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家人

作品:《不可能三角

    我在呢。季桃想答应,可是开不了口,她的嗓子一下哽住了。她依然低垂着头,不敢看对面两位警察。


    邹巡很客气地和值班室的警员招呼:“你好,警官,辛苦,辛苦。我想见一下季桃,麻烦了。”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男朋友。”


    “你在外头等一会儿,我们还没问完。”


    “是,是,你们办案辛苦了。我能不能先和她说几句话,就几句。”


    “李队长。”外面喊。


    李胜起身走出去,一边说:“别等了,早着呢,一直不吭声,嘴巴硬得很。”


    “您好,李队长,麻烦了。”邹巡又朝李胜问好致歉,“实在对不住,她嘴巴不硬,可能是吓坏了,小女孩儿,胆子小。”


    “快打出人命了,还胆子小?”


    “那不会那不会。”邹巡一面否认,一面附和地笑了两声。要是他抽烟,身上带着烟,这会儿该给李队长点上火了。噢,不对,这里禁止吸烟。于是,季桃想象中,缭绕的烟雾一下子散尽,邹巡露着一张极其恳切、逢迎讨好的笑脸。


    其实,她从没见过邹巡那么笑。对她的朋友,他面带尊重友好的微笑,对不太熟悉、不太相干的人,如果他笑,则是笑得淡漠、疏离。而这时,笑容像蜜一样渗到他嗓子里了,他甚至和警察开起了玩笑:“人命不可能,她没那么大力气。”


    “都进医院了,不要以为是闹着玩的。”


    “不会不会。”邹巡热切地应道,“对方什么伤我们都负责,肯定负责,一定给他治好。”


    “经常打架?看着挺文气,打人还挺猛。”李胜的语气稍微好了些。


    “没有,没有,她一直都文气,从没有打过架。”


    “不像啊,人家也没怎么着,她就下了狠手,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女的就随便打人啊。都上过学,受过教育的嘛,一点儿守法意识都没有。”


    “是,是,打架确实不对,回去我好好跟她说。”


    “邹先生。”外面又响起一个女士的声音。


    “你好。”邹巡招呼一声,说,“这是我女朋友的律师,麻烦让她们先见一下。”


    律师说:“委托书在这儿。”


    一阵脚步,季桃刚抬起头,邹巡走进来,目光迅速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对上她的眼睛,鼓励地一笑,指着身后的女士说:“这位是陈律师。你不用着急,由她来处理相关事情,你在委托书上签个字吧。”


    季桃没吭声,签了字。陈律师征得警察同意,把季桃带到一边。


    邹巡跟过来,轻轻按按季桃的肩膀:“没事,有什么都可以告诉陈律师。”就一句话,说完他就走开了。


    陈律师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说:“不录音,有些关键信息我会记一下。”她的声音低而稳,不快不慢,听着很让人安心,“季小姐,请你把经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警方这边不要紧,我们主要和对方——他叫崔喆,是吗——我们和他来谈。我的同事已经去医院了解情况了,我们也会根据他的伤情制定策略。”


    季桃便将去酒吧后的所有事情、包括崔喆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陈律师。


    “我当时觉得他好像要来拉我。我不能确定,但是我很害怕,我不想让他碰到我,所以就……就拿酒瓶打他。我忘记酒瓶碎了,我没太留意,——不是我故意碰碎的。”


    陈律师点点头,问:“你想不想告崔喆意图强|奸、猥亵?”


    季桃吓了一跳。“不……没有吧。”她结结巴巴说,“他应该……不会。”虽说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毕竟是酒吧的营业区域,公共场合。她觉得崔喆并没有那些企图,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此时回想,当时的恐惧是无根无据的,而由此做出的反应是过激了。


    “那么季小姐同意和他达成谅解?”陈律师问。


    “我……我同意,但是他不愿意呢?”


