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各自的迷雾
作品:《失效说明书》 监护室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稠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电子设备低热运行的微弱气味。
李伟觉得自己像被封装在琥珀里的虫豸,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感,只剩下监护仪屏幕上数字的跳动和波形永无止境的滑行,标记着一种被囚禁的生命节奏。
周明达的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他心里。
“家里的事,公司会酌情关照。” 这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冰冷的痉挛。
他眼前闪过王琳焦虑的眉眼,童童抱着旧兔子怯生生看他的样子。
她们被纳入“关照”范围了?这意味着什么?更温和的监控?还是某种隐形的规劝与压力?
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他强迫自己冷静,芯片释放出平缓的生物电信号,压制着生理上的恐慌。但那股寒意却沉在心底,挥之不去。
这使得他每次尝试沉入记忆、引导掌心共鸣时,都多了一层杂念和阻力。那微弱的“牵引感”变得更加飘忽,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烛火,有光,却无法触及。
他需要更纯粹、更强烈的“钥匙”。
不是担忧家人的焦虑,也不是被囚禁的愤怒,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与“工具化”直接对抗的瞬间。他想起了档案深渊里08-C的绝望,那种自我被强行剥离的痛苦。
他自己的体验呢?哪些时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李伟”正在被“007”覆盖?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回忆,开始有针对性地搜索。
他想起了植入手术后第一次参加部门会议,他流畅地指出方案漏洞,逻辑严密,赢得满堂彩。
但散会后,他独自去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过于清亮、缺乏温度的眼睛,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排斥感。那感觉很快被芯片抚平,但残留的瞬间眩晕,他记得。
此刻,他聚焦于那个瞬间。镜子里的眼睛,胃里的翻腾,那股“这不是我”的惊悸。他让这感受在意识中放大,不抗拒随之而来的轻微眩晕和恶心。
左手掌心,信标的搏动骤然加剧!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刺痛感的震颤,仿佛有电流从那一点窜向整条手臂。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意象碎片强行闯入脑海——
不是来自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一个陌生的视角: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在一块布满细小接口的电路板上操作,焊枪尖端点出刺目的蓝白色火花。背景是模糊的、不断刷新的绿色数据流。
一股混合着金属灼烧、松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绝望的冰冷气味,同时冲击着他的嗅觉和情绪中枢。
这意象一闪而过,不到半秒。
李伟猛地从沉浸中抽离,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左手掌心的灼痛感缓缓退去,留下更深的麻木。
不是记忆。
是某种……感官与情绪的残留记录?通过信标传递了过来?来自哪里?是08-C经历过的某个实验室场景?还是其他被改造者共通的痛苦印记?
这发现让他心惊,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信标不仅能共鸣他自身的情感烙印,似乎还能在强烈共鸣下,触发更深层的、可能来自协议源头或其他受体的“数据残影”。
但这过程极其消耗精神,且带来的感官冲击难以承受。
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力去驾驭这种连接。
在身心俱疲、又担忧家人的状态下,他不敢再轻易尝试。
他如同一个发现了新大陆却体力不支的探险者,只能望着浓雾深处,积蓄力量。
王琳的调查也走进了迷雾。
她试图从李伟的旧文档中找到更具体的技术漏洞或伦理突破口。那些随笔虽然敏锐,但毕竟是四五年前的随想,缺乏具体的细节和证据。她需要更当下的信息。
她尝试在专业的科技伦理论坛和匿名的职场交流平台上,用更隐蔽的方式提问或寻找共鸣。但效果寥寥。
相关的讨论要么很快被删除,要么淹没在大量的技术炫技和行业乐观主义之中。偶尔有零星的、语气压抑的回复,也很快噤声。她感觉到一张无形的滤网,精准地筛掉了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更让她不安的是生活细节的变化。
童童幼儿园的“智能晨检系统”虽然还在征求意见阶段,但园方已经组织了一次家长观摩。
那台机器看起来光滑无害,像一个大号的平板电脑加了些传感器。
但当演示人员提到它未来可以“通过微表情和语音语调分析,初步评估孩子的情绪准备度,以便老师进行更有针对性的引导”时,王琳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一些家长赞叹科技的进步,认为这能帮助老师更好地理解孩子。王琳却想到李伟公司那些评估情感反应的测试。从成人到儿童,从职场到校园,同一种逻辑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将不可量化的情感与状态,变成可分析、可干预的数据点。
她尝试在家长小群里表达担忧,引用了李伟旧文档里的一些观点。
回应者寥寥,且大多不置可否。一位相熟的妈妈私下对她说:“琳姐,我知道你担心李伟。
但……这东西听起来也挺好的,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孩子们早点适应这种‘科学关注’,说不定也不是坏事?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度紧张了?”
