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子夜客京华
作品:《黑莲花她胜夫君半子》 柳羡仙按到怀中的那本喜帖,星目一抬,与林南风的淡笑从容相撞,手中轻捻着酒盏,正想开口拒绝,手中酒盏一沉,时鸳已是在身侧斟酒。
她浅笑嫣然,平静地提醒他面前的棋局,更是毫不犹豫地提手落子。
“阿羡之前不是说,名帖都已经送去秦岭了?”
一眼沉静,随即笑意浮上唇边与眼角,她要自己与林南风绑定成神交已久的“好友“,是要他亲手引狼入室,可是一切已成“事实”。
他放下酒盏之后,紧握着她的手,笑道:
“当然。倾盖相逢汝水滨,须知见面过闻名。与林兄一见,酒逢知己。”
林南风从容接招,他知道那喜帖上的署名是“慕鸳时”,他断然不会轻易拿出来。
“狂歌纵酒长安夜,一壶肝胆江湖月。柳少堂主胸襟豁达,才智甚高,这一份喜帖定会郑重相交,不会借此宴,借此时。”
知他恭维的正主是谁,柳羡仙按下心中的不情不愿,强笑:
“那当然。与林兄,是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且是我与鸳儿大喜,自然要珍而重之。”
澹台鸣举杯而思,柳羡仙与林南风之间,似是亦敌亦友,难道答应自己的事,这大舅子早就在谋划了?
“还不知嫂嫂,会射箭,出神入化,百发百中,今日可是把我夫妻二人,给吓到了!”
时鸳看向柳羡仙,满意他方才的回答,继续扮演他情深意重的贤妻,笑道:
“陪他在山中两年,长日无聊,阿羡教我的。否则,他也不敢站在靶前。那架弓弩,送我十架。”
“哈哈哈,好!这就算是我送的新……”
柳羡仙见澹台鸣要借坡下驴,拦道:
“那怎么能算?送鸳儿的,和送我夫妻二人的,不一样。”
“兄长与嫂嫂,真当是一对,占不得一点便宜!”
*
客京华,曾众醒接到命令,今晚不接待夜客,晚膳之后,客人渐散。
子时,林南风探出柳汇川府上,准时赴约,他拦下跑堂装上的最后一块门板,跨步走进大堂之中。
柳羡仙坐在一楼大厅之中烤火,面前桌上是那道红色喜帖。
林南风提剑走入,见他坚守在侧,自信轻笑:
“这么担心,她会和我走?”
他略一抬眼,审视着林南风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鸳儿身子虚弱,不比从前。你以为,那么快去客房是为了更衣?”
林南风一时语塞,见柳羡仙转头继续望着炭火。
夏挽急匆匆地进来,见到这秦岭之中周旋了月余的对手,咽下了急需回禀的事。
林南风看向夏挽,并不意外,转身跟着哑叔走上搂。
终于能私下里与她单独相见,确认三年前丝丝如扣的计划终于成功,他脸上带着希冀与兴奋,第一句话,该与她说什么?
轻推门而入,门内噼啪的炭火声,屏风后一片模糊灯光,却未见到人影。
心底泛起一丝失落与疑惑。
绕过锦屏,低头才见到伏在小圆桌边沉睡的时鸳。
怎么会这样?
他心中一颤,取过一侧大氅,盖在她身上。
单膝跪地,抬头,无比满足地端详着安然的容颜,眼中俱是爱意与重逢如梦的惊喜,轻轻抬手动情地抚向她的脸庞,怕动作幅度太大,惊了这失而复得的美梦。
却触碰到了她鬓上地那支攒珠蝴蝶金钗,皱眉轻叹,手指蜷缩在她脸颊上方。
“嗯——”
一声低吟,长睫轻颤,她悠悠展眼,见到面前的脸庞,稍是皱眉惊讶,坐直身子,她按着眉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过来。
“你来了。”
“阿时,这么累?”
林南风在一边凳子上坐下,柔声忧色之间,握上她冰凉的右手,见她想抽手而去:
“别动。”
他将臂上气劲催化入气血,经过手掌之间,缓缓渡进她的残经废脉之中,温和滋养着她虚弱的气血。
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逐渐红润起来,才停了下来。
时鸳气力恢复,睡意已散,断然抽回手,站起身走到了暖炉边。
林南风跟着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单薄身形,还是忍不住抚向她的脸颊,问道:
“阿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脸颊边热意渐近,时鸳带着阴晴不定的怒意,往侧踏步,躲过这一份温意,闭目轻叹。
“你不都知道原因了。你见我,就想说这些?”
他轻然含笑,还是那份柔于秋月,灿若春花的笑容,他微倾着全身,转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她,道出心底所求。
“第一件事,是要确认三年前的计划成行,确认你安然无恙;第二件事,处理完长安之事,阿时,你还想跟我走么?”
轻笑出声,重重地呼出胸中沉闷之气,果然与预想中的分毫不差,时鸳往侧退了半步,鄙夷地笑问:
“跟你走,去哪儿?回江南,你对医仙始乱终弃,玩弄所有江南英豪于鼓掌间,你我会死无葬身之地;回蝶舞门,我大权未握,我会受制于人,你会被碎尸万断;还是哭哭啼啼,去天山找你伯父剑神?”
