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头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抽起来，似乎真觉得项匀昭说的话不无道理，最后摇摇头把那份合同锁进了村部的保险箱，嘴里说着“那就再观察观察吧”。


    合同的事告一段落，山里修石阶的事又要提上日程。


    因为资金的事，开了几次会议商量一拖再拖，这次是真的拖不得了。


    眼看着秋天就要过去，十月一的旅游旺季马上来临。他们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不然只能再熬一个冬天等明年。


    且眼看着村里年轻人摩拳擦掌，盼着能在家门口挣上钱。这头要是冷了，人心也就散了。


    项匀昭咬着牙拍了板：先干起来，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匀昭啊。”


    开工头两天，村长一天往工地跑三趟，逮着空隙就把项匀昭拉到一边悄悄问他，连皱纹里都嵌着愁，“这后续……后续的钱，你真有把握？可不敢打没准备的仗啊。”


    “有，叔，您放心。”


    项匀昭迎着村长担忧的目光回答干脆。脸上看不出一点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被指甲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先顶上，哪怕是用自己这些年攒下来原本别作令途的钱。


    许清佳不懂工程，但看着项匀昭结束工作一天比一天晚心跟着揪起来。索性在工地上帮着计数、打杂。


    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安静陪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说，她感受到了他从容下面的紧绷。


    偶尔看他对着初步的工程预算凝神皱眉，想问出个所以然又怕给他添乱，只能更细心地递水，提醒他吃饭。


    这天下午，日头正烈。


    工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工人的安全帽檐下尽是豆大的汗珠子要落不落。项匀昭和许清佳正站在一处空地上指着图纸和工头讨论细节。


    尘土在阳光里飞扬，空气又干又躁。


    远处不合时宜停下一辆黑色轿车，与这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只增亮的皮鞋先落地，紧接着是陈叙言那西装裤下包裹着的长腿。


    站在这黄土地上，像是某个误入片场的都市精英。他目光掠过山上的工人，最终落在坡地上那对身影上，缓步走了过去。


    项匀昭察觉到来人，讨论声戛然而止。


    他直起身将许清佳挡在身后，眼神瞬间没了温度。


    许清佳的心也跟着一沉，无意识咬着下唇。


    陈叙言没事人一样，他迈步走近，颇有风度朝项匀昭点了点头，“项负责人，辛苦了。工程进度看来不错。”


    项匀昭轻嗤一声，声音疏离，“这里是施工现场，闲人免进，安全起见，还请陈总移步。”


    陈叙言轻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目光掠过项匀昭，直直落在许清佳身上，“我好歹也是潜在的投资者，关心一下项目进展，不算过分吧？”


    两个男人话说得漂亮，但仔细听却都带着刺，刀光剑影流窜于无形之间，气氛沉重的窒息，令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许清佳刚想去拉项匀昭的手让他不要跟陈叙言废话就听见传出传来工人有些急促的声音，“项工！您过来看看这边！这块石头好像有点问题！”


    项匀昭眉头微拧，看了眼陈叙言又看看许清佳，最终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许清佳点点头，手指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无声询问着。项匀昭捏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便大步朝工人那边走去。


    坡地上，只剩下了许清佳和陈叙言。


    尘土依旧飞扬，机械的噪音成了背景板。


    陈叙言往前踱了一步，距离近得许清佳可以闻得到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


    “合作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许清佳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不劳你费心。”


    陈叙言轻哼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环视了一圈热火朝天的工地，目光重新落回许清佳脸上时，再开口时眼神讽刺又带着点嘲弄。


    “清佳，你知不知道，项匀昭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和他父亲闹翻了？家里断了他的经济支持。”


    许清佳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陈叙言的消息现在居然已经灵通到了这个地步。这种在他面前完全变成透明人的感觉很令人恐惧。