王琳看着这句话,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她面对的不仅是强大的系统,还有被系统逻辑潜移默化影响的普通人。
当“效率”、“科学”、“未来竞争力”成为无可辩驳的正当理由时,对个人自主性和情感隐私的担忧,反而显得“落伍”或“情绪化”。
她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线索似乎中断了,盟友难以寻觅。她就像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独行,看不清方向,也听不到同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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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林晓站在自己的数据迷雾前。
关于R-03和R-11左手异常动作的关联性猜测,因为缺乏更深入的医疗和植入体数据,无法证实。她提交的调阅申请石沉大海。
秦主任那边没有再就她的“非常规检索”多说,但分配给她的日常工作明显增加了,都是一些繁琐的数据整理和报告撰写,似乎有意消耗她的精力和时间。
她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墙壁困住了。系统有一套完善的机制来消化个体的疑虑和越界行为——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温柔的包裹、耐心的拖延、以及用事务性工作填满你的每一分钟,让你无暇他顾。
午休时,她端着咖啡走到休息区,无意间听到两个隔壁部门同事的闲聊。
“……听说了吗?‘牧羊人’系统最近好像升级了算法模型,对‘协议不稳定性’的早期预警更灵敏了。”
“是吗?那挺好,防患于未然。上次那个市场部的,不就是预警晚了点,弄得挺麻烦。”
“是啊,现在这种‘优化’是大势所趋,可千万别出岔子。咱们这儿可是标杆。”
“牧羊人”。
林晓对这个内部监控系统的代号并不陌生,但很少听人如此自然地谈论它,仿佛在谈论一个提高办公效率的普通软件。她默默地走开,心里那层迷雾似乎更浓了。
系统不仅监控着“李伟们”,也塑造着“周明达们”和这些普通同事的认知,让他们将监控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保障。
她回到办公室,看着屏幕上李伟、R-03、R-11的代号。
这三个点孤立地闪烁着,被她个人的疑虑微弱地连接着,但在庞大的系统面前,这点连接不堪一击。
她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或者……一个来自系统之外,或者系统裂缝中的,突破口。
她想起李伟复测时看到的眼睛,想起自己捕捉到的异常电磁脉冲。
这些都无法写入正式报告。它们像是主流科学图景之外的“噪音”,被忽略,被排除。但真相,有时就藏在噪音里。
林晓关掉电脑上所有工作界面,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她开始写下一些不连贯的词语、观察片段和疑问,没有格式,没有逻辑,纯粹是私人笔记:
“左手掌心……非接触性刺激?共享协议残留?”
“低频脉冲……与自主神经峰值的非偶然契合……外部信号?内部共振?”
“08-C……‘基石’……被掩埋的‘噪音’源头?”
“‘牧羊人’……温和的注视……系统的自我免疫?”
写下的文字并不能驱散迷雾,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置身于何等庞大而精密的迷雾之中。
她抬起头,窗外城市灯火璀璨,秩序井然。
而在这令人安心的秩序之下,无数个体正迷失在各自的迷雾里:李伟在寻找记忆的钥匙,王琳在寻找反抗的路径,她自己在寻找真相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