句句鞭辟入里,字字讥讽入心,林南风长叹一声,迎着她冰冷淡漠的双眸,替她委屈与不值,温声含笑,半带宠溺地心疼道:
“我一进城,就猜到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娘子是你,走与不走,你都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冷哼一声,时鸳眼中只剩不知何处起的怒火,语气听起来仍是冰冷似雪的质问,神情间尽是骄傲,那剑仙的不可一世,染就她脸庞上难得不见的神采。
怒意冲上了头,太阳穴处的隐隐开始作痛。
“作践?我回杭州做你的外室,当你的姬妾,就不是作践了?”
一句质问,彻底打散他的立场,起码柳羡仙不是有妇之夫。
被她质问得语塞,却还是长出一口气来,她还是她。
这发脾气的样子,一点没变,每一次她越生气,他总忍不住越想笑。
“这才是我的阿时,说话的口气,怎么会娇软媚人?给我些时间,我会与荣照灵和离。”
听到最后一句,凤目微绽,随之皱眉,时鸳惊异道:
“你说什么?你当真要与江南之众作对?”
林南风自信地说出后手:
“慕则焘那样对你,你何必再做慕鸳时?与其在长安做这个‘时鸳’,那为什么不和我回杭州,做回白辞翎?那个有家,有哥哥,有我的小翎子——”
这个名字,她都快忘了,这个身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杭州。
但白家家破人亡,独木难支,她又经脉尽废,现在的白辞翎,一无所有,只有眼前人的念念不忘而已。
以为她是在因蝶舞门而犹豫,他拦到她面前,眼中笑意款款,继续温言:
“之后你若想要蝶舞门,就要;你不想要蝶舞门,想报仇,那就毁了它。你我之间,还需要我把春秋令送到你手里,才信我?”
喉间滚动,时鸳没有说话,冷若冰霜地审视着,拼尽全力要稳住自己的林南风。
左手拇指紧按在中指指节上,眼前一丝虚晃,真忘了当年身后之人,从来不是毫无城府。
伸手温柔地将她肩上的披发,捋到背后,微拧着眉头,道出眼下最大的困扰。
“垂荫堂看着遗世独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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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江湖纷争,但柳羡仙阴狠多谋,不择手段,若不是他在秦岭动的手脚,我早就到长安。”
“我知道。”
“你在他身边比我更难。只是那六万贯的事,怎么都跟他说了?当初让你存在金钱帮的永益汇不肯,非要我送来平准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动坏心思。”
最后一句,他靠在耳边坏笑低语,眼底的狡黠与笑意掩映着爱意。
正下方的雅间,传音机关早已开启,三楼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饮下一盏冰酒,纸笺缓缓揉皱在碧玉扳指与手掌间。
那张纸笺上是“李肃城快马驰向长安”,是夏挽方才急递,李肃城杀了垂荫堂在官道上的眼线,就为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是来算旧账的。
现在他应该进城了。
听到林南风的那一句挑明,那六万贯的存款,是她刻意所为,她觊觎平准堂的钱财,要收垂荫堂入囊中,是三年前就开始的谋算,甚至早于顾彼云。
不对,不止三年前,她作为门主,怎么可能不明晰身边人的真实身份?
听这语气,林南风也应该清楚部分事实。
随后是时鸳不容他人插手的警告。
“你别多事。”
“是,慕门主。”
笑意之下,林南风越说越认真,越沉痛。
“我是担心,你要和他成亲……阿时,你听着,只要你跟我说一句他欺负了你,我一定杀了他!”
柳羡仙紧握手中的九枝青脉盘,等她回答。
不是说男欢女爱,你心甘情愿么?
只有沉默,屋外,沉重的马蹄声渐近。
楼上,依旧是林南风的笑意盈盈。
“若当年的明家,出一个柳羡仙这样的人物,你我还真赢不下那一局。”
见她抬头而来的为难与防备的眼神,林南风拔下她鬓上金钗,随手丢在身边桌上。
现在面前,是他的阿时,值得他送上三年以来压抑的所有情愫与等待。
“好在,他对你情根深种。”
柳羡仙伸手抚上颈侧尚未愈合的伤口,每一次亲近与温存,回荡在脑海中,冰封成她刻意的安抚与控制。
情根深种?我柳羡仙到底算什么?棋子?跳板?
其他都行,吃醋不行,那现在,你又在做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之下,是时鸳冷透冰雪的回答。
“柳羡仙不是第二个你,再喜欢我,他也不会对我言听计从。”
柳羡仙知道,按照李肃城不可一世与睥睨一切的性子,他会直接冲进客京华,会替他做下最想做之事。
终究是她,自己心思在她面前宛若透明。
脑海里陡然想起她曾今的那一句:阿羡,也要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仰头饮酒,长叹一声,接下来的一切安排,日后她也必定会明白理解。
寂静得只剩窗外风雪之声,听到勒缰马嘶。
听到她冰冷口吻里道出,对自己最彻底、最赤裸的认知:
“他是——另一个我。”
一语惊醒,被“另一个我”,柳羡仙眼底即将切断的情愫,再度被链接起。
门板碎裂之声刺耳,李肃城到了!
柳羡仙拄杖起身,低声唤道:
“哑叔——”
哑叔上了三楼,推门进入雅间,朝时鸳做着手语:
“仇人来了。娘子不要下楼!跟我走!”
林南风提剑在手,听到楼下的声响。
“夜深大雪,李先生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李肃城浑厚狠辣的嗓音:
“何事?忘了你四年前,阳奉阴违,从我手中纵慕鸳时逃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