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章

作品:《我不覆辙

    对于这番变故,易辛也措手不及,只见金陵浑身脱力似的,忽然跪在了地上,额头青筋暴起,不知忍受着什么痛苦。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扑向横贯草原的溪流。溪水凉沁,他陡然将整张面庞沉入水下,五指紧紧嵌入卵石之中,泥沙翻了出来,将清澈溪水染黄。


    窒息令他耳尖和脸庞涨红,但他无动于衷,仿佛不到极限,肩膀忽然被人扳起,溪水落在面上,迷朦了视线,花信近在咫尺,面色担忧,远方金阳灿烂,为她镀了层金边。


    他像一只飞蛾,即将扑向眼前炙热的太阳。


    “——金陵?你怎么了?”花信焦急发问。


    金陵攥住她的手腕,力气极大,而后猛推向旁边,自己涉溪爬了几步,离她远些。


    “……我没事,你快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出城了,追上来,就再难逃出去……”


    “你别睁眼说瞎话!你这样子怎么可能没事!”


    花信爬起来,还想再靠近金陵,后者却受惊似的大喊一声:“别过来!”


    他剧烈喘息几声,压下难耐,努力作了个温和笑意:“公主……你快走吧,我只是……肚子痛。”


    “我不信!”


    金陵双眼发烫,蒸得视线有些红,看花信忽远忽近,片刻之间,一阵佛香笼入鼻端,她又来了,肩膀被扶起……


    后颈贴了只柔软的手,体温冰凉,于他而言,有如久旱逢甘霖,他瞬间反扑,在花信短促的叫喊声中,将她扑倒在溪水里,水花溅了满脸。


    “金陵?!”


    他埋进花信肩窝,扯住一块皮肉,狠狠撕咬着,舌尖尝到血腥味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只见花信眼底含泪,惊慌失措,他伸手卡住花信脖颈,脸上难得一见戾色:“花信……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大意中招了……你明白吗,在我身边很危险!”


    花信愣愣地,又惊又怕,心底深处还有愤怒。金陵有所察觉,所以只送她半途,而她没想到朝臣手段下作,居然想强行让二人结合。


    “那你……”花信想问他怎么办,药会伤身体吗,还是现在去医馆……


    金陵知她心中所想,摇摇头:“我有办法……我自己就够了,你快走……要不是你折返回来,我便自己解药了……”


    说罢,金陵咬紧后槽牙,翻身下来,花信连忙坐起身后退数尺,见他所言不似作假,终于决定离开,然刚刚走到马旁,草原上忽响起阵阵马蹄声。


    两人回头一看,侍卫追来了,为首者正是丞相李善。


    花信一惊,金陵却比她反应更快,将她扔上马,一扬马鞭,马载着她扬长而去。


    “金陵——!”花信呼喊声中带着哭腔。


    金陵头也不回,脑中一丝理智支撑他找准不伤及要害也不太影响行动的地方,匕首白刀进红刀出,疼痛盖住了药效,让他恢复几分行动力。


    丞相抬手,侍卫下马围攻金陵。


    金陵奋力厮杀,匕首打落,便夺走敌方的长刀,声声痛呼回响在耳边,血流飞溅,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这几年,其实不止花信困在过去,连他也时常想不明白,为何好端端变成如今模样,就像他与这些侍卫,明明同僚,却同室操戈,他甚至与其中一些人共事许久,亦有情谊。


    他还怒不可遏,丞相怎能对他下药侮辱花信。


    刀光剑影中,他渐渐麻木,只剩不停地挥刀,很累,却不能停。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花信已经跑得很远了。


    恍惚间,有人角度刁钻,划过手腕,耳边清脆如击玉,瓢泼飞起的不是血水,而是散落的佛珠。


    他愣了一下。


    生死厮杀的瞬间,发呆便要命。


    只见身后一人提刀突刺,几乎要嵌入他体内,旁里忽来一刀挡住了,刀尖在他背上划了一道。


    金陵背上一痛,方回神要反击,转过头发现身旁是杨烈,后者出手快狠准,对准膝窝就是一脚,在他跪地时,抬刀横在他脖子上。


    金陵身上伤口大大小小,即便如此,还不愿屈服,杨烈察觉到他的意图,用刀撇过他的下巴,视线朝旁移动,丞相身侧的花信映入眼帘。


    原来早有侍卫去追花信,射箭放倒她的马,再抓人来此。


    她呼喊着让金陵停手,让丞相停手,却无人听她所言。


    金陵胸口一堵,激得喷出血沫,花信终于挣开侍卫,扑过去抱住他,哭喊道:“别打了……别打了,你会死的……够了,我跟他们回去……”


