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站起来。


    “爹固然是脱不了身了，但未必不能自守。”我说，“鸣谦贞吉，鸣豫凶。炎炎者灭，隆隆者绝，然则……”


    还没说完呢，就看见我爹摇头。


    “你爹我发家，靠的就是不谦不惧，不敬天威。”


    接着他拍拍我肩膀。


    “反正接下来十年，咱家不会灭门。”


    *


    从那天起，我三天五天的便要到皇宫去。却也未再和皇帝聊什么值得拿出来回味一番的话。我们在一块，基本都是在玩。凡间的半大孩子都喜欢什么，我们就玩什么。


    当然玩的最多的还是放风筝。太皇太后寿辰，他打算献一张亲手做的风筝。为了把这风筝做好，当然得多玩玩，多试试，知道什么样的风筝飞得轻盈好看。


    这么玩了一个多月，我发现，皇帝是总能再和那个惊扰圣驾的小宫女偶遇，而且都不是他们两个人哪方有心，就是巧遇。有时候是圣驾经过，道旁的宫人按宫规要立刻驻步，正好就有她；有时候是随处歇息，守值此处洒扫的宫女正好又有她。他们宫人也有休息娱乐的时候，有一次傍晚，我与皇帝提议去太液池边欣赏晚霞，居然又遥遥看见了她，和一群小宫女一起，到太液池边放灯祈福。霞光渐没，幽暗的水上，莲花灯烛火闪烁，初夏的暖风携着少女清悦的笑声，多么怡然美好的景致啊。


    可皇帝看了，不开心。每次和这个宫女偶遇，他就沉下脸，接下来好几个时辰都不开心。


    最巧的是最近的一次——


    皇帝要给太皇太后做风筝，给太皇太后的风筝，材料当然要不同凡响。他要用刺绣的绢布做风筝。到底绣什么，皇帝不知道。他这个一向古板无趣的小孩，好看的画啊布啊他没兴趣多看，结果现在，他就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他能说出的只有一些抽象的思路，要有什么什么样的象征，包含什么什么样的祝福。


    对他这些刁钻的要求，我也想不出什么花纹合适。我就说：这些是绣女们擅长的。陛下，你把你这些要求写下来派给绣坊，让绣女们每人绣一个小样，你一样一样看过去，可能就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图案了。


    大前天，绣女们完工了，他叫我去陪他一起看，我们挑出的那张，好巧不巧，就出自那个小宫女之手。


    皇帝看到被领来的绣娘是她，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她怎么会在绣坊？”


    领她的姑姑一愣，显然根本没想到皇帝居然认识这个资历尚浅的小宫女。她小心地回话说，因为这孩子忠厚老实，认真细致，感觉是个可造之材，故而把她调到身边培养，而她的期望果然没有落空，这孩子半月以来勤学刻苦，绣工已逐渐赶上同龄人，今天竟脱颖而出，得陛下的赏赐……


    “朕是有要紧的活要交给合适的人办。”皇帝说，“她太年轻了。赏赐仍赐给她，且把她领回去吧，朕再挑挑……”


    我开口：“举贤不避亲。陛下又不赶时间，不如先和她聊聊，让她试试，要是不满意，再换人。”


    那个掌事宫女似有惊疑之色，那个小宫女却没听懂，还很感激地朝我望了一眼呢。


    皇帝把她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看向我时，似在咬牙切齿。


    “卿又信口开河了。这里哪有朕的亲？”


    “小道时常说错话，陛下理解小道的意思就是！我看啊——”捏起那张小样，“这个宫人的刺绣，针法不炫技，构思不呆板，图样清新可爱，还带着一点童真的拙趣。换个不年轻的，大约就没这些叫陛下属意的神韵了。”


    皇帝不说话。


    “陛下，就像和我一起放风筝一样，尝试一下。也许尝试了就发现，事情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如意。”


    他还是不说话。


    于是我直接走过去，把这个小宫女扶起来。


    “接下来一个月，你暂且到陛下身边崔姑姑那里当值。陛下到底需要你做何事，改日陛下再与你细说。今天不早了，陛下累了。”


    她什么都没听明白，但以为自己听明白了。她跟我认真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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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领命，谢陛下，谢道长。”


    皇帝一言不发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往外去。一阵稀稀落落的“恭送陛下”。我忙追上去。


    “陛下，恼我了？”


    他还是不说话。


    “小道只是可惜，那宫人明明靠自己的才艺脱颖而出，却为了才艺之外的缘故，又被陛下摁回去，失了这次一鸣惊人的机会……”


    “你不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这个。当然也有别的。小道可惜——天意和人意都这样明显了，陛下偏偏要乖逆地违背天和人的意——”


    “不是我想要的意。”他说，“我不接受。”


    他坐上御辇，森森地看着我。


    “下次再这样替我做决定，我要杀了你。你退下吧。”


    于是，从大前天直到今天，皇帝再没叫我过去。家里，弟弟妹妹们也不愿意挨着我，我那个小妹妹更是不许我见她了。我只好又来青楼参加酒宴诗会。


    其实，不止皇帝时不时能偶遇那个小宫女，我也时不时能偶遇司命星君转世。长公主近来频繁出入掖庭，和倡优们排演舞乐。我从皇帝那离开时，常常恰好就是她从掖庭离开的时候。然而，纵我有心和长公主亲近，长公主却对我成见极深，我这个太史令家的妖人稍微与她露出一点亲近的意思，她便对我姿态更凌傲，言语更锋利了。


    唉，天寿司呀天寿司，实在不是我故意给你们捣乱，是你们命数排的不行。说来也真是怪了，司命星君的那个徒弟有这么不靠谱吗，竟把命安排得这么生硬？这事闹的，皇帝不接他命定的情爱，嫌这情莫名其妙；司命星君也不接她命定的好友，嫌妖人在谄媚她。


    又一场酒宴散了。有个与我相熟的将军家的公子故意拖延留我到最后，接着神神秘秘拿出一个小瓶子，捋着因为酒醉而有点发不清楚音的舌头，挤眉弄眼跟我说，这是他特意收集来的秘药，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痛之效，而且气味不似寻常疮药，反而像是香膏。他把这个献给我，希望能帮我更好地侍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