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风走进房间时，容与正站在门口，两眼放着光地看着她。


    容与朝她伸出双手，意欲抱她，可是当她的看到萦风那双平静如古谭的眼睛，动作瞬时顿住。


    她收回伸出的手，笑着问萦风：“落星仙子言说要见我，不知所谓何事。”


    萦风看到容与这一系列动作，感觉到她和以前似乎是有不同，却也没打算深想。


    她朝容与行了个礼，言辞客套：“在下兀然造访，还请容与元君莫要怪罪。我此次前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容与一边请萦风坐下，一边说道：“不知是何事，我一定知无不言。”


    萦风依照容与的安排，坐在椅子上，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不太敢和容与对视，那张脸会让她想起昨日的梦。


    她亲手杀掉了襁褓中的她。


    萦风定了定神，然后说道：“我的生父是谁，你可记得？”


    此话一出，容与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握紧袖口，声音略带颤抖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你怎么知道……我喝过忘川水？”


    萦风转念一想，已然知道了答案。


    她轻笑一声，除了越辰还能有谁……


    容与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激动的抓住她的手，一双眼睛噙着泪：“孩子，你既然记起来了，那你现在来找我是……”


    话说到一半被吞住。


    容与的神色又填了几分落寞。


    萦风方才说得很清楚，她问她的生父是谁。


    思及此，她又收了手。


    萦风将手握成拳头，心中微起波澜。


    容与态度的转变她尽看在眼里。


    如今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她，可她本应该高兴才是……


    “对不住，我并不记得你生父是谁。”容与别过脸，声音已少了之前的颤抖，反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萦风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容与元君，我在来之前查过你的经历，当年邪君离昭占据明瑶山时，曾抓过很多人，而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


    容与震惊不已，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萦风。


    那种神情，不全算是愤怒，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幽怨。


    萦风只觉汗毛直立，此情此景，瞬间让她想起那个梦。


    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惊觉自己心中的恐惧……


    “你怎么能……”容与转过头，丢下这一句不再让萦风看到她的反应。


    可这就是事实的话留在嘴边，萦风没能说出口。


    “孩子，我已经忘记前尘往事，恕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容与稍稍冷静下来，然后说道。


    萦风微微低头，心情复杂。


    她自认为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情分，所以为了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本可以逼问。


    可是现在她才发觉，她似乎是找到了一把最尖最利的刀，然后刺向她。


    “我要的只是一个真相。”萦风最后说道。


    “那家伙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你可不能相信他的话！”容与低声说道，情绪激动。


    此话一出，萦风那紧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若是在方才，她可能还有些疑虑，可是现在看到容与的反应，她心里已然有了分辨。


    “尽管最初你不想任我，但是我始终觉得，你不会骗我。”说道这，萦风感到喉咙一紧，“从小到大都是。”


    容与眼眶里的泪一时间全部涌出，她用手掌擦掉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孩子，是我对不住你。”容与稍作镇定地说，“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萦风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一直以来，我很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会抛下我。”


    容与本能地避开她的目光和情绪。


    萦风咬住下唇，下定了决心一般：“是和我的生父有关吗？”


    这是她五百年来的猜想，她不敢想娘亲是一个无情无义，亲手抛弃自己的女儿的人。


    她宁愿那个罪大恶极的人是她从未谋面的生父，而不是陪伴她成长的娘亲。


    这也是她五百年来唯一能接受的结果，直到见到离昭，她本能地让她所期望的猜想与真相靠近。


    可是这种真相又似乎在阻碍她和越辰，她又不能接受，这实在矛盾。


    容与整个人几乎是僵住的。


    她看着萦风，一时无言。


    萦风开始端详她的神情，她的样貌。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是熟悉的娘亲，而是执掌天界玉箓院的容与元君。


    她们之间的缘分，只是她五百年的生命中十几年的情分。


    所以她才会这么狠心，不惜刺痛她，只为得到她想要的真相。


    “孩子。”容与仍旧没有叫她的名字，她不敢看她，“有些事情，你不必知晓。”


    “如果当真如此，我不会怪你。”


    萦风知道，她现在说的是真心话。


    容与掩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萦风，眼睛已经发红。


    萦风握紧拳头，又松开，伸出手触碰容与的手。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是最后她几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把用手盖住容与的手背，就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


