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八章

作品:《我不覆辙

    流双见易辛吃惊不已,厌蠢般笑了一下。


    易辛不可置信:“他不是你的骨血吗?为何要杀他?”


    流双:“我和他素未谋面,若不是我发现自身妖力莫名减弱衰退,我根本不知道世上有这样一个他。”


    易辛越听越不明白。


    流双这一支妖族,若与凡人结合诞下子嗣,子嗣但凡年满二十,便会吞掉茧妖一半力量。


    “……多年前,我隐去了妖族身份,与一凡人女子相恋。谁知那女子却出身捉妖世家,假意接近我,只是为了将我茧妖全族一网打尽。事迹败露后,我屠了他们全家,只留下那女子一人,废去她全身修为,叫她余生悔恨!”


    “只是我没想到,她怀了我的孩子。真是心思歹毒,妄图用这种方法削弱我的力量,好来伺机报仇。”


    屠杀全家?易辛愣愣听着。


    流双端详易辛,冷笑:“生气?”


    易辛心里憋着一口气,嘴上却没选择硬碰硬:“不敢。”


    流双哼笑一声:“算你识相。”


    他从容不迫地走到易辛身前,扯住她一头长发,逼得她仰起下巴。


    流双:“我想杀你,简直轻而易举。至于那些被我杀死的凡人女子,要怪就怪她们太弱了,蝼蚁何来的资格愤怒?”


    流双似有些激动,面容扭曲着,在人脸与蛾首间变化,烛火影绰下,诡异可怖。


    易辛的怒火瞬间被压了下去,呼吸跟着飘了起来,白茧滴答滴答,鲜血仿佛溅在耳边,一下一下敲打天灵盖,犹如催命符。


    易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惧怕。


    见状,流双愉悦起来,面容固成人形,松开她:“你还能活约莫一个时辰,好好珍惜吧。”


    话落,流双便见她似乎被这番话刺激到了,眸中浮起水光,怜弱又害怕,哀求道:“等等……我……能不能去桌子那边……”


    易辛继续祈求:“这里有些黑……桌子上有蜡烛……那里更亮……我怕黑……”


    说着,易辛适时落泪。


    流双没答话,兀自躺回塌上。


    易辛小心翼翼起身,朝桌边走了两步,见他没有出言阻止,便挪至桌边。


    乖乖坐下,时不时吸两下鼻子,仿佛不想丧命,又害怕惹他发怒,只好把恐惧都咽回肚子里,焦急又无可奈何地啜泣。


    流双又是哼了一声,翻身背对易辛。


    她面上还是那副可怜相,心底却松了口气……这样他就看不到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愈发寂静。


    易辛先是看了眼白茧,血流匀速,没有枯竭之相,再看流双,呼吸平缓,应该是睡着了。


    山洞越安静,易辛心跳得越响亮,她慢慢后仰,一边注意流双,一边用手靠近烛火。


    火焰高温,燎得手腕发烫发痛,绳子也渐渐烧断,发出一股气味儿。


    易辛甚至听见了麻绳细条的崩断之声。


    她咬紧牙,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额际滑落。


    这些动静极其细微,听在她耳里有如雷鸣。她双眼紧紧盯住流双,心却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终于,手腕上的束缚倏忽一松,她赶紧缠住麻绳,轻轻放到桌子底下,再笼起裙摆,每一步都竭力走得悄无声息。


    她此刻十分庆幸,身上从不佩戴首饰玉环。


    她慢慢走向洞口,在山洞时,她便探清了地势。


    这是一处凹进山里的洞穴,从洞穴至山外有条不长不短的隧道,天光渗进来,越往里越暗。


    隧道两旁还有几条岔道,岔道内漆黑一片。


    易辛追着天光朝前走,越靠近,越有劫后余生之感。


    终于,当她即将迈出隧道时,却被无形透明的屏障挡住了!


    一颗心瞬间跌落谷底。


    易辛面色白了几分,伸手触摸屏障,无论摸到哪里,总伸不出去。


    她动作有几分慌乱,最后认命般停了下来,盯着外头景象。


    屏障外是一片树林,树木笔直参天,至极高处才有枝叶,如此一来,外面毫无掩体。


    她一介凡人,不修仙不练功,唯一有用的便是风疏送给她的三只箭。


    不知道木箭能不能破除结界,但破界必定惊动流双。


    纵然她跑进树林,也立马会被发现。那时惹怒了流双,她一定当场被杀。


    想到此处,易辛回头望向山洞,逆光之下,那里几乎漆黑一片,仿佛一张慢慢迫近的血盆大口。


    事到如今,易辛恍然觉得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流双眼皮子底下。


    他大概把她当成了无聊时戏耍的小白鼠,想看看她为了活命能做到何种地步。


    如果回去,便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到时再被绑束手脚,就一点儿希望也没了。


    不回去,好歹能搏一把。


    易辛依旧放轻脚步,择了一条岔路而行,天光和烛火都无法渗入时,她停了下来。


    再往前,一丝光亮也无,但那里那么黑,也许流双也看不太清……


    易辛深呼吸几下,往前摸到一块石壁,便蹲在了后头。


    这条岔路上有许多遮挡的石壁,躲在这里,并不突兀。


    易辛浑身融入黑暗中,短短几息,心率便快得异乎寻常,脑中恍惚晕眩,浑身紧绷。


    仿佛回到了前世,在那个暗无天日之地,光与声全部湮灭,对时辰流逝之感也失去了知觉,呆在那种地方,不知何时能离开,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最后变得只想去死……


