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野心

作品:《不可能三角

    “长大了嘛,都大学毕业了。”季桃和高恒一起笑。


    “你怎么不继续念研究生?”高恒忽然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上学了,可能我不爱学习吧。”


    “我觉得你应该上。”高恒说,看着季桃,是很认真、关切的眼神。


    季桃低头看了会儿桌子,抬起头,笑着说:“你知道咱们那个学校,要求特别严,高中开家长会老师不许爷爷奶奶去,再说我外婆外公年纪也大了。我舅舅舅妈又忙,舅舅尤其忙,只能找舅妈,看她能不能请半天假。第一学期开家长会,我和舅妈说,她说刚好有事,请不了假。


    “我只好去找老师请假,我说我家里没人能来,我自己参加吧。老师斜着眼睛看我,你能不能保证你的学习成绩,你能为你自己负责?我说我可以。老师说那咱们就看看,下次你要考全班第一,不然就还是叫你家长来。


    “那以后,我拼命学习,每天好几套卷子,下次考试、以后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不是我多爱学习,也不是我聪明,你肯定知道,我初中学习挺吃力,但是没办法,要是考不了第一,我就得找人为我开家长会,我最怕就是这个。


    “你看,抱这么一个目的学习,你还说我应该上研究生?”


    季桃一气说完,望着高恒,高恒却表情严肃,没露一丝笑,让她有点尴尬。


    沉默一会儿,高恒说:“可能你工作一段,就又想上学了。”


    “那样的话,我就再去考。”


    “嗯。”高恒没再说什么。


    这时,服务员端来两碗黄鱼面,高恒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这馆子真不错,我上辈子恐怕是个江南人,都吃出故乡味儿了。”


    “人杰地灵,江南才俊。”季桃接道,擦擦嘴,手腕一摆,仿佛拿了一把折扇,展开了,潇洒地摇了摇,“是这个样子吧?”


    “才俊”失笑,看着她,只觉眼前一恍惚,定定神,起身出去,回来时说:“还不许我付钱,季桃,你也太……”他摇头叹气。


    “我都叫你高恒,不叫哥哥了,平等关系,还不许我请顿饭呀。”季桃笑道。


    “这地方肯定不便宜吧。”高恒说,“我瞅了瞅,确实像你说的,招待不了几桌客人。我看普通人也来不了,这儿的客人,要是在医院上班,平均得是个副院长。”


    “可不是嘛,敬未来的副院长、院长。”季桃冲高恒举起茶杯。


    “哎呀,季桃,你嘴巴变这么厉害了。”高恒不好意思地笑着,和她碰了碰杯,“我是说,你男朋友肯定不是个普通人。”


    “没没,是他公司一个同事帮忙订的。”季桃解释,“我男朋友就是个小程序员。——不对,他年纪挺大了。”


    高恒露出愕然的表情。


    邹巡比季桃大了四五岁。虽然他人长得俊朗,装成个在校大学生也毫无问题,但季桃总觉得他们两个不能算完完全全的校园恋爱,有那么点儿小遗憾,时不时就怪邹巡早生了几年。这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她连忙澄清:“不是那个意思,他比我大不到五岁,之前工作过几年。”


    “哦,你吓我一大跳。”高恒又笑了。


    “给你看看。”季桃在手机上找了一张邹巡照片。


    “我的天,这么精神呀。”高恒惊呼一声,“说真的,我刚才还想,能配上季桃的男生不多,原来是我见识小了。”他看着季桃,认真说。


    这下季桃讲不出话,低着头,咬着嘴唇笑。


    这顿饭吃得挺快,吃完才刚过八点,季桃准备给邹巡发消息,高恒拦住:“别让他再跑来了,我叫个车,先送你回去。”


    .


