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学校附近的酒吧，整个服装系的学生几乎把这里包场了。空气里弥漫着香槟、汗水和彻底释放后的狂欢气息。


    Nia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拿着一杯快见底的莫吉托，脸颊因为兴奋和醉意泛着红。


    直到现在，白天那种不真实感才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落地。


    “终于……结束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人，“我现在感觉脑子已经不是我的了。”


    “谁不是呢。”仁娜也没形象地趴在桌上，“为了拍这几天的后台花絮，我的胳膊都要断了。”


    珉硕坐在对面，虽然也喝了不少，但依然维持着一贯的沉稳。


    他笑着给两人的杯子里加了点冰块：“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完美的。导师刚才还在夸我们的系列是全场最佳。”


    “敬全场最佳！”仁娜举起杯子，三人碰了一下。


    放下酒杯，Nia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要不要……出去玩几天？”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离开巴黎，去个有阳光、有海、还没这么多人的地方。”


    “去哪？”珉硕问。


    “蒙彼利埃。”Nia脱口而出，“我想去南法晒晒太阳，躺在沙滩上什么都不干，就把手机关机睡大觉。”


    那是法国南部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离地中海很近，阳光充足，节奏缓慢。


    “我同意！”珉硕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正好接下来有三天的假期，我也想换个地方透透气。我们可以开车过去，大概要几个小时，边走边玩。”


    “太棒了！那就这么定了！”Nia兴奋地转向仁娜，晃了晃她的胳膊，“仁娜，你也没问题吧？我们三个一起去！”


    然而，原本以为会第一个跳起来赞成的仁娜，此刻却面露难色。


    她咬着吸管，有些纠结地看了看两人，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啊……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但是我去不了。”


    “为什么？”Nia和珉硕异口同声。


    “今天下午刚接到的通知，”仁娜苦着脸解释，“Vogue Paris 有个资深摄影师要出差拍一组外景，缺个助理，导师推荐了我。机会太难得了，拍摄时间正好就是后天。”


    她双手合十，一脸歉意：“对不起啊，我真的走不开。我要是推了这次，估计导师能杀了我。”


    Nia虽然觉得遗憾，但也知道这对仁娜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工作机会。


    “没关系，工作重要。”Nia拍拍她的手，“以后还有机会。”


    “那……”仁娜眨眨眼，目光在Nia和珉硕之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坏笑，“那就只能你们两个去了？”


    Nia愣了一下。


    她刚才只顾着想去旅行，完全没意识到仁娜不去的话，这就变成了她和珉硕的单独旅行。


    她下意识地看向珉硕。


    珉硕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听到这话抬起头，神色坦荡又温和，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尴尬的。


    “那就我们两个去吧。”他看着Nia，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正好我也很久没开长途了。仁娜，你的那份，就我们替你玩回来吧。”


    “那…到时候，你的那份海鲜饭，就交给我来代劳了。” Nia对着她眨了眨眼。


    ——————


    七月的法国南部，阳光热烈得像要融化一切。


    珉硕开着他那辆深灰色的标致轿车，载着 Nia驶向蒙彼利埃。车窗降下，燥热的风卷着道路两旁向日葵田的香气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车里并没有特意放音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就是这段逃离之旅最好的背景音。


    “累吗？要不要把椅子放平睡一会儿？”珉硕单手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累，”Nia趴在车窗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成排丝柏树，“在工作室憋了那么久，现在的每一秒我都舍不得闭眼。”


    她安静地看着车外的景色，什么也不想，连日来堆积在肩上的压力和焦虑，仿佛正被这无尽蔓延的风景一点点稀释、带走。


    到达蒙彼利埃办理好入住后，Nia并没有像大多数游客那样急着奔向地中海的怀抱。她心里惦记着那个早就计划好的、近乎执念的目的地。


    “珉硕，我想先去法布尔博物馆。”


    那是她从高中时代就一直想去的地方。


    “好，听你的。”珉硕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像往常一样，那是属于他对她的绝对包容。


    午后的法布尔博物馆安静肃穆，高挑的石拱穹顶将外面的暑气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油画颜料和打蜡地板的味道。


    两人穿过长长的画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回响。Nia的目标很明确，她几乎没有在其他画作前停留，穿过一个个展厅，终于在一面深红色的绒布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那就是亚历山大·卡巴内尔的名作——《堕落天使》。


    画幅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带来的压迫感也更强。


    画中的路西法赤裸着上身侧卧，拥有着神一般完美的肌肉线条和巨大的、略带灰暗的羽翼。但他用手臂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画框外的世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充满了愤怒、不甘、被放逐的高傲，以及深不见底的、破碎的悲伤。而在那凌厉的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将落未落的泪。


