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心湖。


    出云霁转过身，看向忍足。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眼神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她有些不自在。


    “……是啊。”


    说出口的声音略有干涩，她努力恢复轻松随意，“在日本呆着干嘛？我这种优秀人才，当然要回去报效祖国。”


    “师夷长技以制夷，懂不懂？”甚至飙了一句中文出来。


    她几乎能猜到忍足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去洗脸了。”仓促丢下一句，快步进了卫生间，仿佛一扇门就能隔绝心慌意乱。


    ******


    灯被关掉了。


    套房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灯塔光芒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忍足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月光勾勒出对面床上那个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轮廓。


    回中国。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却像融化了一半的冰锥，又冷又钝地折磨着。


    两个国家的距离横亘在面前。


    他们之间……怎么办？


    尚未厘清的关系，压抑的心动，燃烧的爱意，注定会被一道海峡熄灭？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得发紧。


    黑暗中，忍足攥紧了床单，忽然升起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不想你走。”


    “或者，我跟你一起……”


    回应他的是一个带着风声的枕头，把未说完的话都阻断了。


    “啪！”精准地砸在了忍足的脸上。


    就像在北海道那次一样，她的耳朵总是完美捕捉到他的方位。


    黑暗中传来出云霁气急败坏、带着羞恼的声音：“闭嘴，睡觉！”


    忍足被砸得懵了。


    枕头带着她发间熟悉的茉莉花的味道，幽幽钻进鼻腔。


    他没有松开这个带着“攻击性”的礼物，反而紧紧将枕头抱在了怀里。脸颊埋在柔软的织物中，感受她的存在。


    他拥抱的是明明动心却不敢回应他，别扭又让他无法放手的女人。


    ******


    真正的马耳他假期开始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将昨晚的问话都留在昨晚。


    用过早餐，悠然漫步在瓦莱塔古老而狭窄的街道上。


    蜂蜜色的石灰岩建筑在阳光下闪耀，彩色的木制小阳台点缀，浓郁的地中海风情。


    阳光透过圣约翰大教堂的高窗，在布满雕刻和金箔的墙壁穹顶上投下光斑。


    驻足在卡拉瓦乔著名的《圣若望被斩首》真迹前，画布上喷薄而出的悲怆让人赞叹。


    忍足侑士讲解着光影的运用和卡拉瓦乔坎坷的生平，出云霁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奇思妙想。


    移步上巴拉卡花园，视野豁然开朗。


    站在古老的堡垒城墙上，俯瞰下方壮丽的马耳他大港。


    湛蓝的海面停泊着大大小小的白色游艇和木制小船，古老的防御工事沿着海岸线蜿蜒，沧桑历史与现代文明交叠。


    海风吹拂着，带来自由的气息。


    忍足拿出手机，对着被海风吹起发丝和裙摆的出云霁按下快门。


    出云霁凑过来看，挑剔地撇嘴：“构图一般，光影抓得不如奈奈子好，表情也抓拍得有点呆。”


    忍足觉得拍照这门学问，回日本后有必要找不二周助提升一下。


    “这张删掉……这张……嗯，这张还行，留着吧。”


    嘴上嫌弃，她还是默许了几张照片保存在忍足的手机里。


    ******


    穿行在迷宫般的街巷，各种诱人的香气飘荡。


    Pastizzi是酥皮包裹着乳清干酪或豌豆泥的馅饼，Qubbajt是当地蜂蜜杏仁糕。


    两款都买了，两人边走边吃，边吃边变换表情，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出云霁评价：欣赏不来。


    忍足侑士评价：不会回购。


    在色彩斑斓的纪念品小店，忍足挑选着准备带回去感谢网球部“红娘军团”的伴手礼。


    印有马耳他十字的钥匙扣、蓝窗造型的冰箱贴、精致的船模型。


    出云霁则被琳琅满目的手工饰品吸引，站在镜子前，拿着两幅耳饰比划，犹豫不决。


    一是设计成猫咪形状的银耳环，一是镶嵌着仿蓝洞石的耳钉。


    “哪个好看？”


    忍足放下手中带给桦地的小帆船，仔细看了看，“猫咪的更有特色，适合你。”


    毕竟她像猫一样慵懒和狡黠。


    还又馋又爱吃。


    出云霁点点头：“你很有眼光。”


    ******


    路过一家飘着浓郁奶香的手工冰激凌店，出云霁不走了。


    琳琅满目的桶装冰激凌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忍足看着她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算了……出来玩，开心最重要。


    得到了他的默许，出云霁开心地选了两个硕大的蛋筒，一个堆满了浓郁的榛果巧克力，另一个则是清爽的柠檬雪芭。


    忍足皱眉，他同意吃，但不是同意吃两个。


    刚要出声阻止，出云霁就把柠檬雪芭的蛋筒塞进了他手里：“喏，给你的，清爽解腻。”


