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南许断断续续的哭声式微，她擦干眼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把那匹马给我。”她对亲卫队长说。


    “娘娘不可！夜里骑马太危险！这山林……”


    “给我！”南许不由分说。


    枣色马儿被牵来。


    南许夺过一支火把，翻身上马，干脆利落，“你们继续沿这边找！我去河谷下游查看！”


    不等众人反对，她双腿夹紧马腹，重振旗鼓，向着河谷的方向飞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南许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


    火把快熄了，她就换一支。


    脸被树枝刮出一道道血印，手心被缰绳磨出血泡，昔日堂堂御赐之马此刻累得直喘粗气，她也未曾停歇。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绝望和悔恨吞噬。


    如果我再谨慎一点……如果我能看住月娥……如果我早点揭穿沈若雪……


    就算赵月娥的身体物理性死亡，她也要找到尸体！


    *


    黎明前的三更天，天色最为黑暗。


    在乱石密布、水流湍急的河谷边，南许牵马饮水，自己坐在小溪旁的石礅上，衣裙被汩汩水流沾湿。


    她仰起脖子，拔开随身水壶的塞子，“咕噜噜”吞下半壶水。而后她靠在岩壁上，轻轻闭上眼睛，稍作歇息。


    “咴咴——”马儿突然嘶鸣一声，打破潺潺的流水声。


    南许睁开眼，看到它的前蹄高高扬起，正不安地左顾右盼，引得南许的心刹那间漏跳一拍。


    不对！


    她迅速起身，利落地点上最后一支火把，上马扬缰，拼命将微弱的火光向河滩递去。


    火光摇曳中，她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几块巨大的、从山体滑落的岩石堆旁，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一半浸在冰冷的河水里，一半被碎石半掩。


    鹅黄色的衣裙碎布，玄青色的男子锦袍。还有那熟悉的珠花首饰，散落在不远处的石缝里，早已变形。


    “不会的……不会的……”


    南许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血液倒流，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火把“咣当”掉落在地，“倏”地引燃了地下一片枯草。


    火光滔天，烧得四境亮如白昼，令她看得清清楚楚。


    谢云辞仰面朝上，后脑砸地，侧身衣衫破碎，露出深可见骨的伤痕。他的一只手臂以十分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而另一只手却牢牢扣着赵月娥的手腕。


    赵月娥的身体则被压在下方，毫无生气。额头有一大片骇人的淤青和干涸的血迹，脖颈处也有紫红的指痕。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生机的迹象。


    死了？


    “林墨……林墨！”南许扑到赵月娥身边，将身体从谢云辞的泰山压顶下艰难抽出，而后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能够感受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微弱气息。


    还活着！


    南许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混杂着狂喜。她手忙脚乱地去掰谢云辞紧扣的手指，然而人死后关节僵硬，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南许大喊道，“系统！系统！快出来！”


    金手指呢？她的金手指呢？！


    “有没有关于赵月娥的描述啊？”南许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嗓音带着哭腔，“把‘重伤’改成‘轻伤’！把‘濒死’改成‘昏迷’！把……”


    她集中所有意念，试图去修改眼前这残酷的现实。


    【叮——目标生命体征过于微弱，涉及根本性物理损伤，超出细节修改范畴。金手指无法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质与物理规则。】


    “不可能！”南许崩溃道，“我的医理系统呢？你安装的医理知识呢？我是女主，我不信我无法救活他！”


    这一回，系统出现得很快：


    【医理系统提示：伤者颅脑受损，颅内可能出血，伴多发骨折及内出血。当前环境无法进行有效处置。生存几率低于5%。】


    南许崩溃大哭：“仙草！神树！天山雪莲！无论什么，只要能起死回生都可以让我去找！！”


    【剧情修改失败，金手指无法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质与物理规则。】


    “系统，这个剧情走向不正常！！你不能见死不救！林墨不是npc！他不应该承担剧情责任！！把他复活吧，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剧情修改失败，金手指无法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质与物理规则。】


    冰冷的提示音，似乎在宣告最后的死亡判决。


    “不……不行……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林墨……你醒醒……你看看我……”


    南许抱着赵月娥逐渐冰凉的身体，失声痛哭，泪水滴落在赵月娥苍白的脸上，“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个见鬼的世界……林墨……求你了……你醒醒……”


