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皱眉，回头看去，是一个陌生的中年醉鬼。


    此时才刚刚入夜不久，酒廊里大部分访客都才刚刚入座，他却好像已经把自己灌得神志不清了。


    看上去，他此时眼神迷蒙，涨红的大脸上浮现出晕乎乎的、带着恶意的笑。


    “忙什么？”波本露出不感兴趣的神色，把头扭了回来。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与酒廊里迷乱的音乐声相应和：“你最近难道不忙吗？”


    “我当然……当然不忙！我闲着呢！”醉鬼嘻嘻哈哈地凑过来，伸手做出想要拍拍波本肩膀的样子：


    “毕竟朗姆大人那么看重你，什么事情都喜欢交给你来处理！又不像我们，他根本都、都看不起！”


    波本只感到一股油腻的酒臭味扑面而来。他皱眉挥开醉鬼的手，喝道：“滚开！”


    “哟呵，‘滚开’，波本大人好有气势啊！”醉鬼踉跄了一下，又扶着吧台站稳了：“不过是个才进入组织三年的毛头小子……怎么，连你也看不起我吗？”


    他直着脖颈，对酒保嚷了一句：“酒保！给我……给我来一杯波本！要大杯的！”


    醉鬼嚷嚷的声音大了些，邻近的会员们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被卷入什么麻烦。


    波本霍然起身，醉鬼浑身一僵，控制不住地做出了躲避的动作。


    但波本看了他一眼，只是拿起自己的酒杯，离开了吧台，坐到了后方的卡座上。


    这个位置远离了烦人的醉鬼，明显僻静了很多。


    波本皱眉将桌上的烟灰缸、点菜牌等杂物扫到一边，再将手上的酒杯放到桌子的正中间。


    好像不经意地，这个座位与吧台这一边的冈山的座位非常接近，几乎只隔了一扇缠绕着人造藤蔓的屏风。


    波本好像没有留意到屏风这边的冈山，径自继续查看手机上的内网资料。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非常烦躁地“啧”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冈山刚才被中年醉鬼的吵闹声吸引了目光，但眼见一名代号成员明显心情不虞的样子，又缩了缩脖子，也像代号成员那样开始专心翻看自己的手机，好像也在看什么资料一样。


    ——实际上他大概率根本没有进入组织内网的权限。


    那边的中年醉鬼接过酒保送上的加冰波本威士忌，又是一口灌进去大半杯。他用浑浊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再次黏在波本身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醉鬼的同伴此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赶紧拉住了他，连哄带威胁地把他推到另一边的卡座上。


    这位同伴也是情报组的无代号成员，在波本进来的时候，还在和醉鬼一起喝酒，甚至颇有些谄媚的样子。


    刚才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回头就见醉鬼居然趁着酒意去挑衅波本，简直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赶紧点了杯波本威士忌，双手奉到波本桌前，深深地鞠下身，低声道歉：“波本大人，我是您情报线上的新野。实在是抱歉，沼田他喝多了……”


    波本紫灰色的眼睛看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平静得令人生寒：


    “是吗？既然知道他不清醒，怎么还不带他下去醒醒酒，还留在这里碍事？”


    新野被那平静的眼神激得头皮一紧。他赶紧接着说：“沼田故意冒犯代号成员，这种行为实在是破坏我们情报组的风气，绝对不容姑息！稍后我会另行汇报至惩戒处！”


    说到这里，名为新野的无代号成员眼里忍不住露出一丝快意，随即他低垂眼睛掩饰了过去。


    “哦？”波本歪头，并不买账：“做你该做的事就好。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新野咬了咬牙：“是这样，波本大人，我刚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情报，不知能否请您过目，看看是否有价值……”


    “看来你们‘交流’得还不错，”波本扫视了一眼新野手上的酒杯，终于放下了手上的手机，将它轻轻扣在了桌上。


    他语调轻柔，动作舒缓，只有那双紫灰色的眸子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流光：


    “那就说说看吧。”


    新野双手捧着酒杯，僵硬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呃，是这样，武田博士和他的弟子，最近在私底下编排朗姆大人……”


    “哦？”波本笑了：“这也算是情报？”