    陈律师收起纸笔,语调中少了一点“律师”、加了一点“朋友”的感觉,她说:“酒吧监控没有拍到房间里的情形,崔喆说什么,都是一面之词。他是男的,熟悉酒吧,并且他的同伴在附近,而你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又不知道你的同学去了哪里,对方还使用了猥亵、并含有威胁性的语言,你完全有理由害怕并想要保护自己。”


    “那一会儿警察问我就这么说,说我因为太害怕才打他?”


    陈律师摇摇头:“没必要接受警察讯问。我和他们说,等制作好调解书,你签字就可以。”


    回到刚才的办公室,邹巡还在和几个警察说话,神色恭敬,陈律师过去交涉,他便走来季桃身边。季桃只顾盯着李胜,无知无觉地被邹巡握着手。李胜说:“最多二十四小时,急什么?先等着吧。对方明确不接受调解,如果达到轻伤等级,就是刑事案件。等明天伤情鉴定出来再看。”


    季桃不由转向邹巡。“不要紧。我肯定带你回去。”他说。


    “我们有人过去了,伤了眼睛,轻不了。肯定要拘留,咱们就是走的法律程序。”李胜又说。


    是啊,伤了眼睛是很严重的伤,任谁也知道,都不用了解伤情鉴定标准,季桃想。她不是故意要戳他眼睛,但她爸爸也不是故意要杀死人。结果反正是那样。


    事到如今,想到看守所,她并不觉得可怕。可是,如果外公外婆舅舅、还有妈妈,如果他们知道她也……


    季桃茫然地望着陈律师和几位警察。陈律师的手机好像响了,她做了个道歉的手势,走到旁边接电话。李胜也掏出手机看看,脸色更加严肃,“贺局长……”他接起电话说。凑热闹一般,值班室的座机铃声响亮地响起来。一时间,大家都在讲电话。


    邹巡拉季桃出来,站在派出所大厅角落里,搂住她:“没事了,我们先等会儿,马上就可以走了。”


    “要是他真的受伤很重……”


    “那是他活该。”不等她说完邹巡就说。


    “他们会告诉我家人吗?”


    “我是你的家人。”邹巡说,“我知道就行了。”


    季桃看看他,头又蹭进他的怀里。


    邹巡抱着她,那个柔软的、小小的身体在他臂中一颤一颤。她怎么这么小,这么薄,像片羽毛一样。可是这小而轻柔的身体把他弄疼了,他的胸口一阵疼痛,好久才发现,是她的额头用力向他胸膛顶。


    她是在点头,邹巡想要说话,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哑着声音说:“我是你的家人。我们马上就结婚,好不好?”


    “季桃,你答应了吗,季桃?”


    邹巡把季桃推开一些,要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闭着,头也弯下去,软软地倒在他手臂上。


    季桃醒了。她像只海龟般划动一下摊开的四肢,慢悠悠张开眼睛。


    是白天,蓝灰色遮光窗帘没拉严,透进一道日光,略微有些刺眼。季桃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身上覆着一层洁白、轻柔的被子;窗边的圆几上,有一只细高的玻璃瓶,里面插几枝淡粉的马蹄莲。


    季桃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朴素的日式风格,浅蓝底,绘着线条简单的小鱼图案——是喜欢的式样,可她并没有这么一身睡衣。


    她跳下床,脚下的地毯好像一片幼细的沙滩。


    谁给她换的睡衣?谁带她来的酒店?


    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趴在邹巡怀里。他在喊,季桃,季桃,你怎么了?没怎么,困死了,让我睡会儿。她答。


    “邹巡——”季桃喊了一声,声音在宽阔的房间中显得软弱无力。无人答应。


    她不及穿鞋,走到门前,抓住把手,猛一拉。


    邹巡和另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面对面的两条沙发上坐着说话,听见声响都转过头。邹巡马上起身大步走进屋,门在身后掩住,“你醒了?”他摸摸季桃的头发。


    “那是谁?”季桃不安地看向门。


    “我们公司刘总和一个同事。等等,我和他们说一声。”


    邹巡走出去,季桃刚穿上拖鞋,他返回说:“好了,他们走了。”


    “我们怎么在这儿?”


    邹巡笑着说:“你昨天在派出所就睡着了。我想着让你好好睡一觉,这里近,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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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怎么样,睡好没有?”


