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三案:魔再现01
作品:《万仙探案书》 视线前方,一片幽暗的森林映入眼帘。浓稠的黑暗如贪婪的巨兽,吞噬了所有光线,只留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忽然,雾气弥漫,夜鸟悲啼,鬼影幢幢,仿佛有无形的存在在黑暗中窥视。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终于适应了这片漆黑。不远处,一座孤坟隆起,坟边飘洒着白色的纸钱,却不见墓碑,显得格外诡异。
须臾,坟上的泥土开始松动,竟颤颤巍巍地抖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挣扎而出!
突然,一只半化为白骨的手,连带腐烂的皮肉,从坟中猛然伸出!
瞳孔因这骇人的画面骤然收缩,视线随身体后移,却仍清晰地瞧见那白骨破土而出的可怖景象!
目光倏地转移,却在下一刻再度收紧,愣住。因为眼前又出现了一具尸体!只是相比那半白骨半腐肉的怪物,他更像一个“人”。
他的尸身并未腐烂,黝黑粗犷的面容上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显得凶悍而阴冷。他的躯体被埋入土中,脑袋却如竹笋般冒出地面,诡异至极。
此刻,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巴却大张着——他不得不张着嘴,因为口中塞着一朵曼陀罗华。
血红色的花在他嘴里开得艳丽夺目,妖异的花瓣与尸体的惨白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不寒而栗。
突然,曼陀罗华微微颤抖。视线不自觉地往上移去,只见那具已无气息、被当作“花瓶”的尸体,竟猛然睁开了眼睛!
“呃!”
梦中尸体睁眼的刹那,雾山角从床榻上惊醒。他感觉四肢百骸如被烈火灼烧,背后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看来,身上的烧还未退去……
该死的!
他在心中咒骂自己,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方才的梦境。梦的前半段,那无碑孤坟中爬出的鬼影,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然而,那口中塞花的尸体,却是真实存在的。
昨日,他亲眼目睹那人被杀害,身体被埋入土中,仅留脑袋露于地面,口中被塞入一朵曼陀罗华。
他被做成了一个人形花瓶!
“可是,师父……爱做人形花瓶的凶手,当年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啊……”雾山角低声喃喃,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难道那恶魔从坟墓里爬回人间作乱了?”
【第三案:魔再现】
白日的凌洛城熙熙攘攘,人群如倾洒的黑芝麻般密密麻麻。此时,一抹矫健的身影灵活躲闪,腾挪自如地避开人群,穿梭在喧嚣的街巷之间。
“博多少爷,你等一等,能帮我带封信给万仙公子吗?”人群中突然蹿出一个少女,将一封信不由分说地塞到王博多的手里。
王博多见怪不怪,把信往衣服里一塞,正要同那女孩说些什么,就见一男子拎着一条硕大的鲫鱼朝他奔了过来。
“王博多,王博多,我钓的这条鱼你带去给万仙公子。多亏了万仙公子,不然我就倾家荡产,去买那一幅赝品了。”那男子啧啧称奇道,“万仙公子真是慧眼识真,那做假画的人模仿宫廷画师墨青洲的《春景论道图》,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结果万仙公子居然在那么多线条里,仅凭一条画歪的线就判断出那是幅赝品,救了我全家的性命!在下万分感激啊!”
王博多抬手止住他,道:“仙儿哥说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无需酬谢。这鲫鱼你拿回家炖了吃吧。”
那人不好意思笑道:“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万仙公子,我最近又听人说,墨青洲有新画从宫中流出……”
王博多汗颜道:“仙儿哥之前不跟你说了吗?就你这眼力,以后别再想着赌博似的押宝来历不明的画作了。”
“哎呀,就请万仙公子再帮我看一次呗。”
王博多赶紧拒绝:“近来寻求仙儿哥帮忙的人太多了,所以我们暂时什么差事都不接了。”
说完,他一个闪身跑出去老远,把男子那句“欸,不接你也把这鱼带回去啊”甩在了身后。
自从“蚌中仙”一案被万仙书写成话本小说出版以来,凌洛城中仰慕万仙者如雨后春笋般越冒越多。万仙走在路上,都有人拿着书冲过来,掏出准备好的笔墨,让他当场挥毫题字。
作为万仙的话本经纪,王博多也沾了点光。他替万仙谈了几个不错的说书权,赚了不少银两,让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也“读”到了万仙的新书。说书人们一开始心疼花出去的钱,后来见到慕名而来的听众越来越多,顿觉这钱花得值当,于是争先恐后地跟王博多预定:“万仙下一本书的说书权,可得独家卖予我!”
