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椒花颂声

作品:《万亿千金选择继续复仇

    月买茶从未见过凌晨四点的天空。


    浓云荫蔽了整面天,看上去像是要下暴雨,月光晦暗,明明灭灭间万籁俱寂。


    下楼时齐燕华已经在等她了。


    上个时代的青琐第一美人,所有人为之神魂颠倒的万人迷穿着全黑西装,戴着珍珠袖扣,眉头微蹙,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是个人起这么早心情都不好。打了个哈欠,慢悠悠下楼,她跟在齐燕华后面上了一辆黑色长轴奥迪。


    “没睡觉?”靠在椅背上,齐燕华闭着眼问。


    “嗯,太紧张了。”调整着头上出席葬礼用的黑网纱,她又打了个哈欠。


    不喜欢生母是一回事,讲礼貌又是一回事。


    她不找死人麻烦。


    怕学齐燕华闭目养神睡过去,她降下车窗,打算从凌晨的凉风里汲取些凉意。


    “昨天和芒种爷爷见面,他问我你们俩的事。”


    “我听说芒种在张罗婚礼。”


    “您呢?”她困倦地问,齐燕华的语气里似乎没有想她和李惨绿早点定下来的意思。


    “你怎么想?”


    “我忙着给我丈夫准备二十一岁生日。”


    话说李惨绿的二十一岁生日也要到了,幸好生日礼物已经定下了。


    齐燕华默了默,“你别把自己生日忘了。”


    “空了跟你三个嫂嫂见一面。”


    “跟三嫂嫂约了要出去吃早饭。”


    妈妈,咀嚼着那两个无比陌生的字,月买茶想,妈妈


    以为我会说母亲或者生母?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我都没有。


    嗯了声,齐燕华转头看窗外。


    路灯一盏盏被甩在身后,约莫半小时过去,车停在了粥山墓园前。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没亮。


    一弧弯月隐隐约约亮在铅灰浓云后,整座城市还在睡觉,包括那座葬着许多先辈的山。


    对粥山的印象全来自权威新闻,陪解琟看时政的中学时代,她老是听到某某某在粥山殡仪馆火化的通讯。


    那时她在想什么?反正不是想亡母,也不是想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触碰到国度的金字塔尖。


    路过一棵又一棵参天柏树,齐燕华在一个很陡的小坡前停住脚步,他迈开步子三步并做两步上了小坡,然后伸手使劲,把她拉了上去。


    “不知道去哪的话还是穿平底鞋得好。”继续往前走时,齐燕华提醒道。


    月买茶瞧了眼脚踩的6cm粗跟鞋,唔了声。


    脚步很快停在一座别致而孤独的墓园前。


    墓园无墙,墓座四周花团锦簇,牡丹和不知名的藤蔓都很茂盛。


    “你在这儿等等,我去折枝花。”说完,齐燕华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月买茶遽然生出一股朝他扔橘子的冲动。


    恍神间,齐燕华成了条黑线。


    天地空旷,线变成的点渺小又伟岸。


    莫名难过地收回眼神,她走进花草的中心。


    一夜未眠,整个人仿佛是浮着的,四下打量着没人,她蹲下去,扶着墓碑认上头鲜红的字。


    据解琟说,她生母是他们的救赎。


    救赎?她无语地扯扯嘴角,一字一句地念出墓碑上信息,“江颂声,生于3968年10月19日,卒于4006年5月1日……”


    “那今年是五十五岁了。”喃喃算着生母的岁数,月买茶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死亡的年份对不上。


    不寒而栗,她抬头,心虚地看了看四周。


    草叶摇曳出沙沙声响,虫鸣阵阵,寂静得一丝人气都无,扶着墓碑站起来,她低头掸裙摆。


    “你好。”


    她给那声毫无预兆的陌生问好惊得蹲了下去。


    给自己加足道德资本,她气呼呼地抬头。


    然后又被吓了一跳。


    来人是陈院院长林风致。


    陈院全称陈嫣然学院,为大元帅陈嫣然创立,为国家提供女性力量。


    法理上,陈院院长的等级比议院长高,也就是比齐燕华等八位议席长的等级还高。


    “我扶你起来吧。”


