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克制而有规律，但对于织心来说，今日美好的早晨被破坏了。


    “谁啊……大早上的。”


    织心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满脸起床气，写着“生人勿近，熟人也滚”。


    她随手抓起床头的外套披上，一脸阴沉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那位皇家魔法学院教授奥古斯丁，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法师长袍。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西奥多。


    奥古斯丁看见织心还未梳洗，更感歉意。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但他不知道织心昨夜在制作喂养蛊虫的药粉，一直到很晚才睡。


    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且充满歉意：“早安，织心小姐。冒昧在您休息的时候打扰，实在是心中愧疚。”


    织心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越过奥古斯丁看向西奥多：“是你啊，昨天被鲤素揍得还不够？今天带个老的来找场子？”


    奥古斯丁连忙把西奥多拽到了身前，解释道：“织心小姐误会了。我是特意带这个小子来向你道歉的。他鲁莽的行为冒犯了你，作为导师，我管教无方，难辞其咎。”


    西奥多双手抓着自己的法师袍下摆，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织心小姐，我昨天……昨天不该缠着您，更不该试图去抓您的宠物。”


    等西奥多道完歉，奥古斯丁递出手里的木盒：“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织心没什么兴趣地瞥了一眼：“我不缺金币，东家给的零花钱我都花不完。”


    “并非金币，乃是学术研究的一点小工具。”


    奥古斯丁微笑着打开了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套半透明器皿。


    “这是全套的魔晶试剂瓶与研钵，西奥多跟我提起过，你也是位魔药师。这套魔晶器皿，具有极强的抗魔性和抗腐蚀性，即便是龙的胃液也能装得下，对你的实验会很有帮助。”


    原本有些不耐烦的织心，听到这话，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作为五仙教弟子，常年跟各种毒虫毒草打交道，她太清楚一个好容器的重要性了。她的那些蛊毒，稍微烈一点的都能把研钵蚀穿，每次都要用坏好几个，很不方便。


    织心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真的假的？要是烂了，我可不负责赔。”


    “这是向你表示歉意的礼物，你有权随意处理它。”


    织心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往晶体研钵里倒了一滴。


    液体在研钵底部滚来滚去，丝毫无损。


    织心满意地点点头，不客气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行吧，看在这东西还算顺眼的份上，昨天的事儿我就不计较了。”


    西奥多听闻，非常高兴，说道：“谢、谢谢织心小姐！我保证，以后会慢慢讨论的 ！我发誓！”


    “这就完了？我要补觉了，没事别在门口晃悠，我的宝贝们昨晚吃太饱，正在消化，容易暴躁。”织心转身就要关门。


    “那个……等一下！”


    眼看门就要关上，西奥多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上前一步，用脚卡住了门缝。


    “啊！”


    一声惨叫，显然是被夹到了。


    织心无语地看着他：“你腿不要了？”


    西奥多疼得龇牙咧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语速飞快：“织心小姐，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实在太好奇了！关于蝎子毒素提取后的问题！为什么我的提炼出来总是会失活，而您的却能保持活性？”


    织心盯着西奥多的黑眼圈，沉默了两秒。


    五毒教虽然行事诡秘，但本质上，他们是一群醉心于技术的“手艺人”。对于同行，只要态度端正，多少还是会有一点认同感。


    “你用什么提炼的？”


    西奥多立刻翻开笔记本，激动地念道：“我用了二级火系魔法阵进行恒温蒸馏，然后加入了黄金粉末作为稳定剂……”


    “停停停！火系魔法？蝎子毒素属阴寒，最忌讳火气，你用火去蒸，毒性结构早就崩塌了，不失活才怪。”


    “啊？可是……可是如果不加热，怎么去除杂质？”西奥多一脸懵逼，这完全颠覆了他的魔药学常识。


    眼见讨论的话题越来越深入，织心索性让西奥多稍等。她回房简单梳洗了一下，带着西奥多和奥古斯丁到院子旁的一丛矮树旁。


    “谁说去除杂质一定要加热的？我们一般用冰蚕把杂质吃掉。或者，用特定的无根水进行冷萃。”


    织心翻开一片叶子，指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虫子，示意西奥多观察。


    西奥多瞪大了眼睛，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吃……吃掉？生物提纯法？这……这是失传了几百年的技术啊！”


    尽管织心提出的理论与学院教科书不同，但奥古斯丁只是站在一旁听，并没有插话，脸上反而露出欣赏的笑容。


    织心见对方听进去了，好为人师的劲头也稍微上来了一点。毕竟在温泉山庄，能跟她聊这些东西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通药理，也更多偏向治病救人，而不是更她聊毒素提取。


    “不仅如此，黄金粉末也是多余的，你可以试试加一点……嗯，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长着鬼面的蘑菇？没有的话，腐烂的换颜草也行，是红色的毒草，那个能稳住毒性。”


