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模糊外面流淌的海天。权至龙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随意划了几下。


    指尖先是一个圆，然后是眼睛和嘴巴的弧度，玻璃上出现一个灿烂的笑脸。他顿了顿，食指落在笑脸旁边，指尖耐心地打转着，一个顶着乱蓬蓬一团卷发的小人活灵活现，他没有画脚，这个小人像是飘在笑脸旁边。


    他满意地停下动作，拿出手机照下玻璃上的涂鸦画，接着在雨水蜿蜒留下之前，俯身哈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扑在玻璃上，朦胧的白雾向上，直至牢牢盖住上面的痕迹，再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海边的天气变幻莫测，昨天阴雨朦胧，第二天起来，却是晴空万里。


    阳光照射在明净的玻璃上，上面光洁如新，那些水痕早已蒸发殆尽。


    权至龙盘腿坐在甲板上，享受着毫无阴影的阳光，浪花在船舷两侧荡开两道雪白的实线，鼻尖的空气近乎凛冽，海潮声阵阵，他眯起眼，望向这片蔚蓝到不真实的海面。


    这才是预想中的假期。


    就在他几乎要沉醉这完美的时刻时，一股细微却尖锐的麻痒，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深处。


    “啊——嚏——”


    他迅速将脑袋迈入臂弯，一个猝不及防、力道十足的喷嚏，盖过了海浪的哗啦声，让他整个脊背跟着震动了一下。鼻腔和喉咙连接处，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感。


    听到这动静，面向大海的裴智雅展开双臂大喊：“bless you——”


    权至龙循着这声祝福的方向，从臂弯里抬起脑袋，鼻尖泛红，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有些沙哑：“...谢了。”


    *


    和冬天在海边淋雨相比，这道祝福的功力过于不足，以至于权至龙从江陵回来，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后，非但没有好，鼻子和嗓子反倒更不舒服，四肢酸疼，呼吸不畅，甚至连吞咽都带着隐隐的刺痛感。


    他裹着毯子窝在沙发的最深处，电视里放着有趣的综艺，但每到笑点，喉咙深处窜起的痒意便抢先一步引发剧烈的咳嗽，将笑意堵回胸腔。笑不出来，他怏怏地往后靠，把半张脸埋进毯子的绒毛里，只剩一双泛红的眼。


    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精神的脸，裴智雅就坐在不远处，她也不能帮他递杯温水，对他的病情毫无帮助。


    于是成了他唯一的“声替”。


    当综艺里嘉宾们唇枪舌战，笑点频发时，权至龙嘴角刚无力地牵动一下，一阵闷咳便又袭来，而几乎同一时间，裴智雅清亮的笑声在他身侧响起来。


    他胸膛里的痒意更猛烈了，剧烈的咳嗽声后，他勉强开口，声音沙哑：“水......”


    人型支架裴智雅立马上线。


    她虽然碰不到水杯，但她可以碰到权至龙。


    她往旁边挪了挪，扶住权至龙的后背，帮他坐起来，茶几上放着退烧药和温水，感受到靠过来的重量，裴智雅轻柔地调整姿势，慢慢往前俯身，让权至龙靠着自己拿起水杯。


    温水润过权至龙干涩的喉咙，他把水放回茶几后，没松手，反而伸手握住裴智雅的手腕。


    他忽然侧过头，主动把额头贴近她的掌心。


    “还在烧吗？”他问，声音黏黏糊糊的。


    微凉的触感覆上他的皮肤，燥热感有所缓解，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对上裴智雅近在咫尺、认真专注的神情。他心神一动，卸下所有力气，整个脑袋埋进她的手里，泄露出几分生病的脆弱：“...有点难受。”


    他的声音有点闷，裴智雅几乎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她猜测这应该是淋雨后的急性发热，吃过药，现在已经没有很烫了。


    想起之前父母的话术，以前自己生病，父母总会一边摸额头，一边带着心疼的责备念叨“生病了还折腾自己”。


    她有心学两句，但是转念一想，她在海边玩得也很开心。只是说可怜的权至龙需要好好修养一阵了。


    她撤回手，小心翼翼扶他躺回去，对上权至龙可怜兮兮、颇有些孩子气的眼神，她声音不自觉地夹起来：“还行，烧退了些，很快就不难受了。”