    金陵颤巍巍地抬手揽住花信,口中带血:“……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事到如今,什么也做不了。但他知道,花信不能回去,一定不能……


    杨烈偏过头,不再看一对身不由己的苦命人,眼中却泛起热意,许是想起了芸娘。


    祁不为借着他的视线,恰好看见人群外的易辛。


    大风忽起,吹乱易辛的裙摆和鬓发,像株蒲公英,一吹就散了。


    最后,队伍将两人压了回去。


    无人注意杨烈,祁不为便走到易辛身旁。


    易辛环顾四周,略有不解地问道:“公子有话要说?”


    祁不为面不改色:“没有。”


    易辛奇怪,却没多问。


    两人难得的和平,她却无心细品,眉头紧紧蹙起,望着浑身渗血却被绑了一圈又一圈的金陵出神。她看不见坐在马车里的花信,但料想不会好到哪里去。


    祁不为低声道:“不会死的。”


    “嗯……?公子知道他的结局吗?”易辛微微偏头。


    “不知道,只是看他伤势没重到无力回天的地步。”


    易辛点点头。


    祁不为垂眸看她:“你做什么事,都如此沉浸吗?”


    “什么?”


    “他们与你素未谋面,何况是早已发生之事,你应当想开些。”接着,祁不为又无心道了一句,“不知道的,以为他们里面谁是你的旧识,才叫你伤神至此。”


    易辛僵住:“我跟在花信身边许久,不免对她有些感情……”


    算搪塞,也算实话。


    祁不为语调平淡:“回去了就呆在我屋子里,哪也别去。”


    “花信会出事吗?”易辛敏锐,一下子就明白他话里有话。


    “金陵敢带花信逃跑,你觉得李善会放过他们?”


    话落,易辛偏头的幅度大了些,对上祁不为低垂的目光。


    祁不为:“……”


    祁不为:“你对我生气做什么?又不是我对花信和金陵耍手段,你这叫迁怒!还有,我让你不要找她,也是叫你少看少伤心!可别不识好人心!”


    最后一句,听来有些咬牙切齿。


    她闷闷应声,低了头,又重新看回前方,耳边忽闻祁不为一声嘀咕。


    “……对别人这么容易心软。”


    ——怎么对他就那么狠心,杀他的时候,可一点不手软。


    祁不为抿了抿嘴角,神色不禁有些郁郁。


    侍卫将金陵扔进房里,他咬紧牙关,吞下闷哼,躺过的地面洇出血迹。


    花信慌张地扶起金陵:“……你没事吧?”


    再转头看向门口的李善:“丞相,我已经回来了,我会听话的……快去请大夫来看看他!”


    李善一挥手,身后有人端了药来,他望着金陵笑了笑:“药早就备好了。”


    花信顿时脸色发白,手指发抖:“……不是这种药!我要看病治伤的大夫!”


    “等你们行了房,自然有人替他看病,公主心若够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吧。”


    “——李善!”花信震怒。


    “你们何必呢,”李善摇头笑道,“郎有情妾有意,我行了一桩好姻缘,你们应当感激我。”


    话落,他又看向死死盯住自己的金陵,不紧不慢道:“你想去死,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要知道,公主只有一个,但男人多的是。”


    闻言,两人俱是一惊,气得浑身发颤。


    “李善!你对皇室不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金陵大吼道。


    这句话似把李善惹怒了,他一振衣袖,怒道:“真正对皇室不敬的是花信!你享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却不愿延续皇家血脉!你愧对皇家列祖列宗!”


    “你一介女子,我们举朝臣之力供着你,关键时候,你还不想承担责任!你才应当天打雷劈!”


    “不管如何,是金陵或是旁人,你都要为皇家诞出一个男婴!”