    容与的手微微颤抖，她也顾不上眼角的泪，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萦风。


    她和她的样貌与许多相似的地方，从她第一次在天界看到萦风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一点。


    但是当时的她一直在逃避。


    邪君占据明瑶山的那几年，是她最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


    她时常在想，为什么忘川只能忘记她在凡间的记忆，却不能忘记让人痛苦的往事？


    而现在，对于她来说，忘川水已经失去了价值。


    在她再次看到离昭怨灵的那一刻，回忆汹涌而来。


    她几乎回想起了在凡间的全部记忆。


    她为此感到痛苦，可是……


    看到此时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萦风，她一下子又不觉得那般不可接受了。


    容与的唇角轻微抽动着，吐出两个字，泪如雨下。


    “萦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有那么一瞬间，萦风差点以为自己喘不上气。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萦风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我给你取的名字，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容与苦笑。


    萦风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尽可能地不让泪流出来。


    她故作平静地说：“没错，这个名字是你给我取的。”


    她很喜欢，一直叫到了现在。


    容与由衷一笑，她反手将自己的手掌放到萦风的手上，她尽力地握了握，下定了决定。


    “萦风，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把一切的来龙去脉告诉你。”


    萦风眼睫微颤，她内心深处没有半分欣喜。


    一半是自己即将迎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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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的惧怕，一半是眼看着容与揭开伤疤的悔意。


    “我知道，你今天既然敢在我面前提起离昭，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容与深情苦涩，“你的猜测没有错。”


    萦风垂眸，等待着那句审判。


    “你就是我和他的孩子。”


    萦风不敢去看容与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


    她只能听到，容与似乎是轻笑了一声，然后给她讲述他们的过往。


    她的声音从最开始的沙哑变得温柔，娓娓道来。


    这让萦风不期然想起儿时，她耐心地对她讲起书上的典故，或者是道门的修法。


    可是她没办法忽视这故事的内容。


    听完容与的讲述，她更加坚定了之前的一个想法。


    在这个故事中，容与还是叫鎏丹。


    当时的鎏丹修为已经到了最高的境界，人人都说她距离得到成仙只差一步之遥。


    那年她闭关修炼结束，想感受感受烟火气，到寻常人家中游玩一遭。


    她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下凡的离昭。


    当时鎏丹还不知道，离昭是天上无所事事的神仙，来凡间只是觉得有趣。


    她第一眼就被他的那副皮囊所吸引，慢慢接触后，她又发觉这个人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除此之外，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人有比她更强的实力和悟性。


    她鎏丹自诩天下第一，却从来没有想过能遇见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深不可测的人物。


    鎏丹本能地想要接近他，本能地想要探索他背后的秘密。


    渐渐地他们两人情投意合，离昭带她入梦，只为了让她看一眼天宫的样子。


    鎏丹隐隐猜到他可能来自天界，但是这并不让她感到懊恼，反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激动。


    她沉迷情爱，仰慕对方，对于得道成仙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执念。


    可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修为不进反退，她越执着于这个念头，就离最终的目标越来越远。


    离昭安慰她，说只要她跟着他，终有一天她能得到成仙。


    流瑕最初全然相信他的话，却在自己修为不仅反退的漩涡中迷失了道心。


    她终于发现，身边这个人，不能助她，反而会拖累她。


    可是她舍不得，直到另一个人的出现。


    原来离昭在她之前，已经在凡间成亲生子，纵使在与她相遇时他已经解除了这段关系，鎏丹还是不能接受。


    她认为这就是背叛，她决定要离开离昭，却发现为时已晚。


    离昭将她囚禁，碍于鎏丹的修为，他不惜用神力束缚她的行动，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听令与他。


    ——你应该满心欢喜，因为我迄今为止只想过将一个人留在我的身边，而那个人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鎏丹厌恶这段关系，她想尽办法逃走，但是几次都被他抓了个现行。


    她从未想过放弃，于是静候时机。直到有一次，离昭突然消失，当时的鎏丹没有搜寻到他的气息所在。


    离昭大抵是被天界召回，鎏丹抓住这次时机，不顾他留在她身上的神力反噬，用剑斩断缠住她的所有枷锁，用火烧净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一走了之。


    鎏丹拼命地逃，直到筋疲力尽，但是身上神力的束缚时刻在折磨她。


    她昏倒在河边，那天大雨倾盆，雷霆不断，涨水的河流将她送往下流的村庄。


    等她再醒来，她发现她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