    林风致温柔地伸出手,就当她要碰到她时,她脑子一抽,往后挪了下屁股,背部磕到坚硬的墓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荒谬。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下,又朝她伸来。


    然后她乖乖借着林风致的力站起来了。


    “你好。”林风致朝她微笑,“我是林风致,来祭拜颂声,你呢?”她说着朝她伸出手。


    咬了下舌,把一手的泥泞擦在黑裙上,她伸出手回握林风致那大了她一号的手掌。


    好粗糙,月买茶努力挤出一个得体微笑,“您好,林院长,呃……我是路过的,叫月买茶。”


    “月买茶,这名字有趣。”林风致没松开她的手。


    “《琵琶行》里取的,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扯着自己被困住的手,她尬笑道。


    铁娘子的温柔她不习惯。


    “倒是有诗意。”看着她不自在的笑脸和想用力却不敢的手,林风致浅浅一笑,松开了她的手。


    “倒是有诗意。”林风致转过身,面对墓碑,面带怅然。


    月买茶唔唔地点头,她给自己取名的时候才六岁,哪想得到那么多。


    “她有一个女儿,你知道吗?”


    月买茶唔唔地摇头。


    见她敷衍模样,林风致笑了下,那笑凄然,似冬日寒风,让她止不住地颤栗。


    林风致艰难地勾起嘴角,怅然道:“那个女儿叫谢锦宝,她跟她妈妈死在一场火里,那时她才三岁,刚会写信。”


    “她的第一封信是给我写的,写港城的云像棉花糖,太阳像棒棒糖,姨姨要记得吃饭。”


    “我老是梦到她,梦到她跟我说疼,说姨姨救她。”


    “我常常想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看着她的眼,林风致忽地腔调一转,冷淡又利落道:“你小时候我跟你说做错了事不要紧,告诉大人,大人会教你怎么把事做对。”


    “既然你失忆了,那我就再说一遍。”


    垂下眼皮避开林风致有如实质的目光,月买茶掀了掀唇,想问林风致能不能多给几遍。


    而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做了,人就永远都是错的了。


    “女孩儿遇到这种事想堕落倒也常见……如果她想赌|博那就让她去,她就是能蠢到把联邦输掉也没人有能耐敢收赌|资不是么,如果她想吸|毒那就开个工厂给她制|毒,谁知道外面东西多脏,如果她想做荡|妇那就挑人培养起来给她用……不过得辛苦你去做个节育手术了,我知道你听得见,小猫咪。”


    “可以下流但是不要掉档次。”


    “当然,你要是能正常最好了……干净毕竟是个褒义词。”


    齐燕华回来了。齐燕华是折了一枝流苏回来的,白白的一蓬,像折了一树枝的雪。


    他弯腰在墓前放下花,一点不留恋地直起腰,侧头对她说:“该走了。”


    那会儿天还是没亮,浓云低低地压在头上,叫人喘不过气。


    草木生发,根茎破土的声音明显,她酸着鼻子撅起嘴,咕哝道,“好累啊,我不想走了。”


    “我能不能死在这啊。”


    “胡说八道。”齐燕华蹲下身,“上来。”


    她便上了他的背,印象里只有生父背过她,可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有段时间很不开心。”她把手环上齐燕华的脖子,两眼茫茫地呢喃:“解琟说我妈是个大好人,帮了很多人。”


    “但只有一个阿姨每年会从意大利给我寄框柠檬。”


    “我就觉得这人好惨啊,做了好事都没人回报。”


    “没想到是因为我们早就死了。”


    蹭着齐燕华的脸,感受他完美皮相下的完美骨相,月买茶眼眶发酸,齐燕华长得年轻,走出去别人只会当他是她的哥哥。


    没人会想到爸爸那个词。


    齐燕华有一副不属于父亲那个庄重的词汇的祸水相貌。


    “我以前叫什么?”