    一番话后,李善敛住怒意,面色阴沉冰冷,抬手示意余人行动。


    侍卫进来拖开花信,摁住金陵,蛮横灌药。一旦遭遇抵抗,就毫不手软地按住他身上的伤口,一碗药洒了大半,便又灌一碗。


    花信浑身发凉,头脑又激得发热,怒意从天灵盖窜至脊髓,再一路向下,冷热交替,气得耳边嗡鸣。忽有人拉过她的手,朦胧中,花信见一仆妇,那人笑着,温声软语:“公主,不知从前宫中是否有人教过,今日我再嘱咐您两遍……”


    仿佛有人用针扎花信的耳朵、心口、脸庞,屈辱蔓延全身,周围全是人,自己像没穿衣服,又像被人围观着行苟且之事。


    “滚!滚!滚!”她怒而推开仆妇,状似癫狂,还没如何发作,脸上骤然一痛,脚下绊倒门槛,跌了进去。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过后,周遭都静了,连灌药的人也是。


    李善:“公主,我们已经集结先帝旧部,只要你怀上皇族血脉,我们便预备起事。”


    “这些事很重要,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听从吩咐。”


    李善踏入屋内,蹲在花信身旁,低语:“看在先帝的份上,我留你到现在,你真以为孕育皇嗣非你不可吗?随便拉个女人,对外宣称她就是花信公主也可以。做人,要懂得识时务。”


    说罢,李善和余人皆退出屋子,并在门外上了锁。


    “公主,只要你满足了臣等的愿望,臣等也会满足你,到时自然请来最好的大夫救治金陵。”


    脚步声响起,屋外的人走远了。


    花信愣了好半晌,慢慢坐起身,怕冷似的抱紧自己,眼眶发红,却流不出泪了。


    她动也不动,好像灵魂都抽空了。


    金陵的声音隐隐约约。


    花信虽看不见,但金陵咬紧牙关,竭力抑制身上的颤抖,郑重地跪在地上,认真行起叩拜大礼:“公主,千金之躯,断不可冒犯……属下本应挥刀自宫……但李善小人若是察觉再遣他人……在公主未脱困之前,请留属下一条贱命,与你演戏蒙混小人之眼……我一定会让你离开此地……届时必定以死谢罪!”


    花信并未回应,屋内寂静,不久传出衣料摩挲之响,再有虚浮的脚步声,他远离了自己,似乎去到了离她最远的地方。


    好像又弥漫出了更多的血腥味,痛苦盖住了一切。


    花信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渐渐捂住面目。


    一方室内,两人各自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她双手插入发中,紧紧拉拽着,眼底被愤恨染得通红。


    日头西沉,昏暗涌入屋内,像淹没两人的死水。


    凉意攀上四肢,花信渐渐回神,好像忽然意识到这里安静了许久,静得不同寻常。


    她扶着扇门起身,想开口说话,最后还是默默转了身。


    地上皆是血衣,时辰一久,泛上褐色,再往前看,被褥里裹住一团,不见头脚,却有血迹洇出。


    麻木消退些许,花信喉咙紧了紧,喊了一声“金陵”,话一出口,像只蚊子。她咽了咽口水,再喊几声,无人应答。


    花信掐住掌心,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褥。


    金陵发丝凌乱,褪得只剩被刀划烂的里衣,身下一滩血污,血腥气之浓郁,扑面而来。


    而他脸色,青白交加,像是刚刚死去。


    “金陵……金陵?”


    那声音似被掐住了喉咙,花信强迫自己镇定,伸手去摸他的呼吸。


    还好……还有气息……


    “金陵?金陵!”她放大了声音,刚想呼人来救,金陵却醒了。


    他睁开眼,眸光灰败,眨了眨,才凝出一点光:“先不要喊人……把血抹到身上……里衣外套都要……”


    “衣冠要乱……”


    这样他们才不会怀疑。


    花信顿住,愣愣地看着金陵,后者虚虚望着某处,就是没看她。


    金陵声音虚弱:“对不起……公主,多有冒犯……”


    花信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掐紧掌心,咬住嘴巴里的软肉,才能不至尖叫出来。她依言照做,最后把扇门拍得震天响。


    “来人!来人!人都死了吗!”


    “李善!我要大夫!给我找大夫!”


    没拍一会儿,门从外打开,先前那仆妇来了,身后跟着侍卫。


    仆妇一句话不说,把花信推得后退几步,审视般对着她细细打量,见她整个人都有些乱,衣衫上又染了好几处血痕,才算满意一笑。


    “可以找大夫了吗!”花信压抑着说道。


    仆妇觑眼望向床榻,抬步上前,将要掀开被褥时,花信上前拦了一下。


    “你干什么?”