    易辛猛地咬住指节,用了很大力气,巨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如渴水之人一般,死死望着一旁依稀可见的光亮,眼中渗出几缕血丝。


    冷静、冷静……不是全黑的……她可以的……不能死……


    在一切归于寂静后,流双倏忽睁了眼,山洞里空无一人。


    有意思,居然还想躲。


    流双下地,寻着最后的动静走向岔道,山道里光线昏暗,视物不明。


    流双蓦地开口:“若我点把火,你的藏身之地便能看得一清二楚。等我抓住你,场面就不大好看了。”


    流双一寸一寸扫过山道,没有异常,只有他的回音。


    “我没耐心和你耗了。”


    罗盘已经吃完了,易辛是最后一个。


    流双大手一挥,山风卷过,凌空腾起几簇火焰,甚至把血腥味刮了进来。


    一簇火焰陡然亮起时,流双看见山壁后一截鞋履,脸上露出残忍笑意,大步流星地走去。


    易辛见他掠过自己藏身的山壁,立即扑向流双,高举右手,对准他后心。


    木箭即将扎进流双体内时,他猛然转过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攥住了易辛手腕


    ——易辛没功夫震惊,也来不及感受手腕上近乎碎骨的痛楚,当机立断用左手拿过木箭,再要刺向流双!


    奈何人与妖的反应力实在差了太多,流双既能在受了障眼法的情况下挡住易辛第一次攻击,便能挡下面对面的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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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双捏住易辛左手,反拧过来,让箭调转方向,毫不犹豫捅向她近在咫尺的脖子。


    刹那间,流双甚至想象到了几瞬后的画面——箭镞会扎进脆弱的脖子里,用力一拉,两侧锐利的箭角将勾连出血肉,紧接着温热的鲜血会从那个窟窿里喷射而出!


    然后,易辛便死了。


    这不禁让他兴奋地笑了起来,瞳孔里还倒映出易辛坚决的面容,并非她打算决绝赴死,只是尚未反应过来,面上神情还停留在她拔箭决然相刺的刹那。


    只是顷刻间,流双笑意僵在了脸上,一道流光转瞬之间刺入山道。


    流双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告诉他,不能被这道流光伤中。


    视线里,万物忽然变慢。


    他微微后撤,流光里冲出一把长剑,剑刃对准两人共同握住的那支箭,将其从中折断,卸去了流双的攻击。


    箭羽断裂后,半截转道,擦着易辛侧颈钉入山洞里,另半截被流双攥着后退。


    一切变故皆在瞬息之间,易辛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身影,接着耳边便响起打斗声,拂得火焰忽明忽暗,两道影子照在山壁上,影影绰绰。


    易辛回神后,立即去看来人,竟是易张稚!


    前世她和易张稚交集少之又少,但众所周知,他修为强悍。


    为了不当累赘,她立即朝外跑,还没跑两步,身后一阵腥风,直冲后脑。


    她不敢回头看,下意识抱头下蹲,忽而感到易张稚翻身落在自己面前,把流双拉远了些,但却是挡住了她的去路。


    岔道本就狭窄,面前一人一妖正相斗,易辛没法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只好往回退,尽量离他们远点。


    易张稚似有所觉,越斗越退,从岔道退到了隧道,这时,他一改畏手畏脚的打法,施术果断凌厉,把流双逼进山洞深处。


    易辛趁机跑出岔道和隧道,一路逃出洞口,在她犹豫去甘华门搬救兵还是静待易张稚除妖时,身后忽然响起爆炸声。


    她顿时慌了一下,刚想回身,便被人按着肩膀飞扑了出去,气浪随后轰来,烟尘滚滚,山石乱飞。


    易辛狠狠扑在地上,鼻端全是尘土,间或夹杂着腥气。


    她呛咳着起身,易张稚同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后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肩膀上却洇出一大滩。


    易辛变了脸色,慌张喊道:“醒醒……公子……你醒醒……”


    易张稚没有反应,她连忙去探鼻息,幸好还有气。接着她又环顾四周,地上飞沙走石,还溅了大片血渍。


    易辛怀疑是山洞里那片血池炸了。


    ……那个妖怪呢?!


    易辛顿时吊起一口气,看向烟雾滚滚的山口,仿佛随时会扑出一只巨大的飞蛾……


    如果他没死,那她和易张稚便危险了……


    不知还有何处可以藏,但坐以待毙绝对是等死。


    易辛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起身,未料衣服被易张稚压住,猝然跌着向前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一双破了皮的手磨过砂石,掀起细密而针扎般的刺痛,她忍不住有些焦灼挫败。


    她真没用……


    这时,低垂的视线里忽然映入一双鞋子。


    月麟香徐徐而来,浅淡安神。


    易辛猛地抬头,从环佩腰间的香囊看到那张脸。


    祁不为静静望来,眉眼黑沉,有些不高兴。


    须臾,他半蹲在易辛身前,说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