    她哭得撕心裂肺，先前所有的坚强、算计、伪装，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在这个孤独的异世界里，唯一与她并肩作战的人，即将在她怀中离开。


    她不能没有林墨。


    一直以来，林墨的存在不断提醒着她：你不是一个孤独的人，你不是这个封建剧本里注定悲惨的主角，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们拥有改变未来的可能。


    而现在，这个“可能”正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去的……说好要改出一个大团圆结局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先走……”


    回家。


    林墨所待的躯体死亡，那林墨呢？他是被系统抹除了，还是回到了现实世界？


    巨大的恐慌攫住南许。


    失去了林墨，她“南许”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还会有依托吗？


    她会不会真的被“林婉清”这个角色彻底吞噬，忘掉自己是谁，最终变成剧情需要的那个悲剧女主？


    这比死亡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一时间天旋地转，她抱着赵月娥的上半身，对命运失控的感到绝望恐惧。


    就好像茫茫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活人了。


    【叮——】


    系统不合时宜的提示音，突然在南许的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就在南许悲痛欲绝之时，方才被她忽略的另一具尸体，冰冷僵硬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旋即，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别哭……”他在安慰南许，又忍不住吐槽，“南许老师……你这悬崖……写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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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高了……”


    南许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满目不可置信。


    只见谢云辞依旧闭着眼，脸色灰败，原本紧抿的唇此刻却微微张开，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南许？是你，对吗？哭得可……真够难听的……跟杀猪似的……”


    南许如遭雷击，彻底僵住，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她死死盯着谢云辞的脸。


    然后，她看到那长长的沾着血污的睫毛，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随后竟然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露出的不再是谢云辞往日温润清冷的眼神，而是一种熟悉的茫然。


    “你抱错人了吧……？”


    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之后，再次看到南许时，他竟下意识露出了依赖和委屈，“我在这儿呢，我也好疼，你怎么不来抱抱我？”


    *


    【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动】


    【谢云辞原生意识：因物理性重伤导致意识逸散】


    【迁入意识：林墨。身份确认，灵魂波长契合度82.7%】


    【温馨提示：12个时辰内获得有效医疗救助，载体生存几率将提升至70%以上】


    【宿主任务：补全剧情，达成完美结局】


    脑海中加载出这些话之时，南许正用自己干净的手帕，罩在赵月娥的脸上。


    “抱歉，”南许郑重说道，“我写作时，没有给你一个好的结局，穿进来后也没有能力补全。下辈子，祝你幸福。”


    她很快接受了林墨意识穿梭的事实，进一步意识到，马只能多载一个人，若想救林墨，赵月娥只能曝尸荒野。


    由于系统的意识迁移，林墨穿在谢云辞身上后，谢云辞被摔得破破烂烂的身体渐渐恢复。


    南许拖着他的身体上马。


    全身多处骨折内伤，林墨每次挪动，都痛得冷汗直流。


    “轻点……哎哟……这肋骨……肯定断了……”林墨龇牙咧嘴。


    “闭嘴！省点力气！”


    南许眼圈还红着，声音却已恢复活人气息，她胡乱抹了把脸，瞪他一眼，“谢云辞这身体还能用吗？你别刚换号就给我整报废了！”


    “应该死不了。”林墨尝试着配合南许的暴力运输，活动手脚，感觉这具身体有些陌生，“就是疼啊，真疼……！”


    最终，在南许连拖带拽，以及林墨咬牙配合下，两人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艰难地将谢云辞的身体弄上了马。


    南许牵着缰绳，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在河谷乱石中寻找出路。


    去哪儿呢？


    南许脑中一闪，回忆起王府亲卫曾去探过，半山腰有一座空无人烟的房子。


    与其说全凭记忆，不如说是因为她坚定的信念，两人一马一路波折，好在道路还在通顺，他们顺利找到那座废弃的木屋。


    两人一路无话，临到屋前，林墨被拖下马，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突然又变回男的，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你少贫嘴。现在不会痛经了吧？”南许撑着他的身体进屋，没好气儿道。


    “婉清……”林墨喃喃道，“婉清……”


    “什么？”南许蹙眉，打掉一串蜘蛛网。


    “我们掉下山崖，”林墨认真道，“谢云辞死前，一直在喊林婉清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