    “此事须得谨慎,要再确认一番。”


    说完,仆妇还要上前,花信扬手。


    “啪——”


    “狗奴才!”


    仆妇被打得偏过头,花信手掌发麻。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打人,第一次仗势欺人。


    仆妇低下头,公事公办:“公主恕罪,我只是听丞相之命。”


    “那就叫丞相亲自来查!他是我的人,容不得你作践!”


    仆妇看她几眼,花信直视她的目光,任其打量。


    最后仆妇走了,丞相来了。


    再然后,大夫进了屋,金陵得到诊治。


    床褥等一应物品全部换过,屋里点上熏香,才挥散了浓烈的血腥气。


    毫无意外,金陵昏迷了许久。


    花信让他睡在自己屋子里,日夜照看。


    某日夜间,她坐在床榻边,低头打量金陵苍白憔悴的面色,不禁覆住了他的手心。


    金陵日日用刀用剑,掌心磨出几个茧子,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忽然被轻轻攥住了手指。


    花信一惊,金陵微微睁开了眼,除去迷茫,眸光一如既往的温润。


    “……看你发呆,在想什么?”金陵哑着嗓子问。


    花信望着他,不言不语,良久轻声道:“杀掉风疏吧。”


    “你去刺杀她。”


    易辛坐在桌边。


    自那日过后,她时不时去看花信,只见她日复一日的沉默,而金陵一直昏迷。


    她无所事事地摸上茶壶,心头后悔,为何不在茶楼的时候向知情人打听清楚,好知道后边发生了什么。


    她默默叹了一息,缩回手撑着下巴。


    这时,祁不为从外间换岗回来,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都有些羡慕你了。不用干活,我还要整日轮值,并时时关心金陵。”


    这些都是杨烈每日做的事,他只能被迫跟着。


    “无聊——”祁不为闷了口茶,下一秒立即喷出来。


    易辛怔了一下,看他一眼,忽然把手缩到桌下。


    祁不为抹了抹嘴巴,盯着易辛咬牙道:“从花信被抓回来起,你就心不在焉。我说了多少遍不要碰我的吃食,这是第几回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祁不为眼中不自觉冒出几分怨念。前世她可不会对他疏忽到这个地步。


    易辛老实道歉:“对不起……”


    话毕,她又站起身:“我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祁不为眼角一抽:“站住!丞相命我等会去见他,花信也去,估计有事。”


    易辛果然停住脚步,回望他。


    两人并一魂来到李善屋中。


    李善请座,开口问花信:“公主言说有事相商,何事?”


    花信偏过头来,看向李善。李善眉头微微一动,直觉她似乎不一样了。


    花信开门见山:“我想了个法子,可以除掉风疏。”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祁不为和易辛对视一眼。


    李善忽然笑了,似是觉得花信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丞相不信?”花信反问,“无所谓,我说出口,听与不听,丞相自己定夺。”


    “风疏不日会出城祈福,你们可以把金陵扔在她的车马前。风疏见他重伤昏迷,便会把他带回宫。金陵便可择机暗杀风疏。”


    “公主未免天真,风疏怎会带陌生人进宫?”


    “他对风疏而言,不是陌生人,是心上人。”


    李善喝茶的动作一顿,笑意收敛了些。


    花信继续道:“宫中秘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她将国师所为娓娓道来:“……他没了记忆,忘了风疏。风疏正被追杀着,也没空管他。”


    “你们这几年和风疏有不少摩擦,把重伤的金陵扔出去,她必然会觉得你们挑衅自己,心生怜惜,再把人带回宫。”


    李善:“过了那么多年,风疏还能对他有情?”


    花信:“没有情分就算了,反正丞相也没损失。只是死了一个侍卫而已。”


    李善盯着花信:“侍卫而已?公主舍得?”


    “不舍得,”花信答得毫不犹豫,“但我更不想当个下崽的母猪。此事若成,你就放我离开。随你把谁变成花信。”


    “仅此而已?”李善问道。


    “当然,如果金陵能杀掉风疏最好,我变成今天这样,全是败她所赐。”说到最后,花信面色绷紧,望着李善的眸光有着毫不掩饰的恨意:“说实话,我很讨厌你。但倘若不是风疏,你也不会对我这样。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凭什么她成了九五至尊,而我落魄潦倒。我过的不好,也要把她踩进烂泥里!”