    权至龙没再说话，只是注视着她温柔的神色，就着被她安置好的姿势重新躺回去。


    电视里的综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进入了深夜广告时段，斑斓的光无声地闪烁。权至龙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裴智雅在叫醒他和让他睡之间摇摆，最后还是选择后者。


    她飘到他身边的地板上坐好，防止他睡着睡着滑下去。


    *


    病来得凶猛，去得也干脆，在裴智雅自认周到的照顾下，权至龙很快恢复往日的精神。身体健康了，年关的脚步也近了。


    对于今年的安排，权妈妈早有安排，她早早打电话给权至龙，家里的房间已经收拾好，除去岁礼和祭祖的事情，今年一家人都没有出游计划，这几天可以聚在一起，好好休息几天。


    动身那天，天气晴朗。路上的车辆不多，周边的店铺零零星星地开着，显然是去享受假日时光了。


    从高楼大厦驶入天空高远，裴智雅从驶入京畿道的某条道路开始，就已经在副座上直起身子。


    熟悉的道路，左边掠过的湖泊勾起记忆，她眼里充满惊讶，飞快地瞥了身边人一眼。


    原来，爸爸提到的那家明星开的新山庄是他的。


    111也在惊叹：【智雅！智雅！再往前开点...不就是你家吗？！】


    车子正行驶在一条双向车道上，两旁是冬日略显萧瑟的景观树木，更远处，能看见一片结着薄冰的湖泊，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很平常的景致，在金夏荣被首尔大应聘之前，她的童年时光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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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家人会回这里祭祖吗？


    裴智雅心思浮动，望着窗外的景致，眼睫颤动。


    耳边雀跃的声音消失，权至龙偏头注意到裴智雅异常明亮的眼睛，不明所以，他握紧方向盘，轻声询问：“wei？”


    这时他也准备停车了，龙庄和她家只相隔一公里，甚至是从高一点的地方远望过去，能看到自家的缩影。


    过于的巧合，让裴智雅用一种神奇的目光打量周围，随后朝着权至龙感叹：“没什么，我家也在京畿道...这附近，没想到你在这里建了一座山庄。”


    权至龙听到她的回答也有些错愕，他回过神后，带着点随意的玩笑口吻：“说不定当时我有预料到，之后会遇到你。”


    裴智雅双手抱住肩膀：“呀！我们这样的相遇，像是什么好事吗？”


    他轻快地跳下车，绕到她这边，俯身敲了下车窗。


    “或许？”


    院子的动静不小，屋内的人出来观望，就看到弯腰看着车的权至龙。


    “至龙啊，又想换车了吗？”


    权达美趿拉着毛绒拖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挑眉看向自家弟弟，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她身后，权妈妈也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随即带点好奇地扫过他面前那辆车。


    权至龙直起身，脸上换上面对家人时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笑意的神情。


    “阿尼，”他摆手，朝她们走去，步伐轻松，他夹在两人中间，一手搂住一人，开心地往屋里走，“我在外面都闻到偶妈炖的汤香味了。”


    进到屋里，权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权至龙松开手，过去打招呼，又是闲聊一番，他才借着换衣服的由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裴智雅跟在他的身后进了房间，家具简洁，一张宽大的床，靠墙的木质书架上塞满了旧CD、杂志和一些零散的奖杯，墙上挂着几幅画。


    他随手把外套扔在床尾的沙发上，把傻站在门口的人拉进来。


    “你在房间里待着也行，我会把电视打开，无聊的话，也可以在楼下客厅待着。”


    “米亚内，今天结束会比较晚。”


    家庭聚会没办法顾及到她，对于此权至龙有些抱歉，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视。


    裴智雅摇摇脑袋：“我在这个房间待着。”


    权至龙愿意考虑这么多，已经很照顾她了。


    她的神色认真，他一时手痒痒，但最终还是忍住摸她脑袋的冲动，只是轻声说了句好。


    安排好去处后，权至龙轻车熟路地从衣柜里取出了家居服。他背对着她，开始换衣服。


    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电视被打开后播放的声音。


    裴智雅呆滞，权至龙腰侧的纹身映入眼帘，反应过来，她迅速转身捂住眼睛。


    “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