    “给我的？”


    “对啊，我不能吃独食。”


    忍足接过，嘴角上扬：“谢了。”


    两人并肩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享受着冰凉甜蜜的滋味。


    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响起，伴随着欢快的手鼓，穿着传统服饰的舞者跳起了热情洋溢的民间舞蹈。


    他们和其他游客一起，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跟着节奏鼓掌欢呼。


    下午，包车将他们带往“沉默之城”姆迪纳。


    这座中世纪古城坐落在高高的山丘上，他们选择了特殊的方式游览。


    乘坐传统马车。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街道两旁是高耸的、几乎快要亲吻在一起的石灰岩建筑，哥特式和巴洛克式的窗棂雕花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马车夫介绍着两旁的贵族宅邸和某个转角发生过的历史轶事。


    “以前只在英剧里看过这种马车。”出云霁靠在皮质座椅上，感受着轻微的颠簸，小声嘀咕，“和灰姑娘的南瓜马车款式不一样啊……”


    忍足轻笑：“那是童话，这才是历史。”


    马车座位并不宽裕，在石板路不平处颠簸时，两人的身体会不可避免地轻轻碰撞，互相依偎，又分开。


    出云霁努力想往旁边挪。


    忍足却在她又一次随着颠簸靠过来时，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他：“一共撞了我五十七下。”


    她：“你好无聊，居然数这个？”


    他：“很有趣，值得记住。”


    她：“出现损伤的话，你找车夫或者当地旅游局赔付，不关我的事。”


    他：“不，就找你赔。”


    她：“无耻。”


    ******


    日影西斜，马车将他们送到了圣保罗大教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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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的金辉为古老的石墙拱门和宏伟教堂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漫步古城中，穿行于巷道，指尖拂过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块。


    “几百年前生活在这里的人，也像我们现在这样，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拱门。”


    出云霁觉得这和九条千鹤那段平安宫的百年往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日升月落，生死往复，只有石头留下来了。


    就像《三体》说的，文明留存在石头上。


    “也许某个贵族少女就曾在这个窗口，偷偷看着她的心上人骑马经过。”


    忍足喜欢经典浪漫的爱情故事。


    “为什么一定是骑马？不可以骑牛，骑骡，甚至骑猪？泰国缅甸古代还骑大象呢。”


    出云霁的奇思妙想又开始了。


    “……骑猪走过，谁会心动啊？”忍足觑了她一眼，满头黑线。


    “我会觉得很有趣，一定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会骑猪。”


    “没什么人会骑猪吧。”


    “忍足医生你要不要挑战一下骑猪，噗，想一想那个画面，我已经要开始笑了哈哈。”


    “……”


    到底为什么在纠结骑猪啊？他幻想的是浪漫爱情故事诶！


    忍足哭笑不得。


    ******


    夜幕降临。


    姆迪纳在灯光下，展现出另一种神秘幽静的魅力。


    两人并肩漫步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没有了游客喧嚣，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以及远处若有似无的风声。


    夜风微凉。


    忍足停下脚步，脱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肩头。


    “谢谢。”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


    转过僻静的街角，高大的石墙投下浓重的阴影，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阴影里更是看不清楚。


    忍足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握住了出云霁垂在身侧的手。


    出云霁僵了一下。


    “天黑路不平，别摔了。”声音很好听，低沉醇厚，像大提琴。


    掌心干燥温暖，指尖轻轻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不过于用力，却无法挣开。


    黑夜让视觉能力降低，反而放大了听觉和触觉。


    被他牵住的手像是被施了魔法，出云霁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


    安塞腰鼓都比不过她的心跳声。


    又吵又闹，震耳欲聋。


    奈奈子魔音灌耳般的恋爱理论，又一次在她脑海里炸响：


    “喜不喜欢他，心跳会告诉你。”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根，在黑暗中发烫。她忍不住低下头撇开脸，把自己更深的藏进阴影里。


    万一被看到脸红，也太丢人了。


    脑海里翻天折腾，但身体却没有挣扎。


    任由他牵着。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是安静地停留在了他掌心里。


    忍足察觉她没有拒绝，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掌心是他的体温，体温是他的爱意。


    如果她不肯听，不肯看，那就只能这样告诉她，然后等待她的回应。


    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隔阂，在这安静的夜色里被温柔穿透。


    他们牵着手，漫步在姆迪纳古老迷人的夜色里。


    石墙的阴影交错，昏黄的灯光在他们脚下拉长又缩短。


    夜色里最真实的连接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