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被压缩进了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工作室里。


    距离毕业考核的死线越来越近，Nia和珉硕几乎把家都搬到了这里。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那种混合了布料粉尘、熨斗蒸汽和过量咖啡因的特有气味。


    “这里不行，”珉硕咬着一根珠针，眉头紧锁地盯着人台上的一件外套。


    “还是塌。虽然加了鱼骨，但面料的自重太大了，破坏结构后的重心完全偏向了左边。”


    Nia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剪刀，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那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不硬撑，索性让它塌下来，但在内衬里做一个不对称的悬挂结构，利用重力去牵引？”


    珉硕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他拿过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你是说利用斜裁的拉力？这倒是个鬼才主意。”


    这就是他们这段时间的常态。攻克一个难题，又迎来下一个。


    但在这种高强度的磨合下，那个被称为“碎片”的系列，终于从纸上的一堆线条，变成了立在人台上、有血有肉的实体。


    进度条从60%艰难地爬升到了90%。


    ……


    周三的下午，巴黎难得放晴。


    Nia正对着一件半成品的裙摆发愁，工作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珉硕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防尘袋，脸上挂着某种神秘又得意的笑容。


    “先别管那个裙摆了，”他走过来，把防尘袋放在裁剪台上，“来看看这个。”


    “什么？”Nia 拍了拍手上的线头，疑惑地凑过去。


    珉硕缓缓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条牛仔裤。


    那正是Nia手稿里最核心、也是工艺最复杂的那一条——融合了极致破洞与金线刺绣的解构牛仔裤。


    但这不仅仅是白坯布做的样衣，而是用真正的定版面料，经过完美工艺缝制而成的成衣。


    牛仔布的做旧水洗呈现出高级的灰蓝色，破洞边缘的毛边处理得极其自然。


    而那些金色的刺绣，像流动的熔岩一样蜿蜒在破损处。针脚细密得令人发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Nia震惊地捂住嘴，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摸。


    “这不是只有成衣部的老师傅才能做出的工艺吗？你是怎么……”


    “我刷脸求来的。”珉硕靠在桌边，笑着耸耸肩。


    “成衣部有位老版师，你也知道，平时最难说话的那个保罗。”


    “我磨了他三天，最后用两瓶好酒，加上给他当一周免费苦力的代价，换他帮我们做了这条裤子。”


    他看着Nia震惊又感动的神情，温声道：“你的设计这么好，裤子是整个系列的灵魂，如果因为我们的缝纫设备不到位而打了折扣，太可惜了。”


    “珉硕……”Nia感觉眼眶有点热。


    “别在那感动了，”珉硕打断她，指了指更衣室。


    “快去试试。这是按你的尺寸做的，我想看看它穿在人身上的真实动态。”


    Nia抱着裤子进了更衣室。


    几分钟后，帘子拉开。Nia走了出来。


    裤子非常合身，那种宽松与收紧的对比，完美地修饰了身形。


    但她站在全身镜前，皱了皱眉。


    她上身穿的是一件为了保暖而套上的灰色针织开衫，厚重且有些起球。那种居家感完全压住了这条裤子的锋芒，显得不伦不类。


    “上衣不太搭。”珉硕也指出了问题。


    Nia点点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伸手解开了开衫的扣子。


    “哗啦”一声，针织衫滑落在地。


    里面只剩下一件极简的白色棉质吊带背心。


    极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上，露出她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


    大面积裸露的肌肤与下半身粗粝的重工牛仔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脆弱与坚硬，纯净与繁复。


    “这样才对。”Nia 理了理微乱的长发，转过身看向珉硕。


    此时，夕阳正从高窗斜射进来。


    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打在她莹白的肩膀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珉硕调试相机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迅速恢复专业。


    “别动，就这样。”他举起相机，“光线正好。”


    Nia靠在窗边的白墙上，随意地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


    不需要刻意摆拍，那种属于设计师对自己作品的掌控感，让她看起来松弛又迷人。


    相机的快门声咔嚓作响，记录下每一个充满氛围感的瞬间。


    ……


    剩下的制作工作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势如破竹。


    眼下，样衣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收尾步骤。


    看着这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时，Nia觉得自己仿佛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她瘫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


    这种时刻，如果不记录下来，简直是对不起这几个月的黑眼圈。


    她选了那张珉硕拍得最好的——她穿着白色吊带和破洞刺绣牛仔裤，逆光站在窗前，头发被光晕染成金色。


    那种随性又高级的氛围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后面又配了几张样衣的局部特写：撕裂的边缘、精致的刺绣、还有工作室凌乱却充满生机的角落。


    配文很简单：


    「碎片拼凑完成。 #MyDesign」


    点击发送。


    ……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千公里外的东京。


    香奈尔大秀的秀后派对正在喧闹的居酒屋里进行。


    Kim总监正和几位日本设计师碰杯。权至龙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周围围着 Yann和Soojoo。


    “说起来，Nia 这次怎么没来？”Soojoo 抿了一口清酒，随口问道，“上次在巴黎，我看 Kim 总监挺器重她的。”


    “忙毕业吧。”Yann接过话茬，“听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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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是她的死线，好像在做什么碎片系列，忙得连觉都没得睡。”


    “可惜了，这次东京这么好玩。”Soojoo耸耸肩。


    权至龙没说话，有些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清酒杯。


    他本来以为会在机场看到那个安静的身影，结果并没有。


    那一瞬间的落差感被他掩饰得很好。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有点失落。


    也许是少了一个能一眼看懂他搭配的人，也许是少了一个会在他疲惫时递上薄荷糖的人。


    总之这几天在东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习惯性地刷了一下社交软件。


    提示跳出来。


    那个好久没动静的关注列表里，有人更新了。


    他点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照片。


    夕阳，逆光，她穿着一条设计感极强的裤子，眼神清亮而笃定。


    即使是隔着屏幕，他也能看出那些破坏与重建的细节，完全是他欣赏的风格。


    他点开大图，仔细看了看那些局部细节。刺绣的针脚、面料的拼贴，无一不透着心血。


    确实有点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腰线上移。


    为了配合那条量感极重的裤子，她上身穿得很简单。只有一件白色吊带。


    没有了他记忆中那些层层叠叠的搭配，也没有了厚重的外套遮挡。那两根极细的肩带挂在肩头，在这张光影斑驳的照片里，显得格外轻盈。


    这种“重”与“轻”、“粗粝”与“洁净”的反差，让原本只是想审视设计的他，目光莫名地顿了一下。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有多想，直接在评论区敲下留言。


    ……


    而在巴黎的工作室里。


    Nia刚发完动态，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屏幕上方就弹出了一条提示。


    @paecamiunsone评论了你的帖子：


    「Cool.」


    Nia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他这么快就看到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私信的图标就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Nia颤抖着手指点开。


    「原来这次没来日本，是在忙这些？」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裤子做得不错。刺绣很有想法。」


    Nia看着屏幕，脸颊微微发烫。被灵感缪斯夸奖作品，这种满足感简直无法言喻。


    「谢谢至龙xi。我也一直在关注东京的秀。」


    想了想，她觉得这样太官方，又补了一句具体的：


    「这次的造型也很帅气。」


    几秒后，那边回复了。


    「哦？看来没白穿。」


    紧接着又是一条，带着点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调侃：


    「既然这么会看，下次还是现场来看比较好。光看照片，可看不出那件西装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