    西奥多兴奋地从挎包里掏出一把草药：“换颜草？是这个吗？”


    织心接过草药闻了闻，又摘下一点喂给冰蚕，冰蚕白白胖胖的身体立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不是换颜草，不过处理一下也能用。”


    织心大方拿出刚到手的晶体器皿，放在院子的石桌上，给西奥多一边示范处理方法，一边讲解。她还毫不客气地指使奥古斯丁做助手。


    奥古斯丁虽然是学院教授，但他厉害的是魔法，其本人的魔药水平并不出众，只不过是看着小孩子们实验觉得有趣，倒也在一旁配合。毕竟连西奥多都已经忘记了他的教授，他怎么能奢求一个陌生小女孩记得呢？


    “织心小姐，处理完了，怎么确定用量？”西奥多笔速快得飞起，他暗暗发誓一定要研制一款自动羽毛笔出来，不然太浪费学习时间了。


    织心理所当然地说道：“看手感啊。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固定比例，要看当天的湿度、蝎子的心情，还有你搅拌的速度。”


    “看……看蝎子的心情？”西奥多虽然不解，但大受震撼。


    他们的动静并不算小，毕竟西奥多也算是学院的风云人物，还有教授也站在旁边。


    一群学生路过员工宿舍时，便上前好奇围观。能入选考察团的无一不是学院的佼佼者，其中几个魔药学成绩优异的学生也忍不住凑了过来，加入讨论。


    慢慢地，一个、两个、三个……


    原本只有三个人的院子，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织心小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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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如果不加热，怎么保证反应速度呢？”


    “那个……我有问题！关于神经麻痹类毒素，能不能和这种腐蚀类毒素混合使用？”


    “织心阁下，您刚才说的蛊，是指一种特殊的魔法生物吗？”


    小小的院落里，织心被一群比她高出一两个头的高材生包围在中间。她虽然依旧板着那张小脸，时不时蹦出一句“笨死了”“这也问”“你们学院是教种地的吗”，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半点挪动。


    院子的不远处，鲤素无聊地坐在石凳上，远远地看着被人群簇拥的织心，手里的手帕快被她绞成麻绳了。


    她那个平时总是躲在角落但很可爱，喜欢一个人跟研究虫子但很可爱，对方稍微话多一点就不耐烦但很可爱的孤僻小丫头，此刻虽然还是一脸嫌弃，浑身却闪着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唉……”


    鲤素叹个不停，充满了老母亲的幽怨：“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织心会不会也要变成学术狂人了？”


    说罢，她顺手盘了盘虚灵的脑袋，光溜溜的，手感极好。


    “你说是不是啊，小师父？你也觉得织心变心了对不对？”


    虚灵被搓得脑袋跟着晃来晃去。


    他并无不耐，面色平静地说道：“鲤素施主，我师父说过，若能将所学所悟传授他人，解他人之惑，便是无量功德。织心施主心中并无嗔念，认真解答，这是善举。缘聚缘散终有时，施主不应为此生出执念。”


    鲤素被小和尚老气横秋的一番话给逗乐了。


    她停下摸头的动作，说道：“行吧行吧。其实我挺高兴织心能够交到其他朋友的，只是会有些寂寞而已。”


    虚灵眨眨眼，一脸无辜。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学生朝他们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轻便的银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细剑，金色的马尾辫高高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爽。


    鲤素认得她，她是考察团里的剑术首席，好像叫艾琳娜，昨天吃饭的时候见过一面，是个很严肃认真的人。


    这位平时冷若冰霜的女剑士，带着几分拘谨，说道：“您好，鲤素小姐。我是皇家魔法学院剑术系的艾琳娜。”


    鲤素露出标志性的甜美笑容：“你好呀，有什么事吗？”


    “我……昨天……昨天我看到了您的剑舞。太震撼了！竟然想到将剑术与舞蹈完美融合，灵动而又充满杀机，我从未见过！我昨天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您的身姿！”


    哎呀，原来是被本姑娘的魅力所折服了啊！鲤素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所以，我冒昧请求！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能不能指点我一下？哪怕只是切磋几招也好！我想知道，您双剑的平衡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鲤素再次看了眼依然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织心，回头说道：“指点谈不上，不过切磋嘛，本姑娘随时奉陪！走，去广场！”


    “真、真的吗？太感谢了！”艾琳娜激动得脸都红了。


    “走走走，让我也看看你们的剑术有什么名堂。”鲤素一马当先，行走间裙摆飞扬。


    被西奥多缠着的织心，也似乎有所感应，从人群的缝隙中抬起了头，正好看到鲤素手中出鞘的双剑和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女骑士。


    她嘴角微微上扬，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拿起捣药杵，说道：“你刚才的问题蠢透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还有另一种解法……”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