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英睿撑着身体就要坐起来，李玉姝和红英劝她不得，赶紧召了郎中来看。


    “你莫慌，我喊英朗过来就是，可别把伤口再伤着。”


    她赶忙遣了人去寻董英朗，董英睿才安静躺下。


    房内沉默了片刻，董英睿轻声问道：“使臣是奉旨而来？”


    “是。”


    听到嫂嫂回答，她将头转向一旁，不再说话。


    董英朗来的很快，在门外问过红英得了允许进入房内。


    “可好些了？”


    董英睿此时已经恢复了正常思考。


    “游牧一族可已归顺？”


    董英朗点头，“我军已驻扎换防，陛下着人入了草原重新划定草场分配牧民。”


    “使臣来问的什么罪？”


    “兀勒·铁骁在战败前，屠戮王族附近的兀勒一氏数千牧民，称是我们所为，因我们确在后方有计划，且他们用的都是我们的刀，无法辩驳。”


    董英睿十分震惊，“兵部推演局势都无法还原真相？我那群铁骑只不足两百人。”


    董英朗摇头，“那些牧民围聚王族部落周围，路线推演你们的确在附近，草原地大，你们有重甲在身，其他又无佐证。


    当时另外两族是被招降一并去了兀勒王室的部落聚集处，与我军将士一同见那情形，当场便飞奔而逃，生怕下一步就是自己，当时我军以为他们叛逃，很是一番追逐，如今关系并不紧密。”


    “朝内如何说？”


    “陛下传信，他知你冤枉但无法辩驳，战事的意义在于收服土地和民众，兀勒·铁骁在我朝进驻时，称不做恶人的臣子当场自戕，如今草原数十万牧民人心不稳，朝内也是哗然，无论能否解释的清，这污名都背在了你身上。”


    董英睿眼神黯然，“为了平息民怨和快速接手草原，我这屠民的罪名，是非背不可了。”


    董英朗也是叹气，“还有人控告你杀俘，这些其实影响也并不大，毕竟是在战场，但与屠杀牧民一并来说，此劫着实难逃。”


    “就无一人知晓真相？我可以担这名声，我那两百骑不能，他们为我而死，该有荣誉。”她还是心有不甘。


    董英朗摇头，“据你属下所言，三个部落同在一处，但兵部勘察时，另两个部落却说他们早已分道而行，我猜测，兀勒以其他部落的衣物混淆了你们，造成我们认为他们三族仍在一处的假象，待战事到了尾声，他让他们换回了自己一族的衣物，带着属下行了此举。


    我们那时只顾着追杀逃兵和外围围剿，并不知内部发生何事，待大军压过去时，看到的就只是惨相。兀勒·铁骁此人，心狠手辣，也颇具头脑，他用箭没杀得了你，临死为你下了这么大的局。”


    董英睿此时已经十分疲惫。


    “筹谋小半生，只得了这么个结果，这局破不破得了都没意义，我没办法向每个人去解释发生了何事，我这一战，胜得彻底，败得也彻底。”


    朝野内外仍然是争论不休，崇邦胤此时十分愤怒，已完全顾不得战事大捷，眼下情景即便他不信不听也无用，没有证据，他堵不住悠悠众口。


    “父皇，母亲若担此污名，是否我们无法相认了？”永睿很小心地问。


    崇邦胤看着儿子，心内满是酸涩。


    他是明君，不能以一己之私置军队律法和国之名誉不顾。


    董氏众人能够调动的子弟已尽数涌上草原，去寻找能够解释真相的牧民，但兀勒布局完整，已寻了多日，仍然一无所获。


    李孝林带着手下将士早已巡过多日，也无人得见当时情形，只另两只部落看到我军入境便躲在帐中不出，如今草原已绿，也不敢外出放牧。


    董育尧被瞒着消息，因民众议论过多也被迫听到此事，怒火攻心卧床不起。


    董英杰知晓此事后，安抚了董英睿带着李玉姝返都，董英朗还要配合调查，要配合使臣安抚当地民众。


    董英睿吃的饭一日比一日少，红英每日都要抹泪。


    一场大仗的胜利，却无真正的赢家。


    事情还是发展到了大家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两个月的游走调查，并没有洗清她的冤名。


    旨意下达，撤去军中职务，去除官员品阶，圈禁都城。


    她离开永定时回头看了城门，赵思明的背影如此清晰，也如此决绝。


    无论如何，结果有了，不是吗？


    一年之后。


    宫内。


    “母亲，今日表哥弱冠礼，请了御史台的右都御史，办的很好。”


    董英睿笑笑，“那就好。”


    “外祖的身体好了许多，舅舅家的表妹十分可爱，还有舅公家的表姨，竟与我堂哥定了亲，真是好稀奇。”