    随之而来的就是他和项匀昭的恋爱即将曝光的担忧。儿时她多少了解过他父母，两口子实在算不上多好相处的人，如今又得势一朝扎根城里彻底与乡下绝缘。她不敢想要是得知项匀昭和小时候认识的乡下丫头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场面。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攥住了她的心脏。那些关于门户差异、长辈认可的不安此刻皆被陈叙言一句话彻底掀开暴露在阳光下。


    但她看着陈叙言充满掌控欲的眼睛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时，瞬间将她所有的倔强和愤怒都激了起来。


    她不能服输，至少表面不能。


    许清佳仰头直视陈叙言，挺直了背，一字一句道：“那是他的家事。我相信他能处理好。我们的路我们自己会走。陈叙言，你的好意我们不需要。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陈叙言笑意渐散，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坚决，又似乎早有所料。


    最终，他摇摇头轻叹一声。


    “项目弄得不错。”


    陈叙言最后看了眼这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工地，语气恢复惯常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现实吧。毕竟，这种乡野情怀的项目，没有多少人愿意真金白银地冒险。”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车子走去，背影挺拔从容。


    许清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即使在这烈日下，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多时，项匀昭从那边回来，问她：“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许清佳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就是……又来炫耀他有钱罢了。”


    太阳东升西落，一天又一天。


    山腰上粗糙的石阶一层层垒起来，向着更高的地方延伸，像一条渐渐成型的筋骨，沉默地趴伏在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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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中。


    可项匀昭的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算起来，自己除了那辆车几乎全投了进去，可即使是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些日子他烟抽的越来越凶，经常在工地上忙到晚上，回家到后半夜才能睡得着。


    眼看着上一次投进去的钱又见了底，这下村长都坐不住了，挑了个家里只有他自己的时间鬼鬼祟祟进来问他：


    “匀昭啊，咱爷俩不说外道话。这石阶……眼瞅着一半了，干得是不错，大伙儿劲头也足。可这钱……”


    他顿了顿，最终豁出这张老脸，“剩下这一半，咱咋办？你之前说的‘有办法’，到底是个啥章程？你得给叔交个底，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晚上都睡不踏实。”


    项匀昭看着工棚外浓稠的夜色，久久没说话。


    他没办法再轻飘飘说出“有”这个字了。


    村长看着他下巴冒出的胡茬和眼下的青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那声叹息更重了。


    半晌，项匀昭有些干涩地开口：“叔，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肯定……不让工程停了。”


    话虽说的坚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剩下的路已经山穷水尽。


    和项启明那通电话后意味着他将失去家里一切扶持，而他自己手头能动用的个人积蓄早已填了进去。


    深夜，项匀昭独自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


    没开灯，只有面前电脑微弱的灯光映照着他疲惫的面庞，通讯录划过一个名字。


    周牧。


    那是他大学时睡在上铺的兄弟，如今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干得风生水起，是个技术大牛。


    年少时，他们曾凭着热血和一点天分没日没夜地捣鼓出一个程序框架，虽然后来因为各自的发展方向没继续深耕，但那东西一直像颗种子，埋在他们共同的云端仓库里，偶尔还会聊起它的可能性。


    项匀昭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好久，最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透过听筒传出来。


    “喂？项老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深山老林的信号能接到我这了？”周牧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戏谑，但透着一丝熬夜的沙哑。


    项匀昭没心思寒暄，开门见山道：“牧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们以前弄的那个‘蜂巢’框架……我想，把它卖了。”


    键盘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几秒，周牧声音严肃起来：


    “卖？匀昭，你出什么事了？那东西虽然没完全成型，可潜力你我清楚，那是咱俩的心血！现在卖，等于贱卖！遇到难关了？跟我说，我手头还有点……”


    “不是小难关。”项匀昭打断他。


    “是我这边一个项目，乡村建设，修路铺台阶那种，资金链要断了。我不能让它停。”


    “我靠！”周牧在那头差点跳起来。


    “项匀昭你疯了？为了个乡下项目，卖蜂巢？你知不知道再过几年，等那个概念成熟了，它可能值多少钱？你那个什么项目能比它还重要？你爸呢？你家厂子呢？至于让你卖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