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绣衣使

    回到家中,她将买来的小玩意儿一件件又看过一遍后包好,等着明日入宫送给阿姊。


    这晚,她前半夜睡踏实了,可是到了后半夜怎么也睡不着,迷糊又清醒,是以五更天不到就起来坐到梳妆台前。


    窗外晨风拂柳。


    雕着萱草纹的壁橱门被推开,一件件华服展露于眼前,彩色明丽,用料考究,刺绣精美,程芸香扫了一遍,挑出一件浅鹅黄色交领上衫,下衬彩画蝶纹百褶裙,再添一件碧色披帛,叫丫鬟给她梳垂鬟髻,带上一套梅花底纹头面,金镶红宝石的挑心是她自己在金饰店搓的,铜镜中霎时映出个如画般的仕女影子,眉目含秀,叫婢女看得目不转睛:“女郎真好看。”


    她们见过的世家女郎里头,就数自家的两位女郎最好看了。宸妃娘娘国色天香自不必说,程芸香十二三岁时面如小一圈的银盆,乌溜溜的圆眸子,等身体抽条后成了鹅蛋脸儿,双瞳如一泓秋水里养着世间最好的墨色珍珠,灵动,顾盼生辉。


    要不临安城里人都说,程氏二女皆国色呢。


    程家前院,程老夫人、陈宝妙各自换上诰命服,簪上四品金翟簪子,打扮齐整后着人来叫上程芸香,娘仨乘坐缀满银饰的马车一道前往皇宫。


    出门的时候,听婢女说程菡香、程丽香两个妹子一直在哭,说她们到底是庶出没托生在夫人的肚子里,不受待见,连长姊的面都见不得。


    程芸香听了几多无语:“……”


    这是嫡庶的问题吗?还不是你们亲娘又蠢又爱玩心思,作的,怪得了谁。


    马车骨碌碌行驶在十里长街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外头的繁华热闹尽映眼中。


    四通八达的街道巷口整齐,数不胜数的亭台楼阁参差错落。商肆里物品琳琅满目,波斯商人穿行其中,忙着把这里的东西倒腾到海外去赚钱。


    真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1


    马车缓缓行有一炷香的工夫,望见皇城外门。皇城分内外两城,营建于先帝宋亭登基之初,至建成已有小四十年。


    巍峨,富丽。


    程芸香不是头一次看见皇宫,但每一次都发出如斯感慨。


    马车从正门远远绕过去,到西侧的一处门前停下,等宫门打开后,程老夫人递上帖子,小太监立即引着她们入内,进了皇宫便换上宫里头的马车,又慢又稳地往皇宫内城驶去。


    一条金水河环着皇宫内城的朱甍碧瓦缓缓流淌。


    里面金光粼粼,是御前甲库——专门召集能工巧匠为皇家制作用具、饰品等的司,做的小金鱼小银鱼,玉雕的荷叶等精巧小物放在里面供观赏,一路看过去果然是赏心悦目。


    到了内城的西南宫门前,早有宫中女官孔玉等候在那里,等她们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迎上去:“老夫人、夫人、女郎总算是来了,娘娘从昨晚就念叨着呢。”


    引她们步入内城后换上软轿,晃晃悠悠往里面走去。皇宫内城大致分为三个宫殿区,前头是建章宫,中有十四殿,皇帝与百官上早朝的鸣鸾殿就在其中,建章宫的后头东边是未央宫,内有七殿,是太子、成年的皇子们所居之所,西边的长乐宫中有十一殿,皇帝与后妃的寝宫便设在此中。


    宫中花木扶疏,隐隐露出数座大小的宫殿。行走其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眼望去跟迷宫似的,对路痴如程芸香之人恶意极大。来到长乐宫,孔玉凝着最大的一座说道:“那是太后娘娘所居的长乐殿。”


    太后申氏是先帝宋亭的皇后,新帝宋玙的生母,他登基后尊她为太后。


    又目视着长乐殿左侧不远处的一座宫殿道:“那是贤妃娘娘住的昭阳殿。”宫中无后,暂由贤妃范兰蕖打理六宫事务。


    程家女眷道:“多谢告知。”


    走过一座拱桥后,见数株芍药怒放,鲜艳蝴蝶穿行其中,宫门上的石匾上写着“椒房”二字,程家女眷心头微绷,心想:便是这里了。


    宸妃程芷香住在椒房殿。


    果然,孔玉说道:“落轿。”


    “咱们娘娘就住这儿。”


    程家女眷端庄地从软轿上下来,跟着孔玉进去。


    越往里头,程芸香头上的步摇越稳当,裙裾愈端庄,宫女们微微侧目,心道,娘娘的妹子行止落落大方,很不俗呢。


    程老夫人眼角的余光亦落在孙女身上,满意的不得了。


    “娘娘,老夫人,夫人,还有程女郎都到了。”微闻宫女行走时的环佩声声。


    随风拂动的水晶帘内,鬓云肤雪,纤腰修眸,花见羞的宸妃程芷香着一袭遍地金妆花罗裙,正在用水葱般的纤纤玉指拈起一颗颗浙东道新进贡的红蓝宝石,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听到动静后立即起身往殿外走来。


    “祖母,阿娘,芸娘——”不等程家女眷行礼,她一把将人搀住,携手往殿中走去:“进宫来还顺利吗?”