王博多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然后把尾款一收,喜滋滋地走了。这还是他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虽不及他从父母那里“搜刮”得多,却足以让他挺直了腰板回家,扬言以后再也不花父母一分钱。
“当真?”王老爷闻言,眉眼一挑,问他。
王博多嘿嘿一笑,补上二字:“尽量。”
他的母亲被他逗笑,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小食,让他给万仙带去。
“你以后也请他来我们家做做客。”母亲嘱咐王博多。
王博多抿抿手指,玩笑道:“要仙儿哥出场可是得花不少银两的。”
母亲没好气地打他,他笑着躲过,然后提着小食离开了家,脚步轻盈地回藏乐楼。
最近藏乐楼里,满是锦冠绣服的宾客,皆为万仙而来。他们或为探寻这位断案奇才之真容,或欲一睹这位文采斐然的才子风采。
一开始,面对络绎不绝的新客,花姐喜上眉梢,并为自己用一间免费的客房就留住了万仙而自鸣得意。后来见万仙疲于应付这乌泱泱的客人,她便不好意思再招呼万仙出来同仰慕者会面。
“能否见到万仙公子,全凭运气,谁要起哄拱他出来,我恕不招待!”花姐潇洒地发话,万仙便清净了不少。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或堵在藏乐楼门口,或端坐在藏乐楼里,只为“凭运气”蹲到万仙。
有些人蹲守万仙,只为与他交谈,以表达对他作品的喜爱之情。有些人则是听闻他记忆卓群,神机妙算,希望他能协助破解谜案——尽管他们口中的谜案,往往是诸如物品离奇丢失之类的琐碎小事。
这类琐碎的请求日益增多,王博多听之都感到头痛不已,万仙更是无暇应对,于是便委托王博多逐一回绝了这些请求。
今日也是如此。
从踏入藏乐楼,到前往万仙所居的雅间“清寒夜”的途中,宾客们都认出了王博多。他们蜂拥而上,纷纷请求他代为向万仙传话,这让王博多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喧嚣的鸡窝之中。
等好不容易挣脱人群,冲进清寒夜关上门,王博多发现自己身上的各个角落,都塞满了递给万仙的信件,甚至还有人在他的后衣领挂了两条送给万仙的腊肠!
王博多无可奈何地一边摘下腊肠,一边抖落一身信件。
清寒夜中,万仙手捧书卷,斜倚桌边细细翻阅。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更衬得他那本就似玉的脸庞愈发精致透白。听闻门口传来少年特有的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眼中泛起淡淡笑意。
“回来了?”他轻声问道,声音如雨打细竹般清脆。
“嗯。”王博多一手提着腊肠,另一手将母亲托他带来的小食推至万仙面前。
万仙目光落在那盒小食上,墨眉舒展,猜测道:“是地莓圆?”
王博多点头回应:“我娘知道你喜欢吃地莓圆,特意亲自下厨为你做的。”
“感激不尽。”万仙拾起一枚地莓圆。这种由鼠曲草做成的糯米圆子,外表呈青绿色,包裹着茭白肉末馅儿,口味独特,甚是美味,乃是凌洛城的特色小食,亦是万仙最爱的点心。于是他边吃边连声赞叹:“好吃,好吃。”
王博多听了心中欣喜,说着下次还给你带,然后把腊肠放到一边,蹲下来开始整理落在地上的信。
待信全部理好,他问万仙:“仙儿哥,要不我替你先筛一遍这些信吧?”