    “你们总说我是个对不起天启国的罪人,一旦起事成功,不要再骂我了。”


    沉默。


    半晌,李善抚掌而笑,眼里有着不作假的欣慰:“公主,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长大了。虽然晚,但也不算太晚。”


    “你若答应,便让杨烈乔装打扮,把金陵带走吧。”


    几日后。


    祁不为和易辛走在街头,众人分列两旁,朝拜高头大马上的女子。


    两人目睹仪仗队渐行渐近,再掠过人群,望向对面街道的金陵。


    他隐匿在人群中,面色发白,明显气血亏空。


    接着,他晃了几晃,忽然倒了下去。


    人群霎时喧哗一片,不出意外,引起了仪仗队的注意。


    易辛抬头去望风疏,见她挥停仪仗队。身旁有人来报,她皱了皱眉,翻身下马,人群让出道路,那里躺着一个青年。


    金陵确实很疲惫,无需装晕,只是意识尚存,他眯起眼睛,想阻挡大片大片的日光,白晕中,一道人影渐渐靠近,足手投足间可见沉稳镇定。


    那人蹲下身,抬手搭在他手臂上,微微低了头。


    “……金陵。”


    他听到忽远忽近的呼唤。


    眼前女子较多年前最后一面相比,多了凛冽肃穆,少了温和。


    易辛被前面的人群挡住,看不清,不由得仰头问祁不为:“怎么样了?”


    “他晕了,被人扶上了马车。”


    “那风疏呢?是去祈福还是回宫?”


    “继续祈福去了,不过有人护送马车回宫。”


    “公子,那我们先暂时别过吧。”


    “什么?”祁不为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去看易辛。


    易辛睁着双温润澄澈的眼睛道:“我想去宫里看看,公子便守着花信吧,若有事我们再互通有无。”


    “有什么可互通有无的,你以为自己能见机行事改变什么吗?”祁不为无语地瞪着易辛,说罢便要去抓她,结果握住了一男子的手心。


    ……他忘了,易辛是魂魄,根本抓不到。


    那男子似是不明所以,但见了祁不为的面孔,眸光一亮,顿时扭捏起来,姿态别有一番风味。


    祁不为明白过来,立马撒手:“……抱歉,不小心……”


    男子锤了他胸口:“都是这样,一开始都说不小心,无意的,哎呀抱歉……”


    祁不为一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见对方开始纠缠动手,连忙转身跑了,至此便和易辛分散了。


    易辛也趁机跟上皇宫的马车。


    夜幕降临。


    御医看诊完毕,开了方子,宫女前去煎药,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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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金陵重换了身衣裳。


    听闻屋内清脆作响时,易辛正好穿门而过,看见地上洒了一地佛珠。


    内侍脸色忽变,被领头太监骂了一句,屋内纷纷低头捡佛珠。


    易辛记得,他们逃跑那日,这串佛珠砍断了,然后杨烈趁着众人不注意重新捡好,往后金陵日日昏迷,他便给了花信。


    看来,花信又重新还给了他。


    易辛正站在门边,余光瞥到有人进来,一颗佛珠滚到那人脚边。


    风疏已经回宫,弯腰捡起佛珠,捻了捻。


    内侍跪地请罪:“皇上,奴才有罪,方才给这位公子换衣,不慎失手掉了他的锦囊,里头佛珠洒了出来……”


    “无碍。”风疏挥退众人,慢慢走到榻边。


    金陵闭目昏睡,眉头拧起,仿佛梦中也不得安稳,脸色青白交加。


    她捻着手中佛珠,沉吟道:“你此刻出现,是为了什么?”


    似有所感,金陵竟醒了过来。


    两人目光对视,风疏并未言语。


    金陵率先开口:“皇上。”


    风疏仍旧沉静,只以眸光示意他继续。


    “我们做个交易吧。”


    “用什么换什么?”


    “我刺杀你,你抓住前朝旧臣。”


    这时,风疏神色才微微变化,凝他须臾:“你要我假死?”


    “你死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人才会现身,届时你可一网打尽。”


    “谁的主意?”


    “……花信公主。”


    风疏目光又变了:“……她为何要这样?”


