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9

作品:《星君

    他盯着我。


    “道长觉得我的话好笑?”


    啊?我不小心笑了吗?


    “陛下误会了……”


    “道长又有什么高论,朕洗耳恭听。”


    “……哈哈哈没有没有……我非得说吗?……陛下,小道觉得,可守可不守的规矩,破破也没什么;因为破了一次小规矩,让对方误以为从此有了什么倚仗,这是对方的命,对方日益骄纵终遭大难,这是对方的因果。别人履他们的道,和我有什么干系?我何必为了别人惩罚自己,把自己囚在自己也看不顺眼的条条框框里,自抑自苦。”


    皇帝盯了我片刻,把手里的线轴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向那边走去。


    我想了想,跑过去把线轴往旁边随侍的奴婢手里一塞,追上皇帝去看热闹。


    “怎么了?”皇帝问。


    几个宫人纷纷跪地。缘由并不复杂,这个小宫女新入宫的,管她的姑姑没教好,她居然在宫里迷路了,转来转去找不到路,看见这有人想来问路,却算是惊扰圣驾。虽然圣驾一开始都没发现她,但按宫规,她得被打一顿逐出宫,她同宫的宫女还有她上面的姑姑都得连坐挨打。


    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毕竟皇帝根本没看见她。但她年纪太小了,也不是那种很机灵的小孩,她不懂。她跪在地上哭着求饶,求眼前的几位网开一面。这嘈杂声一起来,不算惊扰圣驾都不行了。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圣驾开口说:“今天朕心情好,这件事就算了。下不为例。”


    回来接着放风筝,皇帝看着心情倒是真的好起来了。他把线轴抓在手里,好像不觉得累了,迟迟不给我。


    “有时候,我想去改宫规。”他说,“宫规太严了,这也管那也管,何足挂齿的小事,宫人却要受大罪。就像‘惊扰圣驾’这罪名,根本就不该存在——道长又笑!难道道长觉得这规矩很对吗?”


    “挺对的。而且,是保护了宫人。”我说。


    “……何出此言?”


    “陛下今天心情好,饶了宫人。下一次,陛下心情不好,便不饶宫人了。”


    “我还会饶的。”


    “好,即便陛下会一直仁慈——下一个陛下呢?”


    “……你真是好放肆啊。”


    “可见这些规矩有多么保护我们这些草芥小民。”我说,“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住,都要约束,位越卑,约束越多,因为——一旦惹恼高高在上的尊者,就是惨痛的大灾殃呀。”


    我拜揖。


    “求陛下开恩,原谅和豫的放肆。”


    他冷哼一声,没回答。过了一会,他把手里的线轴给我。


    “可我还是觉得这规矩不对。如果没有这不对的规矩,宫人就不会因为偶然得到位尊者网开一面而沾沾自喜,骄傲轻狂,渐偏正道,终招大难。这等小事,本就不当受此重罚。位尊者额外施恩,只是让人间偏颇的规矩偶然回归了一次正轨。”


    “那陛下想怎么改宫规呢?怎么改,才能既符合陛下心中的正轨,又符合当下的世情呢?”


    皇帝默默良久,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得改。”


    话音落下,风筝线又断了。与此同时,风突然大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那张风筝就被吹没影了。


    这一次,我们根本没让风筝飞多高。


    我瞧着皇帝的表情,他一点怀疑和害怕都没有,只有气恼。


    他一转头,直直对上我的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朕也感觉到天意了——天意不认同朕说的话。哼,反正朕现在也改不了宫规。天意何需这样拘我?”


    他招手叫奴婢再拿第三张风筝来。


    我说:“飞不起来了。”


    他说:“不会……”


    我说:“天要下雨了。”


    我给他指指天边那抹乌云。刚才还没有的,突然就聚起来了。


    他看着,半张着嘴。就这么过了一会,那团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近。


    皇帝宣布说,不放风筝了,回殿内吧。


    我们一进殿,殿外就下起瓢泼大雨。皇帝说那便再留道长一会,雨停了,道长再出宫返太史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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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结果他说完这句话,雨就渐渐小了,没一会,雨停了。


    “……你莫不真是什么化形成人的妖怪,太史令家供的保家仙?”皇帝问。


    “和豫不是妖怪,和豫是谪仙。”我回答。


    “那你这个谪仙是犯了什么罪,贬到我们这来的?”


    “和豫思凡了。”


    “神仙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会思凡?”


    “和豫来凡间后是悔不当初。等回到天上,一定再也不思凡了。”


    皇帝起初笑了,接着又不笑了。


    他把腰上的一块木刻的护身符解下来,给我看一下它的正面和反面,是不一样的图案。


    “若是反,我就信天意真要管我和谁交际,我不从便要横生灾殃;若是正,我就当这一切都是巧合。”


    他把护符往上一扔,接着重重拍在案上。他手掌动了动,接着,表情紧绷起来。


    他已经摸出来了。


    我按住他正要移开的手。


    “凡人的一生,左右都是死,好死横死,晚死早死,都是死。陛下不用顾虑那么多,随心顺意,自在地过这一生吧。”


    我把手收回来,对他一拜。


    “陛下,和豫告退。”


    *


    接下来好些天,皇帝没再召见我。


    我那个爹倒是不拽着我问东问西了,见我似乎没能讨皇帝的欢心,他也不急。他倒是关心另一件事:给太皇太后的贺寿礼,有想法了吗?


    我说有的有的。之前和陛下交流易理,陛下和我说,鸣谦贞吉,鸣豫凶。当时似有所感,最近大彻大悟——在给太皇太后贺寿这件事上,我要从谦之德,藏锋内守——


    一言以蔽之,我不准备贺礼了,爹你一个人代表全家送礼就得了。


    爹和我说:君子鸣谦吉,你是君子吗?给你机会你不鸣,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哈哈,我就说和爹说话,比和那帮公子哥说话有趣。太可惜了,他是我爹。


    我和爹说,东方不亮西方亮。寿礼我不鸣,我自在别的地方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