万仙捕捉到了他话语间隐含的一丝忧虑,无奈地笑了笑。
自新书问世以来,不少读者慕名而至,以溢美之词,盛赞其笔力雄健,所写的故事精彩绝伦。然而,世间万物,阴阳相生,赞誉与非议也总是并存的。
有些人认为万仙的追随者,素养欠佳,竟对这种通俗之作情有独钟,而那些愿意出版万仙作品的书商,更是罪大恶极。他们义愤填膺地表示:“唯有四书五经这等传世经典才配得上印刷流传,而如此肤浅的话本小说,纯属糟蹋纸张!”
有人则对万仙写的故事心存不满:“书中有将死者塑造成圣人之嫌,可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以瞧女子落泪为乐才去的碎星湖。而最后,他所谓的‘想写书救人’,或许也只是神探臆想而已。这种美化,教人恶心!烂书一本!”
这些未含污秽之词的评价,已然算是“非议”中较为温和的。至于那些在信中夹带符咒,诅咒万仙下地狱,甚至恐吓他若再敢著述拙劣之作便断其手足的,才是真正令人不忍卒读。当然,也不乏有人当面让万仙难堪——那人假扮仰慕者,请求万仙挥毫题字,待万仙落笔后,他却当众将书撕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面对这些恶意,万仙却泰然处之。目睹飞扬的碎纸,他竟也能以笑脸相迎,轻道一声:“破费了。”甚至有时,他眼中还会闪现出一抹好奇,宛如飞鹭发现了新的湖泊,又似当铺掌柜收到了世间罕见的珍奇之物。
王博多难以理解万仙这种好奇心。在他看来,当众撕书的行为粗俗不堪,而写信恐吓更是令人愤慨至极!因此,他时刻警惕着,以防有人再次伤害万仙。对于递给万仙的信件,他也希望能够先审查一番。
万仙虽对相向的恶语毫不在意,却深知王博多的好意。于是,他轻轻翻动手中的书卷,冲着王博多微微点头,示意他去筛选信件。
王博多领命后,坐到万仙对面,开始一封封地拆信,逐字逐句地细读。
今日的信件里虽无恶意,但其中几封颇为有趣。
“仙儿哥,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调查鸢楚姑娘不在场证据时,去过的那家戏楼吗?他们新上任的班主又想请你为他们撰写戏本了。他们甚至已经拟好了契书,按好了手印,就等你签字确认呢。”王博多掏出一纸契书,“契书上的费用部分是空着的,他们表示我们可以自行填写。仙儿哥,你对这个邀约感兴趣吗?”
万仙瞄了一眼契书,果真瞧见班主已经签字按手印,就等他开价了。
然而,他沉思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头,开口道:“麻烦你代我拟一封回信,就说我近来思绪匮乏,灵感枯竭,实难应允,还请见谅。”
“上次你也是这样拒绝人家的。”王博多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我给他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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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两?吓他一跳,让他不敢再邀请。”
“契书之事岂能视同儿戏!”万仙欲用话本敲打他的头。
书还未触及发丝,王博多便已高声叫唤起来。
“哎哟哎哟。”
“还没打着呢!”万仙没好气地斥道。
王博多咧嘴一笑,转移话题道:“仙儿哥,这里还有个离奇的案子呢。南洋街一户人家发生了怪事。丈夫醉酒归来,竟发现因断腿而长期卧床的妻子,化作蝴蝶飞走了。”
“来信的是这位丈夫吗?”万仙问道。
“不,是那位卧病妻子的族兄。他上门探望时,从丈夫口中得知了此事。”
“赶紧让他报官!那女子恐怕已经被丈夫杀害了!”万仙故作惊讶地大声说道。
王博多闻言,迅速起身,准备下楼寻找送信之人。
万仙轻轻扶了扶额,立刻叫住了王博多:“等等,我刚才所说的,难道不应该是常人都能想到的推测吗?那族兄为何还会相信人变蝴蝶这种荒谬的鬼话?”
万仙的话说到这里,王博多这才恍然大悟。
“看来是那断腿卧床的妻子为了摆脱嗜酒的丈夫,与族兄共同策划了这起阴谋。他们精心设计,使丈夫在醉酒状态下,误以为妻子化作蝴蝶飞走了。随后,他们特意写信给你,意在引导你揭示这一推测。如此一来,族兄便能堂而皇之地带领众人寻找所谓妻子的尸体。他们必定早已准备了一具同样断腿的女尸,以此来给那丈夫定罪!”