    “武、武田博士在私底下说，他觉得朗姆大人是在故意在和‘那位先生’对着干。他说宫野家的女儿去留学明明是件好事，朗姆大人非要发神经阻挠，其实就是摆架子，想要证明他自己的权威……”


    “你们就是这样在情报组混日子的吗？”波本的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锐气：“如果想要证明你们不是废物，至少也要弄清楚这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还是他们整个研究所的想法，不是吗？”


    即便明知这只是安排好的剧本，新野却依然觉得自己的冷汗一层层浸透了自己的脊背：


    “是，是的，感谢您的指导！他还提及，武田博士打算在下次汇报时，申请让情报组去窃取西海岸基因表达中心的最新研究成果……那边是出了名的安保严密，最好能让情报组吃点亏，就没心思再来管这些闲事……”


    听到这里，波本的笑容顿了顿。他终于纾尊降贵地伸手，轻轻接过了新野手中的酒杯。


    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他那柔顺的短发呈现偏冷的金棕色，像是凝成了杯中的波本酒。


    直到冰凉的杯壁从指尖离开，新野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分。他收回双手，但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妄动。


    波本皱着眉，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音量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冈山能够听清：


    “谁不知道武田那点心思……他觉得宫野被流放到美国，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更何况美国还有个千面魔女，已经织好了网，磨刀霍霍，只等待飞蛾撞上来——他自然会看朗姆大人不顺眼，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面前的情报组底层人员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波本大人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如果新野真的是想要用情报换取波本的大度，那么波本所说的这一句话，价值就已经超过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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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啰啰嗦嗦倒出来的一堆内容了。


    但是触及波本锐利的眼神，新野立刻低下头，噤若寒蝉。


    波本却没有关注他，只是用不经意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金属烟灰缸。烟灰缸的角度正好，吧台边那个穿着蓝色夹克的背影正好倒映在上面。


    能看出冈山的脊背从刚才起就僵住了，半天没有动弹。他明显听见了什么，好像很想回头看一眼，却又不敢。


    他僵硬地喝着那杯鲜艳的鸡尾酒，目不斜视的样子，甚至不敢继续观察周围的女性。


    ——没错，就是这样。


    波本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


    “是！”新野下意识地应道，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不确定地开口问道：“波本大人，那我……”


    波本看了他一眼。


    “是，我这就去工作了。”


    新野下巴往下一顿，顺势将视线降低到地面上，后退几步退到远处，转身离开。


    他走到远处的卡座，粗暴地把那个中年醉鬼拉起来，把他拖向地下酒廊的另一个隐秘的出口。


    那是一扇暗红色的隔音门，在这永夜的酒廊里，像是深夜里矗立在路边的交通标志一般沉默。


    但是酒廊里的“高级会员”们若有若无地远离那边，似乎都不愿意沾上丝毫和它相关的气息。


    新野的动作再也不复之前和这位情报组“前辈”喝酒时的客气。他的脸上似乎只是普通地摆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隐隐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恶意和快意。


    波本轻轻哼了一声。


    刚才“交流”的情报，真的是出于这个醉鬼之口吗？


    挑衅代号成员的行为，又真的仅仅只是出于这个醉鬼的本意吗？


    谁知道呢。


    酒廊里的音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结尾，此时又从头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一声模糊的闷响不知从何处传来。酒廊里的访客们轻微地骚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靠近那扇红色的隔音门的成员，忍不住换了个座位，尽量远离了那个角落。


    波本轻轻将那杯波本威士忌放回桌上，并不打算沾唇。


    他起身走到吧台前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酒保笑了笑，并伸出一根手指。


    酒保心领神会。很快，一杯泛着细腻气泡的酒饮，被无声地呈到他面前。


    音乐声空灵而又轻柔，重叠往复的旋律像是个不确定的梦境。又是一声模糊的声音从隔音门内隐隐传来，听上去，像是什么人类的哀嚎，成为了音乐里一个随机演奏的注脚。


    酒保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偷偷看了一眼吧台边的波本，只见波本仍然目光专注地翻看自己的手机，仿佛对那异样的声音毫无察觉。


    在酒吧的灯光下，他手边的气泡酒折射出明快的橘红色。连波本那双冷色调的眼睛，似乎也染上了几分如同波本酒一般的蜂蜜色的暖意。


    漂亮的女服务生从波本身后轻快地穿过，在没人看得见的角度，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