    “谢锦宝,前程似锦的锦,宝贝的宝。”齐燕华轻声说,“还有一个是谢庭令,号令的令。”


    都是很好的名字,月买茶想,可惜她压不住那样的好。


    “听着像鸡|巴。”她故意玩笑。


    齐燕华的脚步顿了顿,轻轻拍了下她,他柔声反对:“不能这么说。”


    没理他,她只顾自道:“百度说我的生日在谷雨,那我为什么在夏至过生日。”


    4003年的谷雨在四月二十日,夏至在六月二十二日,两个月的距离,中间不知隔了多少人。


    “夏至是你的预产期,你是早产儿。”齐燕华叹气,“母女平安就好。”


    不健康的身子算什么平安,“谢锦宝很受欢迎吗?”她问。


    齐燕华弯了弯眉,“嗯。”


    “大家都很喜欢……”他顿了下,收回将碰到齿背的舌,把“她”替换成了“你”。


    “你说我老这两个月生病,是不是因为他们想我了,要带我下去。”


    齐燕华没说话。


    她就换了件事问:“谢济后来去哪了?”


    “失踪了。”齐燕华道。


    “没人找他?”


    “我妈妈说不要找。”齐燕华摇头。


    他的脸因摇头凑近,看到了一丝皱纹,她笑起来:“为什么不早点接我回来。”


    齐燕华没跟她争,声音低低地说了对不起。


    “以前过得很差吗?”


    “没啊,好得很。”伸出手在齐燕华发丝间里翻找,她想找出他上了年纪的证明,比如白头发,“就是随口一说。”


    忽然间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她掀眼皮看黑压压的乌云。


    还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背上突然一热,她发觉有人在看她。


    可惜了,她月买茶最不爱回头看,所以她注定不知道那人是谁。


    “刚刚林风致院长也来了。”把两只手架在齐燕华眉上为他挡雨,她说。


    齐燕华的脚步顿了下。


    叹了口气,他继续往前走,下了那个好陡的坡,他直起背,回头看。


    “怎么了?”


    齐燕华转回头继续走,“你应该早说的。”


    后背上的视线着实烫人,她忍不住侧了一点点头。


    雨幕苍白,她看到一对通红眼眶。


    “林院长跟你说什么了?”


    齐燕华突然出声。


    “她给我讲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


    “我们都不要赌|博了好不好,一直回头好累的。”


    张嘴的时候,一滴雨落进嘴里,咸酸咸酸的。


    张大嘴又接了好几滴雨,月买茶想:不愧是京城,连雨水都比别处的有味道。


    莫不是酸雨,难怪是铁娘子,搁化学物质碰着眼,换一般人早瞎了。


    “小宝,你在哭吗?”


    “没有啊,是雨。”她故作不耐烦地晃腿,“快点走吧,雨要下大了。”


    齐燕华放快了脚步。


    来处停了两辆车,一辆长轴奥迪要载齐燕华去上班,一辆迈巴赫等着送她回家。


    齐燕华走近宾利时,她成功在他发里找到根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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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无语。”她看着手上黑紫白渐变的发丝,恼怒地踢了踢腿。


    她拔着自己的头发了。


    “到家了就去洗热水澡,让阿姨给她煮点驱寒的汤喝。”吩咐完,齐燕华回了自己的专车。


    黑色的车杳杳远去,她降下车窗,道:“回去吧。”


    *


    “小白今天没去上班。”


    染着晨露的外衣给家里最乐天的用人剥开,月买茶听见那人说。


    “我知道了。”过去的报纸在脑里翻开,她知道在江颂声和谢锦宝葬身火海的那日,秋月白最敬爱的生父也会因同一片火海离世。


    看眼用人放在一旁的托盘,她说:“东西我拿过去,你去忙别的吧。”


    没去家里秋月白常待的地方,她端着托盘径直去往玻璃花房。


    花房内外的草木都很旺盛了,远处池塘上一片水幕正很快活地在空中展开。


    用脚抵开门,风铃叮了两声,她环视一圈,看见秋月白坐在最角落,手里玩着一个木制的东西,往日笑得不羁的面容平静,像一潭永无新水注入的死湖。


    没说我回来了,她放下托盘,安静走到秋月白身边坐下。


    “回来了。”秋月白伸手把她揽入怀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们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好了。”枕着秋月白的肩膀,她目视玫瑰里长得最显眼的绿玫瑰,“就因为我妈妈?”


