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并不明白这些。


    她真正是一个善良又热心的人，顾元承想到这一个月日日送往衙门，未曾断过的羹汤，和不管多晚回来，正院亮着的灯。


    说句冒犯的话，李姨这样的人，才是顾元承理想中的母亲。


    他不会真正抢夺别人的母亲，一个月没有断过的餐盒，足够他敞开心扉——况且李姨实在是一个单纯热心的好人。


    每天晚上他下值回家，总能就着李姨给他留的宵夜，跟她聊聊天，除了公务上不能说的事情，顾元承会挑着有意思的事情跟李姨分享。


    李姨也会说府里发生的新鲜事，她没有急着参加京城和宫里的聚会，而是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学习宫廷礼仪，让孙嬷嬷事无巨细地教她。


    偶尔去卢氏房里，听卢氏说，母亲每天都会留饭，她小厨房的厨艺突飞猛进，就连令仪近日的胃口都好了不少。


    卢氏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捏着自己肚子上的软肉：“王爷摸摸，妾身可是胖了不少？这都要仰赖母妃的照料。”


    顾元承彼时顺着宠妾的手，也捏了捏她肚子上软绵的肉：“我觉得这样很好呢。”


    被爱妾翻了个白眼，风情万种。


    闺房之乐自是无需多说，这一个月，顾元承真真切切感受到府里的变化，不说卢氏，就连赵氏和令仪，在他面前胆子也更大了。


    顾元承觉得，这样很好。


    有时候却又觉得，为什么母妃不能像李姨这样呢？他想不明白。


    李姨大约看得出来，劝他趁着下次通话的时候多跟母妃说两句话，顾元承嘴上说好，在心里想到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但是等他在光幕上看到母妃的脸，却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什么好说的呢？顾元承扪心自问，他与母妃之间的事情，一句两句本来就说不清楚，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母妃在另一个世界过得也很好，还是让母妃多开心几天吧。


    顾元承心里想。


    他慢悠悠上值去了，心里想的什么，旁人一概不知，只是撑着那张温和的皮，依然是好好说话的王爷。


    李秀云看着顾元承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夫人？”


    “我没事。”李秀云摆摆手说，“只是觉得难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出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这不是瞎折腾自己吗。”


    孙孙嬷嬷没说话。


    她是真正跟着贵妃娘娘走过来的老人，当年贵妃娘娘打小伺候的丫鬟，到现在也只剩下她一个。


    娘娘当年多不容易，原本那样显赫的家世，世家嫡女，若不是许给先帝，恐怕整个上京城的世家公子都要求取，偏偏遇到那样的事。


    一夕之间，世家嫡女成了犯官女眷，当年那门好亲事，也被娘娘的闺中好友抢了去，即使后来陛下登基，为崔家**，宣召崔家女入宫，封了妃位。


    到底是跟皇后之位失之交臂，娘娘心里怎么会不恨。


    但是再恨都不能表现出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位是皇帝，世家再大，又怎么能比得上皇权。


    为了崔家，也为了自己，娘娘在后宫虚与委蛇，生皇七子的时候，崔家舅爷犯了事，陛下甚至不让娘娘将七殿下养在自己膝下，而是送到皇后娘娘处。


    娘娘生下皇子不过三天，跪在殿前脱簪待罪，祈求陛下饶恕她的兄长。


    再后来就是安澜公主和亲，娘娘生生吐了血，那是她第一个孩子，精心教养着长大的，谁见了不得说一句好，就这么送到了草原。


    太多了，娘娘这半生受尽了委屈，哪怕明知道娘娘与七殿下母子关系不和睦，孙嬷嬷也不敢去劝。


    七殿下，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母妃受了多少委屈。


    孙嬷嬷什么都知道，却不敢也不想说什么，她没有家人，性命垂危的时候幸得娘娘相救，给了她一口饭吃，又给了她这样体面的身份，孙嬷嬷只会忠心娘娘一个人。


    这些往事，何止娘娘不想再提起，孙嬷嬷也不想再提起。


    就这样糊弄着过去吧，娘娘累了一辈子，也算计了一辈子，临了临了，也应该好好歇一歇。


    但李夫人劝七殿下和娘娘好好聊一聊，把一切都说开的时候，孙嬷嬷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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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阻止。


    当她也被带到室内，看到神奇的光幕上娘娘那张脸的时候，孙嬷嬷不由自主想，是不是上天垂怜，让娘娘有了一段奇遇，不必自苦？


    若是这位李夫人能解开娘娘和殿下的矛盾，孙嬷嬷愿意日夜为她祈祷。


    李秀云看一眼旁边的孙嬷嬷，见她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索性没有打扰她，而是推门出去，喊了另一个小丫鬟：“你，去把王妃和两位侧妃都喊过来，令仪也叫着。”


    算算日子，马上中秋节了，是该预备起来了。


    李秀云从来都不会难为自己，经历过困苦生活的人有自己的生活经验，不管怎么说，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李雅欣还小的时候，她爹就出意外走了，老板只赔了十万块钱，算是补偿。


    孤儿寡母，又是在村子里，谁都能欺负，李秀云偏偏泼辣，做出一个颇为大胆的决定。


    钱她存了下来，卖了村里的房子，带着李雅欣去大城市打拼，甚至给李雅欣改了姓。


    农村是血缘社会，孤儿寡母在那种地方是会被人欺负死的，李雅欣她爹是个出了名的软蛋，公公婆婆有两个儿子，钱全贴补给老二。


    李秀云撺掇着丈夫去闹，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性格，闹了也没啥用，李秀云却不要脸，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孙家老两口偏心小的。


    同时李秀云的泼辣脾气也传遍了村子。


    李秀云不在乎这些，丈夫脾气软有脾气软的好，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永远事事以李秀云为先，有了女儿，就是李秀云和女儿为先。


    李秀云觉得这日子很好，架不住那短命的不声不响就没了。


    因为那十万块钱，老两口来闹过一场，带着小叔子又来闹过一场，李秀云才决定要走，把村里房子都卖了，压根不打算再回来。


    树挪**挪活，挪着挪着，活路就来了。


    她不怕苦，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愿意干，就这么把李雅欣养大成人。


    所以这算什么呢，李秀云想，不管在哪儿，把日子过下去、过好了才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