    画展临近开幕,谭一伊给季桃送了请帖,请她和邹巡光临周五晚上的开幕式。


    请帖里另夹着几张入场券,季桃分送了朋友。最后一张不知该给谁,季桃把长方形纸片的边缘在桌上轻轻磕,发出笃笃的声响。她说:“要不然给高恒吧,他应该喜欢看画。”


    邹巡说:“他应该没空。医院里忙得很,他也快毕业了,还得写论文。”


    “又不是就你一个会一心十用,高恒脑子也聪明着呢。——不过上次他好像是说经常被安排周五晚上值班。”季桃又有些顾虑。


    “他喜欢看画,哪天去都可以。”


    “但是我想让他见见谭一伊。”


    “为什么?”


    “谭一伊说她明年很有可能调回来,在这边上班。那样的话……”


    邹巡摇头打断她:“他们两个成不了,谁也不会承你的情,还得罪人。”


    “谁说我要——”季桃不高兴,虽然她确实是那么想的。“为什么一定成不了?”


    邹巡答:“谭一伊怎么想我不好说,但是高恒肯定不高兴。——男人怎么会愿意被介绍女朋友?他自己没碰见喜欢的,自己不会追?”


    “就是说嘛,我又不是把他们硬按到一块儿,只是让他们‘碰见’。我一个字都不说,以后怎么样,是他们自己的事,总不至于这也得罪人吧?”


    邹巡忍了忍,还是张口说:“但是高恒本来是想追你。”


    “胡说什么呢?”季桃万分诧异,“你都没见过他,凭什么说他想追我?”


    “男人对你什么心思,见不见我都猜得出来。”


    “根本没那回事。莫名其妙!胡说八道!”季桃懒得驳斥,干脆走开,不理邹巡。


    不过,后来问高恒,那天他确实要在医院值班,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举办画展的画廊在某高端购物中心大楼的顶层。开幕式当日,几乎所有谭一伊期盼到场的客人都来了:除过艺术家、艺术刊物总编、评论家、赞助人、记者等等,还有两位本市分管文化的干部。


    季桃和邹巡按照谭一伊的建议,晚到半个小时,避开了开头的发言部分。他们到时,人群已经在画廊大厅右侧的自助餐台区域散开,手里擎着香槟,低声交谈。谭一伊钦慕地瞧瞧穿深蓝色亨利领衬衫的邹巡,悄悄向季桃说:“哪里像个程序员,你们俩也太漂亮了,别说一个小画展,电影节都去得。”


    季桃也以陌生人的眼光重新打量一手插在裤兜的邹巡,再次感叹:真帅。她发现邹巡有种奇怪的本事:穿便宜衣服像穿贵衣服,地摊上五十一件的汗衫在他身上堪比大牌,半点儿不寒伧;可他真穿了贵衣服,却又像穿地摊货一般随随便便,洒脱不羁,仿佛生下来就是裹在绫罗绸缎中长大的。这倒也算是“由俭入奢易”了,季桃好笑地想。


    谭一伊抬抬下巴,示意一个矮胖的男人:“你看我们老板。”


    老板人物粗笨,西装还小了一个码,但有蓝绿色礼服裙、孔雀般光彩照人的喻珠站在他旁边,老板脸上便挂了趾高气昂的笑。


    “看不下去了。”季桃鄙薄道,挑了块抹茶小蛋糕吃,然后就去看画。


    她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画家都想开画展:挂在暗红、深绿、浓紫的墙面上,画框中的方块呈现出奇特的空间感,无限地凸出来,无限地深进去。站在一幅画前,你的面前就是这一副画,一个小小的永恒。——没有人能抵挡得了创造永恒。


    季桃喜欢一张小幅油画,画的是个街角,寂静无人,只有一盏街灯微微黄着。不知怎的,季桃觉得在转角之后,会有一个明亮的故事。她看了半天,邹巡过来问:“要不要买?”


    她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想过要买画,那是收藏家的营生,富豪们的消遣,而且——她悄声问邹巡:“你不是说这些人都是三流吗?”


