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孤舟

作品:《月色汹涌

    岳历城被救上来的时候,陆星遥不在现场。


    救他的也不是她,而是水手。


    她当时在大卫的房间里。


    他们喝酒聊天,相谈甚欢。


    老友相聚,散会已是黎明。


    那时候星星都散了,黑沉沉的夜空倒垂着。


    地球的东方露出一痕浅浅的鱼肚白,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是死的。


    陆星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间,醉到倒头就睡。


    等她醒来,世界大白。


    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刺得她的眼睛像是瞎了。


    她把手搭在脸上,重新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虽然睁开了,却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卧舱的天花板,没有墙上的衣帽钩,入目是一片浩大的白。


    陆星遥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酒精中毒,失明了。


    她慌忙坐起来,才发现现实更恐怖。


    她的四周被一圈鲜花围绕着,她左侧胸前衣服上别着一朵红玫瑰。


    不知道已经被晒了多久,花朵都已经蔫儿了。


    而更远的四周,都是海!


    她不在卧舱里,而是在一艘小船上,一艘被鲜花围绕的漂浮再大海上的小船上。


    怎么回事?


    是在做梦吗?


    还是已经到达了生命的尽头?


    陆星遥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很疼,说明自己还活着。


    她慌张四望,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岳历城?”


    岳历城侧身而卧,脸向着她,睡得悄无声息。


    他左侧胸前也别着一朵红玫瑰,花朵一样已经枯萎。


    “岳历城?”


    她颤抖着手试了试他的鼻息,他的气息滚烫,但是还活着。


    她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岳历城,你醒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这鲜花环绕的样子,不可能是海难,八成是他把他们弄到这艘小船上来的。


    可是,为什么啊?


    陆星遥开始拍打他的脸,“岳历城,你醒醒,你给我说清楚!”


    这一次,岳历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也是先适应了一下光线,才能把眼睛睁开。


    他看见她,又看了看四周,挡住眼睛笑起来。


    陆星遥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她揪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问:“你给我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让他们都走了。这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伸手抱住她的腰,亲亲她胸前的红玫瑰,陶醉地说:“姐姐,你是我的新娘子了,以后不能再去找别的男人了。”


    果然是他!


    陆星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有病!”


    岳历城被她卡的喘不过气来,唇角依然勾笑,拉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无限深情地望着她。


    陆星遥气得一把甩开他,歇斯底里地咆哮,“手机呢?有没有急救包?”


    她转身就去翻找。


    岳历城缓过气来,慢悠悠滑到船底,重又躺好:“别找了,都没有了,都被我扔掉了。”


    而且,他们已经漂泊了好几个小时,早就已经漂入公海了。


    “岳历城,你真特么是个神经病!”


    陆星遥沮丧地坐下来,“你想死,干嘛拉上我?”


    “是姐姐说的,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TM什么时候说过?”陆星遥气得想薅自己的头发。


    “在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他无限怀恋着:“你抱着我的腰,让我用力……”


    陆星遥翻身骑到他的身上,直接开打。


    他已经报了必死的心,不躲也不还手,就那么坦然挨着,深情望着。


    陆星遥打累了,趴在他的身上喘口气,再次发现他的身上滚烫如火。


    “你在发烧?”


    他望着她,不说话,脸白似纸,唇瓣比玫瑰红艳,笑容比头顶的阳光灿烂。


    “岳历城,你这个疯子!”


    陆星遥又恨又疼,颓然倒向一侧,不想再管他。


    岳历城艰难地翻个身,再次把她抱进怀里,蹭着她的耳朵,低喃:“姐姐,我困了……”


    陆星遥一句话都不想说,任他抱着。


    茫茫无际的大海,他们的这叶小船就像大森林里的一片落叶。


    小船没有动力,也没有桨,他们是在真真正正地随波逐流。


    陆星遥用指甲抠着船舷上的油漆,有气无力地问:“岳历城,你是不是留着后手呢?你一定在哪里藏着水和食物,还有信号弹,对不对?”


    “你还真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啊?”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干嘛想死呢?不就是失恋了吗?爱情又不能当饭吃!”


    “唉,哪怕你把我绑起来,软禁起来,或者囚禁在地下室呢,也总比死在这里强吧!”


    陆星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感觉被一具滚烫的身体这样贴着只会死得更早。


    她扭转身体,想把他推开,才发现他已经烧晕过去了。


    “岳历城?岳历城!”


    陆星遥抱起他,他的头无力地向后垂去,整个人绵软到像是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


    “你别死啊!”


    她摸了摸他的身体,他的体温依然热到烫手,面庞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红到诡异。


    “岳历城,你不能死!”


    陆星遥陷入了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像是一生膜拜的神像突然崩塌。


    她浑身颤抖,牙齿都咬不住。


    她慌乱地用脸去贴他的脸,妄想用自己的体温去中和他的滚烫。


    “你别死啊……”


    她早就知道他的执着,偏执,却不知道他会偏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就不刺激他了。


    “岳历城,你坚持住啊!”