    金陵犹疑片刻,若是道出所有,可能伤及花信,若是不说,风疏会信他们交易的真心么?


    “不方便说?”在他沉默的片刻里,风疏再度发问。


    不等金陵回答,她问出第三个问题:“她想要自由和解脱?”


    “……是。”


    “容我思虑一番。”风疏说着。


    这时,她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原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人与物纷纷变化。一路走来,她已经无法做到像从前那般信任一个人。比起曾经的恋人,金陵敌人的身份在她眼中更为显著。


    金陵:“从前,您与公主是挚友,希望皇上念在曾经的情谊上,帮她一把,也是帮你自己。公主之所以选择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现今百姓安居乐业,但丞相李善集结了旧部,若是再起冲突,于民生有害无利。”


    末了,金陵又道:“公主……过得很苦。”


    说罢,他抬眼去望风疏,见后者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冷静中不乏威严。


    两人对望着,金陵心中涌起极度怪异之感。


    风疏盯着他,瞳孔里忽然多了一分笑意:“你想把自己也押上,促成交易?”


    金陵不懂这分笑的含义,似促狭,似玩味。


    “你记起来了?”风疏适时一顿,再开口,“——我和你之间的事。”


    “……没有,但公主告诉了我。”


    话落,金陵听见身前传来一声笑。


    “金陵,过去太久了。我对你再情深意切,也全部烟消云散了,”风疏淡淡道,“我吻过你,也问过你要不要和我走,只是你的身体不记得我,脑子也一并忘了。我们,有缘无份。”


    金陵一怔,眉头拧起,露出些微焦灼之意:“……这是拒绝交易的意思吗?”


    “不,我答应。为了花信。”


    金陵又是一愣,继而松了口气,唇角不由自主染上笑意。


    易辛跟着一笑,转身欲回到祁不为和花信身旁,周遭猝不及防地迅速变化。


    她看见日月交替,看见皇宫中传出风疏驾崩的假消息,再看见杨烈送来旧部集结的地址,风疏和金陵率军将前朝旧臣一网打尽。


    然而最后,谁都寻不到丞相李善和花信。


    风疏坐在帐中,金陵和祁不为候在一旁,不断有卫兵传来消息,无一例外——翻遍整座皇城,都找不到花信。


    营帐内气压显而易见的低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日、两日、七日、十五日,终于,全程张贴搜寻榜后,有人说似乎见他们去往帝陵方向。


    风疏入主天启后,管理朝政事务,没有动前朝帝陵。所以它还完好无损地坐落在那,只是没有守卫。


    得到消息,众人马不停蹄赶往帝陵。


    卫队在山下把帝陵围得密不透风。


    风疏不顾将士劝阻,执意亲自上山。


    “做好准备,这座山很大,一时半会可能还找不到他们。”风疏对金陵说道,也是告诫自己,不要焦灼。


    但出乎意料,两人一去帝陵,便在陵寝殿外见到了跪地不起的李善。


    身后大批兵马的动静也没让他挪动一丝一毫。


    金陵冲上前去,质问李善:“你把公主藏哪了?!”


    这时,李善才慢慢抬眼,疯癫似的笑了一下,站起身,环顾四周。对上风疏冷漠无情的眸光,他忽然大怒:“金陵!你生在天启,长在天启,怎敢和花信一起勾结梁国皇帝!”


    “我问你!花信在哪!”金陵压低声音,蕴着怒火。


    李善却不答他的话,反身向风疏:“区区质子!若不是得了花信那无知小儿的怜悯,你怎么有今天!你早就死在宫中了!即便没死,也断然没有今天的一身本事!花信是天启亡国的罪人!你也是!”


    风疏:“丞相,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从未主动进犯天启,是你们先打过来的,我还要绑住手脚被打吗?”


    风疏继续道:“是你们皇帝疑心重!”


    李善讽刺一笑:“满嘴冠冕堂皇!我呸!扪心自问,天启若日日蚕食周边土地,日益比你梁国强大,你身居帝位,难道不忧虑焦灼,还能高枕无忧?!”


    李善:“能高枕无忧的,不是傻就是蠢!”


    风疏沉默。


    李善张开双手哈哈大笑,再怒指风疏:“这是无解的!你知道,所以你反驳不了!两国强弱,弱国怕强国吞并自己,所以不断增强实力,强国怕弱国有一日超过自己,也会日益武装自己,如此一来,战争早晚爆发!”