    邹巡说:“管他是几流,你喜欢就行。”


    季桃摇摇头,向另一幅画走去:“喜欢是一回事,愿意为它花好多钱是另一回事,我分得很清。”


    邹巡在她背后笑了。


    看完画,季桃和邹巡来到画廊外的露天平台,趴在栏杆上。外面,是城市最繁华盛大的一片夜景。


    摩天楼上闪烁的灯光连成了一条河,代言奢侈品牌的模特有三层楼那么高,冷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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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空一切地照耀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巨大的广告牌不再令人炫目和生畏,它们与汇成这片灿烂景色的每一盏灯的每一束光一样,激励着人心。


    季桃心潮涌动,从心底最深处涌出一股渴望——有一天,灯光也会为她闪耀。


    “开心吧?”邹巡问。


    季桃扭头看他,他的眼睛明亮又幽深。她想:邹巡好像和我想得一样。


    她又想起那些文艺青年。红尘滚滚,车如流水马如龙,谁不希望能成名,能在世上留下印记——一点儿都不可笑,雄心万丈的人,很美。


    “我突然觉得有野心是特别好的事。”季桃说。


    “对。”邹巡点点头。


    “你觉得那些人里,有人能成功吗?”她把脑袋向身后的画廊偏偏。


    “那要看怎样算成功了。”


    能够呼风唤雨?能够握住自己的命运?不过,对于画家来说,“成功”可以更容易,或者更难。“我觉得,至少要有一件能真正打动人的作品。”


    “那至少有一个人肯定成功了。”邹巡说。


    季桃挺高兴,也为那个人高兴。希冀像帆一样,一阵风就鼓起来,涨满了胸膛。她希望有一天也能为自己——不光她自己,还有邹巡,她希望有一天能为她和他的梦想实现而高兴。


    季桃不知道,邹巡心里想的,确实和她一样。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有那样的作品?”


    邹巡回答:“当然有,肯定有,到了那一天——”


    季桃看着邹巡,满城的灯火都聚到他眼睛里了,跳跃的两簇。“到那一天什么?”她问。


    “咱们开香槟。”他眼里的火苗向她跳了跳。


    开幕式后,有位记者发了条消息,配上一组画展照片,其中一张是季桃在看画,就是那幅画着街角的油画。穿着白色挂脖背心的季桃,背影亭亭玉立,可媲美任何一件艺术品,又洋溢着青春的血肉之美。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但似乎能被她的目光引领,走入她已经沉浸在其中的那个梦幻世界:那儿,白马在月光下的原野上奔驰。


    这条消息上了热搜。据谭一伊说,照片里的画第一天就被人订去了,又有不少人问,结果作者参展的另一幅画作以及没参展的几幅画也卖掉了,画廊还要和他长期签约。“他以后红了,就是你捧红的。”谭一伊兴奋地对季桃说。


    本次画展就算没能惊天动地,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画展持续了二十天,总参观人数近八千,同意售卖的画作卖出了九成,各方都十分欢喜。


    谭一伊回了D市后,又给季桃打电话:“我觉得这次画展能成功,至少五分之一是托你的福,主要是你那张照片嘛,那你是我请去的,差不多就是我的功劳,对吧?”她的语调忽然愤懑,“结果你猜怎么着,老板才给我加了五百块工资,倒是成天夸奖喻珠,好像全是她一个人办成的。都是我累死累活,她干什么了?我怀疑她和老板搞到一起了。


    “不是吧,你们老板那个样子,她真能搞得下去?”


    “要不说钱难挣屎难吃嘛。算了,毕竟我最多看老板的脸,不用看他的身子。”谭一伊平衡了。


    季桃告诉邹巡,邹巡说:“她还是别跟着他们老板干了。”


    “她想先调回来,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工作。”


    “肯定能找到。”


    “她说要再找不到好老板,就和我一起开公司。你觉得我们行吗?”


    “当然可以。你们可以先试试。”


    “你说得容易,我们连启动资金都没有,又不敢贷款。你就不能给个靠谱点实际点的建议嘛。算了,你又没创业过,问你也是白问。——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和高恒吃顿饭吧,他一直说想见见你呢。”


    “好。咱们来请就行。”


    “那咱们请他吃顿贵、但是又看不出来贵的吧,上次咱们去那家火锅店怎么样,我想吃火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