    “你别死啊!”


    “你想想,你死了,你的钱,股份,别墅,车子就都是你后妈和她两个儿子的了。”


    “这么多年,你辛辛苦苦废寝忘食地工作就是为了他们吗?”


    “你就是不想那些,也得想想你的姑姑啊。”


    “虽然她是在利用你抗衡你的后妈,可是,她也真心实意地爱着你啊。”


    “她千辛万苦地把你从福利院找回来,给你投资,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就这样死了也对不起她啊!”


    “好吧,你就是不想你的姑姑,也要为我想想啊……”


    “我还没30岁,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没吃过,好玩的没玩过,还有我的餐馆,武馆,我可爱的员工们,踏实的张姐,傻傻的小超,人精却又仗义的于叔,还有我的小徒弟严家月,更有你……”


    “久别重逢,我还没有跟你痛痛快快地再做一次爱……”


    陆星遥越想越不甘,不由嚎啕大哭起来。


    天已经黑了,她的故事还没有完,眼泪却像是就要干了。


    “帅帅,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永远在一起的吗?”


    “我都想好了,北来山虽然又小又穷,但是那里很安静,与世无争。”


    “我们一起去那里定居吧。”


    “这些年,我已经攒了一些钱,可以在县城买一套小房子。”


    “我继续开我的餐馆,再给你投资开一家兴趣班,让你教小孩子学奥赛。”


    “然后,我们生两个小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叫小美,男孩叫小帅。”


    “每天下班以后,你洗衣服做饭,我给孩子们辅导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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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星遥说到这里,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岳历城?你活了?”


    见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话,她连忙抹一把眼泪,把耳朵凑上去,“你说什么?大点声?”


    岳历城喉结滚动,却因为嘴唇干裂,发不出声音来。


    陆星遥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把嘴里的津液度给他。


    他的嘴唇得到水汽的滋润,终于发出声音来。


    陆星遥连忙贴近了再听,他说的是:“你,洗衣服,做饭,我给孩子,们,辅导,作业……”


    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陆星遥哭着哭着就笑起来,“好,我答应你,你脑子好使,你辅导作业,我洗衣服做饭。”


    “然后,然后……”陆星遥又哭起来:“然后,孩子们都长大了,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一个清华,一个北大,我们就买一台房车,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去看看祖国的大好山河……”


    这是陆星遥很久之前就规划好的生活,她只是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情。


    如果那些事情不发生,她和岳历城应该已经走到买房那一步了吧。


    不,也许小帅帅都已经生出来了。


    天杀的,那些坏人耽误了他们的人生!


    陆星遥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伤心,再次抱着岳历城痛哭起来。


    “帅帅,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跟谁过这些好日子去啊?”


    她哭出来的眼泪不能浪费,都蹭到岳历城的脸上。


    “姐姐……”


    许是得到了她眼泪的滋润,他终于又发出了声音。


    “我在,我在呢!”她连忙又把耳朵贴上去。


    岳历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皮一直在跳,却流不出眼泪。


    他已经严重脱水了。


    陆星遥拼命地去吻他的眼睛,嘴巴。


    他配合着她,努力了几次,“姐姐,你去找,许名徽……我没有,动他……”


    他又歇了一会儿,“他在北来山,开了,一家,书,店。你去,找他吧。”


    陆星遥摇头,“我找他干嘛呀?我喜欢的是你啊,一直都是你!”


    岳历城鼻翼翕动,像是在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对不起,给你带来,麻烦。”


    “不要说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从始至终就不是我们的错。”


    此时此刻,陆星遥想弄死那些人的心比大海还辽阔。


    岳历城努力抬起手,摸着她的脸,“姐姐,你,忘了我吧。”


    陆星遥绷不住了,“你胡说什么呀?我谁都可以忘,就是不能忘记你。我只要你,帅帅。你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你是我的,帅帅。我不准你比我先死!”


    这是岳历城最想听到的话。


    他想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再受他的控制。


    他攒了攒力气,牵住陆星遥的手,指了指她身下的位置:“这里,这里……”


    陆星遥立刻领会,连忙起身,扣开船底的一个暗格,发现一箱矿泉水,食物,还有一堆信号弹。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激动过。


    她颤抖着手举起一枚信号弹,刚要发射,岳历城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他艰难地冲她笑了笑,“姐姐,再见!”


    “再见个屁!你得给我活着!要不然这么多年我白干了!”


    陆星遥啪地一下把信号弹发射出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弹道如蛇,蜿蜒上升,刷地一下,照亮了夜空。


    陆星遥指着那朵大大的火花,激动地叫:“岳历城,你看,烟花!”


    岳历城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他干裂的唇角轻轻勾起来,再也没有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