    “我睡了多久?”


    邹巡掏出手机看了看:“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六。”


    “我的手机呢?”季桃说完,才想起手机昨天被警察没收了。


    “我拿着。”邹巡从另一只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季桃,“我怕别人打电话找你,把你吵醒。”


    “有人……找我?”


    “没有。就是你那两个同学,我和她们都说了。你待会儿再跟公司请个假,多请几天,——要不我替你请,还是我来吧。”邹巡先端杯水给她,然后拨电话,客客气气对那边说,“颜总你好,我帮季桃请个假,下周她可能去不了公司……有点不舒服……没事,不大要紧……谢谢。”


    季桃在窗边坐下,窗外是一片淡蓝的天空,某金融中心的地标高楼矗立在斜对面,往下看,现代城市建筑鳞次栉比,不知是不是高度的缘故,漂亮得有点不真实,像电影布景。邹巡从后面俯身,搂住她的脖子:“饿不饿?”


    季桃在他胸前摇摇脑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着急,就先住这儿吧,方便些。”


    “什么方便?”季桃畏缩地问,“是不是我还要去……”


    “不用,不用再去。你放心,肯定不去。”邹巡的语调温和又有力,“在这儿是因为我要和公司的人开会,这几天会多,同事可能经常过来,我还得接电话,在家会吵到你。”


    “你去上班吧,我没事。”季桃笑笑,希望自己显得坚强些。


    “就在这儿上班,今天的活都干完了。”


    季桃低头看看自己,不安道:“你们领导来,我还这个样子,太不好意思了。”


    “你说刘总?不好意思的是他,要不是他事情做不好,非得我去加班,也不会让你一个去酒吧——”


    “是我自己要去。”季桃打断,“怎么能怪刘总?”


    “谁也不怪。你不用管他。——反正我就在这儿上几天班,算市内公差,公司出钱。你随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缺什么东西,我找人买。或者你想出去走走也行,衣服在柜子里,我请人随便买了几件,先凑合穿吧,等去商场,再挑你喜欢的。”


    季桃红着脸笑:“刚才头也没梳,鞋也没穿,乱七八糟跑出去,肯定被你们领导和同事笑死了。”


    “他们不会。再说,很漂亮的,不信你看看。”


    邹巡抱起她,抱到妆台前,季桃匆匆一瞥:还算整齐,就是脸色很白,两颗眼珠倒是深得不得了,披着头发。


    “原来你喜欢女鬼造型。”她勉强笑一笑,挣下地,低头看见一只塑料小盒内,放着蓝色、白色、几粒糖豆一般可爱的小药片。


    “这是什么?”季桃问。


    “医生开的,说可以帮你休息得好一些。不过你一直在睡,我就没叫醒你吃。”


    “医生?”季桃这才记起,迷迷糊糊中,好像是和一个白大褂说过话,当时她求对方开点药,想睡一整天。“什么医生?我怎么了?”


    “昨天晚上请医生给你抽了血,都是例行的,看看酒精浓度,有没有摄入药品。——我们担心是不是给你下了药。不过化验结果都正常,轻微醉酒,医生说你要是睡眠不好,可以吃这些药。”


    季桃呆住。在酒吧时,她的神志是清楚的,她自己也能感觉出这一点。她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把崔喆打伤呢?如果没有理由,那她是有什么毛病吗?如果崔喆真没过错,怎么可能接受调解?


    邹巡注视着她,忽然上前,一把抱住:“对不起。我知道当时你害怕,但是现在别怕,不用怕,都好了。”


    季桃想:他为什么要自责?并不怪他,一点儿都不怪。只不过是他的女朋友倒霉,刚好碰上崔喆那个恶心家伙罢了。


    同时,她又感到邹巡确实有过错,不是因为之前他不肯理她,而是因为现在他抱着她,好像她从来不曾惹出任何麻烦一样。


    脸贴在邹巡胸前,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季桃使劲咬住颤抖的嘴唇。他要是骂我一顿就好了,她想。


    她推开邹巡:“我有点儿饿了,有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