王博多分析完毕,沾沾自喜地瞥了万仙一眼,却见万仙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大惊失色,急切地问道:“事实并非如此?那这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可能是嗜酒的丈夫失手将妻子杀害,此事被族兄得知。于是丈夫贿赂族兄,请求他协助隐瞒这一罪行。然而,妻子的死终究难以长久隐瞒。经过反复思量,他们最终决定让族兄给我写信,试图引导我推理出是族兄与妻子合谋购买女尸,以此来诬陷丈夫。
“族兄的诡计被识破,必然会出来哭诉,声称自己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由于族妹无法忍受嗜酒的丈夫,作为族兄的他只得替她策划了这个既能脱身又能惩罚丈夫的计谋。如今,他的族妹已被他托人送出城外。他愿意为买女尸诬陷他人之事接受惩罚。
“这‘无奈之举’所犯的错误,自然远不及杀人之罪那么严重。这位族兄只需在牢中服刑一段时日,便会获释。届时,他便能获得丈夫所承诺的更多钱财。
“若一开始就让丈夫谎称妻子逃走,街坊邻居自然不会轻信。然而,在经历了这番起伏跌宕、荒唐离奇的事件后,他们便会逐渐相信,妻子并未离世,而是在族兄的协助下悄然逃走了。尽管丈夫会因此受到邻里的非议,却能摆脱杀人犯的嫌疑。至于那真正的妻子的尸体究竟藏匿于何处……这就需要官府的人去深入调查了。”
万仙就着地莓圆分析完,王博多已然听得瞠目结舌。
“仙儿哥,你仅凭一句话便能推测出如此之多!真是聪慧得令人惊叹!”王博多最擅长奉承万仙,“即便是京城的天神渊,也不过如此吧!”
提及天神渊,万仙瞬间又愣了一下。然而,他随即昂首,露出一抹淡笑,缓缓说道:“别忘了将此事通报给衙门。”
王博多刚要应声,便听见有人拾级而上,扣响了清寒夜的房门。未经花姐允许,此刻的宾客是不得擅自上二楼拜访万仙的。能扣响清寒夜房门的……
“难道是那大头?”王博多腾地从凳子上跃起,已然摆好了与雾山角斗嘴的架势。然而,房门开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阔额方脸,并非雾山角。
王博多觉得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他确信曾在某处见过,却一时难以忆起。
“在下吴扁,乃衙门差役。”来人一拱手,语气急切地说,“此次登门,特来恳请万仙公子援手相助。”
王博多终于回想起,在之前的两个案件中,他曾在差役的队伍里见过此人。然而,他依旧按照惯例一番推脱道:“众所周知,万仙公子如今已不再接任何差事了。”
吴扁对他的搪塞置若罔闻,继续道:“我们想请万仙公子帮帮小师爷。”
“雾山角?”
“正是。”吴扁面露忧色,“小师爷总是独来独往,一人查案。寻常案件尚可,但此次案件……非比寻常。”
听到吴扁此言,屋内的万仙已放下手中书籍,对王博多道:“王博多,还不速速将人请进。”
王博多恍若梦醒,应了一声“哦”,才将吴扁引入清寒夜,随后关上了房门。
“雾山兄此次碰到的是何种案件?”万仙问道。
吴扁却反问道:“不知万仙公子是否知晓,‘小师爷’这个称号是如何得来的,以及他为何总是独来独往?”
万仙此前就对雾山角“小师爷”这一称呼心存疑惑。师爷本应辅佐知县处理政务,如文书、钱粮等事务,而雾山角却四处查案,捉贼缉凶,行事更似捕快。为何凌洛城中众人皆称他小师爷?
王博多曾略述其中缘由,但今日,万仙想听这位与雾山角共事的差役细细道来。
于是,他借花献佛,拾起一枚地莓圆递给吴扁,恳切道:“还望吴兄告知。”
吴扁接过地莓圆,咬了一口,道:“这一切,还需从小师爷随知县大人赴凌洛城上任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