    董英睿依然笑着，“都很好。”


    崇邦胤在一旁也与她说话，“你那表弟的儿子今日也被带去，只是尚在襁褓未见模样。


    董英朗也趁着述职回来，我为他与红英赐了婚，他本不愿在董氏办，被你大哥一番斥责，让王氏婚庆下个月在董氏先行举行，他想在草原上办就回去了随便他们折腾。


    郑高阳如今任着他的副将，两人配合的极好，裴淳元上了年纪要请辞，我将李德升调任了平威军当都督。


    北漠归顺以后，拉贺求娶了你之前的属下朱颜，我为他跟西雅都封了爵允许他们自治，如今划了六个州，拉贺当了知府治理的也算不错。改了临漠省，如今就属他们会折腾，商人遍布全国各地，尤其许多商人定居了南海一带与海外多有贸易，创造了许多纳税大州。


    北漠归顺之后，交接的时候发现了一处硝石矿，虽量不是十分大，但也足够火器迅速发展，你堂妹已不在骑兵营，我让她组建了火器营负责训练，前阵子去看过，很好。”


    董英睿只笑着听着他们说，并不太多说话。


    “晚上可看烟花吗？工部新研究了花样，十分美妙，我让人放一些。”


    董英睿见过烟花，她过年时还未被秘密移送到宫中，住在军监司的监狱，隔着铁窗见过一簇簇上了天炸开的火花，十分漂亮，比她堂妹在战前寄给她的铁管通信爆竹绚烂许多。


    “赵思明的家人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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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邦胤看着她，叹了口气，“给他追封了御使大夫，允他儿子蒙荫入仕，在都城也赐了府邸，她母亲开了个点心铺子，他妻子一家也都搬到了都城。


    他妻弟可真有他的作风，在朝内监管百官一点不留情，每次看见他，都觉得赵思明还活着一般。”


    “我那二百骑兵，蒙了污名，不知如今如何？”


    “董英朗关照着，年年都有补贴家中，只多不少。”


    董英睿看了他许久，忽然转身对着儿子说：“睿儿，母亲有话想与你父皇说，辛苦睿儿避一避。”


    永睿有些不情愿，却也在崇邦胤的眼神下慢慢出了殿门。


    “你一直都知道我所图为何，却不知是何时知晓？我用了许久去想兀勒这一局，虽不得出，却也感悟到一些别的味道，太像我走过的许多路，在我以为自己是棋手时，也在无意中成为了别人的棋子。”


    崇邦胤看着她回应，“我从未与你下棋，也不为你设局。”


    “陛下的局从来依人而动，虽不为棋，却皆在陛下掌控，臣也是其中之一。


    无论如何，这一局臣仍觉得酣畅淋漓，臣也不后悔，能与陛下同道，是臣之幸...只是许多遗憾无法偿还...”


    “阿凡，朝中除了董氏，可还有擅军武之人？”


    十六岁的崇邦胤取了吏部的花名册多番寻找，竟无得用之人。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阿凡去问问。”


    “最好擅骑射，游牧一族常以马价动市，若有机会收服为我朝所用，这天下便无人能与我们为敌。”


    “可是游牧一族极不好打，前朝均有顾虑，殿下若真有此意为何不在董氏找？董氏应是十分忠心的，抗倭也很英勇。”阿凡不懂。


    崇邦胤将董氏的花名册翻开，“董氏如今倭寇都已应接不暇，且这些老将待我执掌江山时怕是都不得用了，需要专门寻一些早些培养，最好是年轻些，也练骑射，到时我得权他们也正当年。”


    他翻着花名册的手不停，嘴里还嘟囔着，“若能提前培养最好是男子，方便些。”


    阿凡听到殿下如此说话，调皮接话，“男子有何好用？殿下若能娶了董氏女子，再生个孩子，怕董氏全族都能为了殿下赴汤蹈火，游牧一族定然不在话下。正好，董氏本家有一女儿，与殿下年龄也适配。”


    崇邦胤却神情郑重，“莫要胡说，董氏势大，我不可能与董氏女有任何交集，除非出女将我会许她荣华富贵，绝不给人任何可以威胁皇权的机会，况且你以为你的殿下是为了掌权可以随意接纳女子的人？”


    阿凡吐吐舌头，“阿凡只是随便说说，不如明年武学院招生的时候殿下去看看？应有许多擅军武的报名，殿下可以挑挑。”


    “可，阿凡，你将这里面军将家的子女名字都写下，我往后对着观察，有合适的就接触接触。”


    “是，定为殿下抄写完整，殿下，董氏的还写吗？”


    崇邦胤往外走着并未回头，只摆摆手，“写。”


    “那，子女都写吗？”阿凡伸长了脖子。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