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野明美走下计程车。她的面前，是一幢每层都设有独立铁门的老式公寓楼。


    公寓没有电梯，只能从底层的入口，走楼梯上去。这种公寓越是靠近街道的底部楼层，环境越是差劲，租金也就相应的更加便宜，会被收入更低、更加混乱不可控的居民占据。


    ……也不知道这些居民中，有多少是组织的底层成员。


    底层的楼梯没有窗户，显得昏暗而又憋闷。墙壁和台阶上虽然没有显而易见的垃圾，却带着陈年的斑驳，已经无法彻底洗净。


    空气里是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臭味，还带着点刺鼻的烟味，可能刚刚还有个老烟枪在这里停留。


    明美目不斜视地踏上台阶，一级一级向上走去。在这里，知道得太多、看得太仔细，都不是什么好事。


    谁知道这些紧闭的门扉后面，有多少双眼睛，是属于那个黑暗中的可怖帝国呢？


    随着楼层渐渐升高，穿过隔离楼层的一扇扇铁门，楼道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明亮，涂鸦和斑驳也渐渐消失。


    到明美所住的五楼时，整个环境已经变得整洁了许多，空气里的异味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建筑物本身的尘土气味。


    此时正值下午时分，公寓楼外是一片明亮的日光。当她推开自家大门时，可以看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清晰而锐利，将屋子里明确地划分出黑暗和光明的界限。


    几盆多肉植物在窗台上舒展着肥厚的叶片，显得小巧又可爱。


    明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进自己这间小小的居所，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腰肢。


    沙发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一个粉蓝相间的竹篮，里面是几团深灰色的毛线团和几支毛衣针。明美看了它们几眼，又想起上午和诸星约会时的情景。


    最近因为志保留学的事情，组织里的气氛一直有些不对劲。诸星明显也听说了这件事，特意询问她，志保是不是已经确定要去留学了？


    他说，如果姐妹俩决定前往美国，那他也会申请随行。


    咖啡厅里总是飘荡着咖啡和甜品的香气，显得温暖又甜蜜。黑发的年轻人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在这暖黄色的光线里，也显得温柔又多情。


    他说，他自己就是美国人，在美国有很多亲朋好友。如果去了美国，他们可以提供……很多帮助，可以一起照顾志保，不会像在日本这样举目无亲。


    英俊的男人握着明美的手，温柔地说：“到了美国，还能带你去见见我的父母。”


    他补充了一句：“作为我的女朋友的身份。”


    诸星的黑色长发在咖啡厅的灯光下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他好像真的乐于设想前往美国的生活，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他注视着明美的眼睛，说：“你会喜欢他们的。”


    明美微微低头，移开了视线，脸上泛起一片薄红。


    诸星笑了，放过了羞涩的女朋友，开始聊起在美国求学时的趣事。他聊起在美国和朋友一起野营，参加狂欢节的游行；还有在节日里，和家人们一起举行派对。一切都好像橱窗里的糖果一样闪亮又动人，美好得不像真实。


    自由的生活，被家人和朋友包围的生活……那是明美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明美忍不住被吸引，但随即又感到有点窘迫。短暂的童年过后，她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提及的有趣往事了。


    诸星再度露出一丝笑意。他说，没关系，等去了美国，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有趣的回忆。


    “美国是个好地方，”他说，“在美国，会比在日本更加轻松和自由。”


    想到这里，明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竹篮收到小几下面。


    围巾已经织好了，并且已经在上午送给了大君。现在，这个竹篮也就可以暂时收拾起来了。


    她真的很想相信大君。


    但是她每当她看着那双冷冽的墨绿色眼眸，就会觉得，自己也许并不了解这个男人。


    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一个活在阴影里的男人，行动组精准而又冷酷的狙击手，他自然会有很多秘密，自然会对她有所保留。她反复告诉自己，这都是很正常的；这并不值得她去怀疑。


    她一个人在组织里支撑了这么久，从14岁以后，她就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家长，是妹妹唯一的依靠。


    有时候她也想就这么沉溺在这份安稳和温柔里——可是，可是她真的没办法做到。


    心底永远有根弦紧绷着，也许是某种女人的直觉，令她永远也无法放下这份不安。


    这时候，她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明美拿起手机，看清了发件人，脸色突然苍白了一瞬。不过她还是很快点开邮件，接着，不由松了一口气。


