申鱼走至榻边,将束在两侧的帷幔垂放落地。


    卢服命宫人来将几案上的漆盘、耳杯拿走,思虑片刻,又命宫人去箧笥中找到邓夫人所给的草药碎屑。


    听说能够辅助安睡。


    帷幔后面,熟寐中的士漪的眉有着很细微的蠕动,而右手也一直在无意识地重复做出抓握的动作。


    宫人把熏香炉放在地板上,逐一熄灭连枝灯上的火。


    室内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士漪的挣扎、痛苦也都再无可能被看见。


    -


    萧姈一直睁眼到黎明。


    自皇后被找到开始,她便惶惶不安,当传来他们即将朝着高阳亭出发的消息后,这种不安就愈益浓烈,再到昨日得知桓家那位长公子要询问有关事宜,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无数次。


    不然怎么会浑身寒凉。


    明明都是舅母让她做的,明明舅母说一切都有舅父在,为何现在…为何现在成了如今这样。


    萧姈两只手都不受控地战栗着,甚至时常觉得黄泉就在眼前。


    皇后!


    萧姈看向漏刻,没时间了。


    要赶在询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