    风疏:“你既然懂这个道理,何必把这些都怪在花信身上。”


    “别假惺惺了!你敢说自己没有问鼎之心!我们先打,你必然在哪偷笑,终于不用顾忌什么狗屁情谊了,还占了理!”


    此话一出,周遭寂静了一瞬。


    金陵不由得看向风疏。


    风疏面色平静,似是打算高抬贵手,语气又缓又平和:“既然丞相心中有恨,骂一骂便能解你痛苦,那就骂吧。”


    李善嘴角抽搐了下,看起来想骂许多话,却心知回天乏力,本该嗟叹一声痛哭一番,然不甘无奈之情实在太重,又在胸口点了把火,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狰狞可怖:“我一把老骨头,临死前还能戳你肺腑,值了!”


    话音方落,风疏面上仍旧平静,可仔细一看,却有丝丝缕缕的阴沉。


    金陵心里咯噔一声,生出不好的预感。


    李善抹了把笑出来的泪:“当日你率军来打,我看势头不对,就抓了花信逃跑,一路逃到帝陵——我把她按在地上!三跪九叩!叫她面对列祖列宗忏悔!”


    “公主金尊玉贵,我下手没轻没重,她磕破了头,地上流了血。”李善残忍地笑着。


    金陵捏紧剑柄。


    “但算她有骨气,不哭不喊,”李善语调冷硬,“我骂她为何通风报信,分明我们和她同饮一方水,她岂敢背弃同族!她却大言不惭,说什么天下安定,不要再起战事。我怒不可遏,又抓着她以头抢地。”


    “她发了疯,不停重复这是为天下百姓好!”


    “狗屁的为百姓好!不过是粉饰自己的所作所为罢了!她也知道自己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启,对不起死去的先帝!”


    “她锦衣玉食,享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如今却拱手把子民和疆土让给敌国首领!——哈哈哈哈我这样说,她才乖乖闭了嘴!”


    “然后,我带她进帝陵,跪在祖宗牌位面前忏悔!”李善指着帝陵,面前是一扇巨门,门边两座守门石像。


    “于是,她就留在里面了。”李善一改咆哮,轻飘飘地作了收束和结尾。


    众人俱是一惊。


    “什么意思……你把她关在里面了?”金陵声音颤抖。


    “对啊,她要忏悔,就伺候列祖列宗一辈子!”李善忽又狰狞起来,“我出了帝陵,落下断石,谁也打不开这扇石门了。”


    风疏脸色发僵:“……你关了她多久?!”


    李善并不理会,自顾自道:“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还能回想当时的情景,门闭上的那一刻,我看她吓坏了!她屁滚尿流地扑到门边,但太晚了!然后她就不停地拍门,要我放她出去!”


    “好吵啊……真的太吵了,但我也没办法了,我打不开门呐,不能把她的嘴巴塞住!只能听她从早到晚的哭喊了……”


    风疏怒吼:“李善!我问你关了她几天!”


    金陵猛地浑身冰凉,仿佛被关在黑暗中的是自己,耳边回荡的也是他的哭喊,从焦急彷徨到绝望。


    风疏神色阴冷,匆匆下令:“准备火药!要足够多的火药!炸开帝陵!”


    李善仰天长笑:“她一直叫,叫得嗓子都哑了,真难听,毫无尊严……过了几天,她终于不哭不喊了!”


    “李善!”金陵怒喝一声,挥拳而向,年逾花甲的老人吐出一口血沫,牙齿飞了出去,却还是癫狂发笑。


    金陵双眼发红,终于不再像个书生,揪住李善的衣服,还要动手,眼前忽然血如泉涌,狞笑凝在李善脸上,随着头颅一起滚落在地。


    空落落的脖子后,露出面色阴冷的风疏,她手中提着长剑,尚维持着一剑劈砍的姿势,凛冽又暴怒。


    金陵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像是终于明白过来,猛地松开了李善的尸体,扑向帝陵巨门,不断猛敲锤打,一声高过一声地呼唤花信。


    不一会儿,巨门上便洇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金陵一双手惨不忍睹。


    杨烈看不下去,伸手去扒金陵。


    透过杨烈的身体,祁不为能感受到此时此刻,金陵一身无穷无尽的力气,根本拉不动,还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悲恸,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