    邮件是来自于组织的研究所，通知明美，她昨天提交的探视申请已经通过。


    “通知：探视申请已通过。


    对象：宫野志保


    时间：今晚18:00到20:00


    地点：3号会客厅


    请遵守研究所相关规定，携带身份识别卡，准时前往预订地点。”


    明美看着这个消息。这是她所熟悉的，组织内毫无修饰的格式。


    她好像从一个美梦里醒来，眼里的轻松之色渐渐退去，升起一丝阴霾。


    上午的约会其实并不是一场完全圆满的约会。就在诸星展望未来的时候，原本温馨的场景里出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破坏者。


    那是一个陌生的研究员。她身穿研究员的标准制服，好像不经意地经过这对小情侣身边时，正好听到了诸星的深情告白。


    她忍不住开始嘲讽诸星，居然和宫野家的女儿走得这么近。难道他不知道，宫野家在组织里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了？


    明美当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尽了。她嚅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但是女研究员根本也不在乎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姐姐也就罢了，不过是个无能的庸人，但至少还算有自知之明。而妹妹更是只会说大话，号称天才，实际上连书都没有正经念过！还想接手研究所的研究成果，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女研究员嗤笑着瞥了一眼明美，目光又转向诸星：


    “我听说宫野家的大女儿找了个男朋友，还是行动组的代号成员，就是你吗？你怎么会和这家的女人沾边，是不是被她骗了？”


    “闭嘴！”诸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犀利又冰冷，像一把锐利的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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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对代号成员的事情多嘴……谁给你的胆子？”


    女人好像被吓住了，后退了一步，好像又觉得有点丢脸，又不服气地开口说：“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只是提醒你，这个女人和她妹妹，都只是组织内的笑话罢了！”


    诸星“嗤”了一声，抬眼看去：“再不滚开，我可就要破例动手了。”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透出冰冷的杀意，一瞬间，就连被保护的明美，也感到毛骨悚然。


    更别说被针对的女研究员，她一下子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她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转身就逃跑似的离开了咖啡店。


    明美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咖啡杯里是一杯摩卡，上面本来有可爱的心形拉花，只是被她喝了几口，拉花已经扭曲得不成形状了。


    诸星的目光随着女研究员的身影移动，直到她转过街角，这才回过头来，转头看见明美情绪不佳，于是放柔了声音，安慰道：“这种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他们约会的地方是研究所附近的咖啡厅，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经常会来这边消费——实际上，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这间咖啡厅是组织经营的产业。遇到武田系的研究员，其实也并不奇怪。


    明美打起精神，笑了笑，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很快便揭过了这件事。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恶形恶状的女研究员离开咖啡厅后不久，就拐入一条小巷，登入一辆低调的私家车内。然后女研究员从脸上揭下一层皮肤一样的面具，又拆下头上的假发，任由一头灿烂的金发披散下来。


    ——那是，贝尔摩德。


    此时的明美看着手机，看着那个申请通过的通知。


    其实她已经习惯于被组织成员嘲讽了。她知道自己只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根本没有继承父母的研究天赋。


    她早已认命。


    但上午的事情还是令她心中升起了隐忧。


    大君还是个代号成员呢。武田系的研究员在代号成员面前都是这种态度，那么志保在研究所里，只会面对更多的恶意。


    但是志保什么也没有说过。


    每次她们姐妹见面的机会都很难得，总是要经过层层申请和批复。在好不容易碰面的时候，志保从来不会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明美熄灭手机屏幕，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研究所的访客通行证。她想，今晚见面之后，一定要和志保好好谈谈。


    然而此时，在重重保护的研究所内，宫野志保也正看着自己手机上的邮件。她那双早熟而冷静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无措和仿徨的神色。


    屏幕上幽幽地显示着一行字：


    “你会去留学的。但你的姐姐，会留在日本。”


    这条消息，来自于“那位先生”。


    宫野志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她熄灭手机屏幕，看向窗外，显得茫然而又无助。


    而在小小的公寓里，宫野明美正将一条红色的围巾仔细叠好，和通行证一起装进包里。收拾停当，她抬头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蓝色的天空渐渐转暗，将天空中仅有的几片云朵染成橙红。


    夜幕即将降临。姐妹俩的碰面时间，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