    “顺利着呢,”程老夫人拉着长孙女的手,细细打量她:“芷娘可是大好了?”


    程芷香敷衍道:“今日总算好了。”陈宝妙扶着她的手臂,颤声道:“阿娘看你瘦了些。”心疼得随时要哭一场。


    “阿娘回回见着我都是这话。”程芷香笑道。


    陈宝妙一噎:“……”


    程芸香在一旁看着阿姊如初绽桃花一样的好气色,莹润的脸庞,先前的担忧也烟消云散,心中不住地默念:上天保佑,祖宗保佑,阿姊可算好了。


    殿外微风习习,送来初春的花香,还夹杂着一股细微的美酒气息。是程芷香爱喝的梅花酿,看来昨夜她与宋玙还在椒房宫中饮酒和诗听乐观舞……


    哪里有半分病气。


    她又看了阿姊一眼,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似乎阿姊根本没生病,不过是找个由头骗她们进宫罢了。


    为何呢。


    想家了还是遇到难事了。


    娘几个落座寒暄两句,还未来得及细问,忽然听见宫女说:“陛下来了。”


    程家女眷忙起身恭迎圣驾。身着一袭玄黑绣金线龙袍的青年帝王翩然而至,他生得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面白如玉,通身气度雍雅,贵气天成。


    端的是一副好皮囊,也难怪从少年时就有风流为临安之冠的美誉。


    尤其是他那张舒展得过分的脸,恨不得把“天下第一富贵闲人”一行字明晃晃地刻上去。


    九五至尊又有闲不用操心,不得不说,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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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太好了。能叫人眼红到恨的那种好。


    要问宋玙为什么能这般好命,得从他那个能谋事的爹,先帝宋亭说起。


    先帝宋亭在位三十八年,是位强势严酷的守成之主,一辈子把权力看得很紧,治国驭臣十分有手腕,内斗内行外斗也马马虎虎差强人意,眼瞧着要十全十美,哪知道他最得意的嫡长子宋时在十二年前忽然得急病死了,没法子,只能一边悲伤一边把不成器,只爱好诗词歌赋与美酒的小儿子宋玙栽培起来扶上太子之位,知道这个儿子孱弱无能难当大任,于是在弥留之际给他精挑细选出四位辅政大臣,左丞相兼户部尚书范映,右丞相兼兵部尚书潘仁之,吏部尚书谢齐,大理寺卿柳逸,四位大人皆出身大士族门阀之家,忠心耿耿,颇有才干,有他们辅佐,可保新君无忧。


    可当初此事一出,许多人并不看好这个安排,他们说今后四龙治水,政出多头,有的掐呢,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避免不了勾心斗角,走着瞧吧。


    但自新帝登基至今,他们四人各司其职,将朝政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叫等着看笑话的人乖乖闭了嘴。


    也把新皇宋玙养成了个万事不用发愁操心的富贵闲人。


    国中清平,他每日不带脑子地应付一下早朝,到点就一头扎在椒房殿里,由内侍监魏横张罗,光跟宸妃做些精致的情调,过着奢靡的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他不发愁,自有别人愁,一些文人士子就担忧长此以往君若赘旒,范、潘、谢、柳四人则挟势弄权,时常上书宋玙选拔贤才充任要职,以在朝中形成相互掣肘,分权制衡之势。


    然而,这些逆耳忠言多半到不了宋玙的御案上,就算偶有只言片语,宋玙也不当回事。他的心思全在风月诗词中,从来不在朝政上。


    ……


    “陛下,东魁的杨梅清晨采摘,已经送到宫门口了。”一个小太监在珠帘外禀道。


    宋玙看着程芷香,脉脉含情:“芷娘,朕叫人运了些新鲜的杨梅来,你们尝尝?”


    他垂足而坐,与人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目光平视,没有君王睥睨天下的威严肃杀,却像一位性子温润带两分纨绔习气的高门公子哥儿。


    杨梅是程芷香的最爱。


    几个宫女捧着水晶盘袅娜从外面进来,里面放着犹沾着晨露的披着绛衣的一颗颗圆滚滚的杨梅,大约是半夜采摘,凌晨不到就用船走水路运进宫来了。


    程芸香:“……”她在心中嘀咕:为了这一口鲜,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宫女先将杨梅捧到宋玙面前,他用修长手指拿起一颗递给程芷香:“芷娘。”


    程芷香不知在想什么,竟怔了一瞬才去接,她垂睫轻噙杨梅,声调似乎有些敷衍:“多谢陛下。”


    程芸香蓦地瞥见阿姊神情有异,越发笃定她心中有事。


    她不动声色地拈起一颗杨梅放到口中,九分甜一分酸的汁水沁入口中,甘美无比。但是随着一声急促的“陛下——”


    “润州来报,说北苍皇帝陛下的使臣已过润州,或许明日就到临安城……”说话的是位穿半旧不新太监衫的小内侍。


    北苍使臣来了。


    回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