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淑微微一怔，又笑道：“你还真是……”


    油嘴滑舌。


    这样的话从前也不是没有听过，只是郑华说出来，却不像那些吹捧他的人。


    许多感慨，却也只能用“这个世界的人真是奇怪”匆匆盖过。


    “走吧，我带你去。”郑华笑了笑说，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在皮肤下投出不甚明显的阴影。


    “崔姐姐。”


    真是越叫越乱了，崔明淑心里想。


    以她的年纪，做他母亲也使得。


    不过崔明淑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跟着郑华，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店。


    店面不甚起眼，甚至可以说，倘若没有郑华带路，崔明淑决计不会进来。


    进来之后却发现别有洞天，墙上挂着几幅字，写得不错，只是缺了几分风骨，显得有些呆板。


    老板手中盘着一串品相极好的小叶紫檀，正给茶花剪枝子，见人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郑大少来了？稀客啊。”


    又略略抬眉：“这是又带了谁来？”


    她看上去年纪也不是很大，大约三十来岁，对崔明淑说，也只是小辈而已。


    因此没有在意这位老板言语中些许的冒犯。


    崔明淑说明来意，老板这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笑得很漂亮，“原来是这么回事，您里边请。”


    老板倏尔热情起来，问了她的要求，又一气儿拿出许多。


    “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我这儿多得是老纸陈纸，您要试试墨吗？”


    她陡然的热情让崔明淑摸不着头脑，但她向来不乐意管别人的闲事，闻言只是轻轻点点头。


    崔明淑是行家，又是被郑华带过来的，老板没拿外边的东西敷衍，进了里头拿出墨锭和毛笔。


    路过郑华的时候，露出一个漂亮的笑来，轻声说了句什么。


    崔明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依然什么都没说。


    多说多错，说多错多，崔明淑浸润宫廷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郑华摸摸鼻子，露出一个歉疚的笑来：“楚云她性子就这样，你多担待。”


    “这有什么。”崔明淑也笑，“左右是我今日麻烦楚老板。”


    她能看得出来，楚云这家店不像正经做生意的，她自有自己的路子，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楚云拿出来的这些纸，即使在崔明淑看来，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有的纸胎细腻，入手生温，有的厚重浑然，自成一体。


    倘若不是郑华带她过来，凭借崔明淑自己，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是完全不可能找到这地方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着微微的细纹，但一点也不像五十岁的人，郑华又摸摸鼻子，想。


    楚云很快取来笔墨，裁下几张崔明淑看中的纸铺开，要给她磨墨。


    崔明淑道了句谢。


    墨也是好墨，笔也是好笔，崔明淑心中升起一点疑窦，猜测楚云定然身世不凡，似乎是随口攀谈：“楚老板这里的东西真是好。”


    楚云素手研墨，研墨的姿势动作不似外行，翻飞如蝴蝶。


    她笑道，“您谬赞，这算什么。”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郑华身上，眉头微动。


    比起以前，这些东西又算得上什么。


    崔明淑注意到这一点，也笑：“要不是郑老板好心带我过来，我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店。”


    “我就是做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楚云似乎是不愿意深谈，崔明淑也没有多问，她只是来买笔墨的客人，没必要问太多。


    没一会墨汁研好，崔明淑挑了一只笔。


    她是写草书的，别的也会一些，只是入宫之后，一笔好字便搁置了。


    宫中女眷盛行簪花小楷，崔明淑自然也得入乡随俗。


    陛下的后宫，要的是解语花，不是能够写策论的大臣。


    只不过……


    陛下已经作古，她又来到这个时代，似乎不必再计较从前的事情。


    崔明淑微微吸了口气。


    她落笔的时候尚且带了一丝迟疑，微有卡顿，却越写越顺，笔走龙蛇，写到最后纵极生情，长出一口气，随手把笔搁到一边。


    多久没有这样顺畅的写一回了？崔明淑不知道，她微微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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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桌上的字里，刚要开口说一句“烧了吧”，却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在宫里。


    一时之间，竟像是回到未出阁的时候。


    郑华和楚云齐齐愣住。


    过了一会郑华才反应过来，赞道：“崔姐姐还有这一手呢？”


    他实在是没想到，崔明淑的书法水平竟然如此之高，笔走龙蛇的“自在随心”四个大字，黑墨白纸，几乎要灼痛他的眼睛。


    太漂亮了，几乎不逊色于书法协会那几个老家伙。


    崔明淑适才反应过来，垂眸微微一笑：“郑老板谬赞。”


    “崔姐姐是学过书法吗？”楚云问。


    这几个字颇有自成一派之感，放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算是一代书法宗师，墨迹蜿蜒如蛇，似乎活了过来。


    她有几分眼力，自然能看出来崔明淑身份不一般，听郑华叫她崔姐姐，也跟着郑华叫。


    被郑华悄悄瞪了一眼。


    崔明淑被两声“姐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别叫我姐姐了，以我的年岁，都可以当你们的阿姨。”


    她这话说得不错，这位楚老板看着也就三十来岁，如今她已经到知天命的年纪，他们喊她一声阿姨也合理。


    楚云惊讶地“啊”了一声，“真看不出来。”


    不过也合理，这几个字是有功力在的，一看就是练习多年。


    崔明淑解释完年龄，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这纸不错，麻烦你帮我包起来。”


    又挑了几支笔，两块墨锭。


    她挑东西，郑华也不说话，坐在一旁，摸着下巴笑眯眯的看她。


    崔明淑疑惑地看过去。


    她对外界是非常敏锐的，更何况郑华的眼神算不上委婉。


    只是没有恶意罢了。


    郑华摇摇头，说：“崔姐姐你挑。”又对楚云说，“都记在我账上。”


    楚云“呵”了一声。


    “这怎么好意思呢。”崔明淑说，“今日已经够麻烦你了。”


    她今日才认识郑华，这样摆明了占便宜的事情自然不会去做，见楚云这里有颜料，又挑了一些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