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许豫生
作品:《听经[民国]》 薛莲山心里油然腾起一股美好的情绪,美好,太美好了,还是要和小女孩在一起才好玩。他回头去看,金雪池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是两潭雪水,其中潋滟有光。不信你不动心。他把手挪到她脸颊上,像托脆弱之物那样,倾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金雪池发出了一个不明意义的短小音节,往后一靠,不住地拨弄刘海,像刚才有个蟑螂擦着飞过去似的。他也靠回去,“我到时候给你提供一个岗位,期末好好考。”
“薛先生。”
“嗯?”
“我很早之前就当你是贵人了。”
女朋友换得勤就是有这个好处,他不必体会两性关系后期的平淡、控制、争吵、相看两厌,只用一遍遍体验恋爱最美好的时候,譬如只养含苞待放的花,只吃冰淇淋的前几口,衣服穿坏了不必缝补,再买一件就好。怨无大小,生於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薛莲山自认为是个通透人,愉悦极了,吹着口哨,一路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圣诞节当天——公司当然是不放假的,别说圣诞节不是中国人的法定假期了,就连法定假期他都恨不得押着所有员工上班——但晚上有个聚会。他提前办完公,下班后直接去了资源委员会一位副部长的家里。
说来好笑,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薛莲山去蹭别人的宴会。其实以他的人缘完全能在自己家办宴会,一呼百应,来人多到站不下。可是办宴会需要组织人,要么像邵家,有帮会里的人可以用;要么像社会名流,由太太来主持。他既没有太太,也不能把秘书龚小姐从公司使唤到家里来管事,家里除了厨子就是宋妈,只好去蹭别人的。
刚进大门,石墙边站着抽烟的两人就逮住他,兴师问罪起来了:“哟,薛老弟!上次老付过生辰请你,你也不来,许副部请你你倒来了。看来,还是老付脸面不够大。”
其中一人叫付宗方,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唇上留了一线平细的胡子,是一家报社的社长——其实他不以这个出名,以怕老婆出名。另一人叫陶碧旻,苍白扁平的面孔,是复旦大学的大学教授。
这两位都是文化人。薛莲山年纪小的时候就爱结交文化人,后来发现他们的谈吐并不怎么高明,大失所望。不过文化人还是有一点好,他胡说八道起来,他们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管认不认同,最重要的是证明自己有见识。薛莲山于是觉得非常好玩,他向来以别人的情绪为乐。
这会儿,他便摘帽一笑,“生辰宴,那是要送礼金的,我自己从来不办生辰宴,总去给别人送不是吃亏了?”
“好哇!”两人一齐笑起来,“你手上拎着什么?每次去别人家,你不也随礼了?”
“就两盒烟。我要是把这点东西带到付社长家里去,他同不同意倒是其次,付太太首先不能同意。”薛莲山朝他们挥了挥手,快步进室内避风,还是不可避免地咳起来。他拿起面前的一杯热茶压了几口,环视四周,男男女女举着酒杯轻笑着交谈,没有看到许豫生的影子。
忽然,一双手猛地搭在他肩上,震得杯中水溅出来不少。他把杯子搁回去,掏出手帕闲闲地擦裤子。邵子骏嬉皮笑脸地问:“没带你那小妹妹?”
“小妹妹快考试了。你哥哥呢?”
邵子骏哼一声,“在老头子病床前呗!妈的就在那儿摇尾巴,也是看着老头子快死了。”
“你好歹是你哥养大的。”
“他还不如你像我哥。”
薛莲山笑了,“你也就是找我玩。他不在邵老爷子面前卖力气,看你小时候吃什么穿什么。”
“得了吧,现在我大了,他又生了个儿子,那还不得防着我抢他儿子的?我们关系紧张得很。”邵子骏拉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你知道他最近干什么?那个日本公使,姓斋藤,他老婆丢了个戒指,巡捕房没给他找出来。他又不能去催英国人,就找上我们了。我们都敷衍,就邵子驹真的满大街给日本人的老婆找戒指,当着路人的面,把井盖子一个个掀起来找!真丢脸,给外人当儿子他是第一名。”
薛莲山刚还劝他尊重他哥,这会儿想到一个玩笑,忍不住讲给他听:“他应该改名叫邵奉先。”
邵子骏露出大牙乐了半天,又问:“你怎么有兴趣来许公馆?今天他们家大公子订婚,早上办过仪式了,晚上再请吃一场饭。这种事情真是无聊,要不是邵子驹脱不开身,我铁定不会来的。你没看到许大公子,长得像头黑牛。”
“女方呢?”
“也不好看。哦,许大公子倒不能说是不好看,但就太像牛了。”
薛莲山无意瞻仰许家大公子及其未婚妻的尊容,他是来找许豫生谈生意的。听到邵子驹的事情后,愈发知道自己来得没错。“日本人也来找过我,想入股。”
“啊,你没同意吧?名声很不好的。”
“那自然不会。”
“我想也是。”邵子骏笑道,“你这人最好面子!之前常州的矿上闹罢工,我说我能去帮你镇住,你非要捐钱给他们修条路,非要获得个美名。去年又给政府捐煤说支持国防建设,《实业公报》夸你是民族企业家,搞得同行不得不跟着捐......”