    Nia站在画前，呼吸微微一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即使在书本上看过无数次印刷品，但站在原作面前，那种直击灵魂的冲击力依然让她震撼。


    她久久地凝视着那双眼睛，一种奇异的电流顺着脊背爬上来，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振。


    她忽然觉得，画里这个即使坠落也不肯低头、在绝望中依然倔强的灵魂，像极了她自己——那个外表温顺、循规蹈矩，骨子里却渴望打破规则、对抗平庸的自己。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在眼前重叠，与画中的路西法合二为一。


    那个在舞台上画着烟熏妆、眼神桀骜不驯的巨星；那个深夜在车窗上画哭脸的艺术家。


    「为什么又是他？」


    「明明是在蒙特利埃的阳光下，明明身边站着最让人安心的珉硕，为什么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瞬间，我想到的却是那个远在首尔的人？」


    Nia在心底轻声问自己，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力。


    珉硕站在几步之外，并没有上前打扰。


    他不懂画里的神学隐喻，但他看到了Nia此刻的状态——她背脊挺直，仰着头，仿佛正在与画中的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外人无法介入的对话。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孤独感。


    他默默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咔嚓。”画面定格。


    照片里，占据大半篇幅的是那个眼神愤怒又悲伤的路西法，而在画作的下方，是 Nia 纤细却坚定的背影。她仰头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


    离开博物馆时，太阳已经西斜。两人驱车来到了附近著名的海滩。


    夕阳将地中海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他们在沙滩边的露天餐厅找了个位置，点了一大盘海鲜和冰镇的白葡萄酒。


    海风微凉，带着咸湿的气息。珉硕体贴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Nia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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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看到那幅画了，感觉怎么样？”珉硕给她的杯子里添了点酒，打破了沉默。


    “很震撼。”Nia回过神，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酒杯，“你还记得在高中画室时，老师给我们讲解过这幅画吗？”


    “今天亲眼看到，那种‘即使坠落也要保持高傲’的眼神……真的让人很难忘。”


    “是吗。”珉硕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坚定，“虽然美，但我更希望你永远站在阳光里，不用去体会那种坠落的痛。”


    Nia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Nia。”


    珉硕忽然叫了她的名字，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嗯？”


    “毕业快乐。”他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清脆的响声在海风中散开。


    “毕业快乐！”Nia笑着回应，以为这只是迟来的庆祝。


    珉硕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过几天就要回首尔了。”


    Nia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什么？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家里一直在催。”珉硕看着远去的海浪，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姑姑的造型工作室最近接了几个大项目，人手不够，想让我回去帮忙打理。我在香奈尔的实习也结束了，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可是……”Nia有些慌乱，这种一直以来的“铁三角”突然要缺一角的失落感让她措手不及，“那九月的毕业典礼呢？你不参加了吗？”


    “如果到时候不忙，我会飞回来的。”珉硕安抚地笑了笑。


    接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Nia，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回首尔？”Nia睁大了眼睛。


    “对。来我姑姑的工作室。”珉硕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你知道的，我们在做‘碎片’系列的时候配合有多默契。工作室正好缺一个有想法的造型师，待遇方面你不用担心，而且……如果你在，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工作，一起吃饭。”


    这个提议太突然，也太具有诱惑力。


    对于Nia来说，珉硕是她在巴黎最信任的伙伴，是安全感的来源。回首尔，意味着回到熟悉的文化环境，不用再面对异乡的孤独。


    还有……脑海中又闪过那个名字。


    但很快，Kim总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我有意向总部推荐你进入设计部。”


    一边是顶级奢侈品殿堂的入场券，一边是舒适熟悉的伙伴和故乡。


    Nia沉默了，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珉硕看着她纠结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恢复了轻松的语气：“不用现在就回答我。离毕业典礼还有两个月，你可以慢慢考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谢谢你，珉硕。”Nia感激地看着他。


    她并不知道珉硕这份邀请背后藏着的深意，只当是好友间的提携与不舍。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珉硕重新端起酒杯，指了指海平面，“看，月亮升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没有再提分别和未来的事。


    他们在南法的阳光下尽情地虚度时光。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古老的石板小镇，在路边买刚摘下的樱桃，为了找一家据说最好吃的冰淇淋店迷路了半小时，然后在海边对着浪花大喊大叫。


    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里的笑容都灿烂而真实。


    那些关于未来的艰难选择、关于那双像路西法一样的眼睛，都被暂时封存在了地中海湛蓝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