    秋月白说:“胡说。”


    “当然是胡说了。”她笑起来,“我那么招人喜欢。”


    秋月白也笑:“常常想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知道你还活着,就想得更多了,怕你吃苦,怕你不但吃苦还熬不过去。”


    月买茶垂眼,话里还带笑:“心理医生说我的精神状况好得能上教材了。”


    “什么内耗啊焦虑啊自卑啊,我一样都沾不上。”


    “可我为什么要内耗焦虑自卑?”她的语气很飘忽,像阵抓不到的风,“I''m rich and I''m pretty.”


    “那些恶心的情绪哪配得上我昂贵又健康的大脑。”


    秋月白哈哈笑起来,那笑愈大声愈放肆愈有悲戚之意,“爸爸要是知道你活得这么潇洒,肯定会很高兴。”


    “令尊也去了?”她很漫不经心地问。


    秋月白不笑了。


    “嗯呐。”他淡淡地应了声。


    然后他们就没再说话了。


    天气按着昨天的天气预报晴朗起来,沙沙的雨声却久久不散。


    抬指勾着有如皇上龙袍一般的阳光玩,月买茶想起父母死去那天的光景。


    那日天气晴好,天空湛蓝,洁白云朵堆叠成一圈,奇形怪状,像精灵住的小屋。


    正午的阳光热烈,芦苇草摇荡,阳光随风舞动,草丛忽明忽暗。


    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天气,虽说正午的游乐场很无聊,但整体体验还是很好很好的。


    那是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游乐园,爸爸抱着她,跟小商贩换了抓娃娃要用的零钱后,给她买了根香肠。


    香肠是那种最普遍的台岛香肠,粉粉的,有厚厚的肠衣。她喜欢的吃法是咬住一大段香肠,用牙齿把里头肥肉感很足的馅刮出来。


    吃完大半的馅,她会想办法让扁扁的肠衣站起来。


    她忙得不亦乐乎,妈妈则在满头大汗地给她擦汗。


    好天气下午的一两点钟,太阳灼热得人睁不开眼,她躲开妈妈,缩在爸爸大手挡出来的阴影里,玩着香肠。


    过马路的时候周边一辆车都没有,但爸爸妈妈没有闯红灯。


    其实那条马路很窄,几步就能过去,但他们还是等到绿灯亮了才过去。


    一辆卡车也在那短短的十五秒里疾驰而过。


    那根被她啃得只剩肠衣的廉价香肠里倏地充满了真正的血肉。


    路人铺天盖地出现,黑压压地围着她,说她可怜。


    卖香肠的小商贩刚好收摊,顺手把她送去了派出所。


    她在派出所里待了两天一夜。


    第二夜是个暴雨夜。


    闪电划破深蓝发黑的夜空,照亮雨丝和一把黑伞。


    伞下被雨水浸湿的风衣翻飞。


    “你是谁?”还没有月买茶名字的月买茶踢着身上长至脚尖的黑色裙摆问。


    “我叫解琟,是你妈妈的弟弟。”解琟有一张很好看的脸,那张脸让他很快获取了月买茶的信任,“不用叫我舅舅,喊我解琟就好。”


    他拿过纸笔,在纸上刻下笔锋尖利的两个字。


    她也跟着写了遍“解琟”。


    解琟满意地点点头,与看管她的警察阿姨说了好久的话,然后说,“我们走吧。”


    “你不抱我吗?”


    警局之外的雨下得比在室内看起来得大,雨水已经打湿了黑裙,她不想鞋子再被路边积的污水污染。


    “你不能走吗?”解琟皱了下眉,蹲下身,抱起她时歉然道,“抱歉,我没抱过小孩子,如果你觉得难受就和我说。”


    她摇摇头,把下巴搁在解琟的肩膀上,那是一个能看清派出所的角度。


    眼帘因困倦和安全感而降下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派出所里的三样东西。


    警察阿姨两个红红的眼眶,和潮潮的五一放假通知单。


    可五一还早呢。


    很久以后再也不用等人放假,独坐在角落,她总会想起那个跟秋月白独处的上午,发现那日的天气也晴好。


    天也湛蓝,阳光也滚烫。


    而那条从出生开始就错乱的路,也没走正。


    命运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