薛莲山笑眯眯地一摆手,“不仅仅是我要臭美,那‘民族企业家’的头衔还是很有用的。我今天来找许先生,是因为我申请加入一个‘国家重点开发项目’......你知道是什么吗?总之如果成功了,可以获得低息贷款和进口设备关税减免。他们资源委员会在负责此事。”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反正你肯定能成功。”
“借你吉言。”他站起来,拍了拍邵子骏,“有时间来我家玩,许先生出来了,我找他去。”
许豫生,和他的大儿子一样,壮得像头牛,且有一种牛一般沉着、刚毅的神色。听完来意,他缓缓道:“煤矿处并非许某的一言堂,申请结果要等专家测评。”
薛莲山不禁诧异,他不过想探探口风,这许豫生怎么上来就是一套天下为公的乱拳。两人又聊了几句,发现互不对付,薛莲山也懒得奉承他本人或者他儿子的姻缘,冷淡地散了。
几周后,他收到申请成功的消息。
正高兴着,王院长又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把金雪池微分方程的试卷第一个抽出来改,考了94分。此人在薛莲山刚提出请求时满不情愿,强调了很多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现在完全忘了这一茬,声称密斯金是他的爱徒。
挂了电话,他莫名很高兴,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拿上车钥匙就去了学校。
金雪池也不找个公用电话要他来接,自己清好行李箱,哼哧哼哧地搬回了出租屋。他扑了个空,先去买了几分小菜,再辗转到石库门门口。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小脑袋,因为刚劳动过,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气,“薛先生,你先别进来,好多灰。”
“你在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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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扫了地,但还是好多灰。”
薛莲山看她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微笑起来,“没关系,现在把门和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他随着她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尘灰味儿,喉咙立刻开始作痒,只能用力咽口水压住。她大概是用力扫的,把地上的灰全扫到空气中了。
“拖把在哪里?”
“有个公用的,在楼下盥洗池旁边。你不必动,坐着就好。”
他干坐在这里,要被她呛死的。
他下去洗了拖把、拧成半干,她擦桌子,他就帮她把地拖了一遍。收拾好后,把搁在桌上的木盒打开,将碗一个个端出来,“我来的路上想到你也许没吃饭。”同时也看到了玻璃下压着的几张纸:一张是从购物盒上剪下来的女郎画报,一张对数表,一张记满了公式,一张写着“前程似锦”,他的字迹。
他将一只碗盖在“前程似锦”上方,只觉得比金雪池亲他一口还要受用。
那边,金雪池从行李箱前站起身,低血糖了,凭感觉摇摇晃晃到床边坐下——因为只有一个凳子。视线逐渐恢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正对着他,那张脸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简直像梦一样。她赶忙低下头,心上又蓦地一跳,发现他的字正好被碗挡住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
薛莲山说:“你先休息两天,十三号我来接你上班。”
“不用了,我坐车去。”
“好吧,可是你自己拒绝的,迟到了要扣工资。”
“我有一个小问题,”金雪池说,“当老板也要点卯吗?”
“不用。但如果为了接你的话,我能每天准时到。”
金雪池默然不语,用筷子拨弄粒粒分明的米饭。薛莲山于是笑了出来,“逗你的,其实我就是每天准时到。”
直到他走了,金雪池脸上的热意仍未消下去。掀开玻璃板,她把小字条抽出来,还是夹回英文词典里。
正式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她早早睡了,生怕第二天睡过头。第二天果然起了个大早,又怕提前太多到公司门口会招他的笑话,就在路边摊吃了点东西,心里计算着时间。乘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五。
龚小姐在前台等候已久,笑容满面地把她引进财务处的办公室,介绍了工作内容:作为助理,做一些简单的预算工作,譬如基于历史数据估算后续投入等等。
“李部长会指导你进行工作,有什么不理解的问他就行。”她一指对面办公桌的男人,又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本月的工资提前预支给你,以备生活需要。”
金雪池道了谢,一颗心像羽毛似的,来一阵风就飘起来了。她原以为薛莲山会给她安排类似秘书的工作,每天就端茶送水,围着他转,全天候都能在密闭空间里亲密接触——其实让头一次出来实习的大学生端茶送水也无可指摘。但他没有。这份工作虽基础,但不是简单的重复劳动,避免了无聊;还和她的专业对口,给了她实践机会。
他对她用了心。他对她的每一份帮助都不是自我感动式帮助,愿意从自己衣食无忧的位置上俯下身来,观察一个女学生的困苦;她不好意思接受,他就尽量少给一点,但给到至关重要的地方。
金雪池倒也没误以为他格外爱自己,他就是那种只讲功劳、不讲苦劳的人,做任何事都不敷衍。为什么人家年纪轻轻当老板呢。
在爱慕他之余,她还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