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羁绊

作品:《请在此刻吻我

    徐岁放任自己回忆起当年那个小家伙。


    捡到它是在徐岁刚升初三那年,她待在没有窗户,常年散发着潮湿霉斑味的房间里,听着外头摔来砸去的声音。


    按照这些年总结出来的规律,再过不久便会有人踹开她的房门,把她从房间里拽出去,由她来分辨这场闹剧谁对谁错,无论她给出什么样的回答或是默不作声,到了最后,错的人都会变成她。


    这次徐岁不想掺和到他们之间去,作为两人之间和好的那个粘合剂,干脆从家里溜了出去,跑到距家不远不近的荒草地里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温热的舔舐和幼犬有些焦急的嘤嘤声吵醒,抬手从脖子上拎起一个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的狗来。


    荒草地里并无人烟,很明显,这也是个被抛弃的。


    徐岁将今早帮着街上李大妈卖包子时得来的本打算留给自己当夜宵的包子给了它。


    单纯的家伙只因为这一丁点的善意就盲目的认定了她,饶是徐岁没了耐心朝它呵斥,它也不肯退开半步。


    家里闹得厉害,她连自保都是问题,怎么保护这样一个弱小生命。


    徐岁只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毫不留情的跑开去。


    可一连三日,小家伙都没能等到愿意收养她的好心人,也不肯离开那片荒草地,饿的蜷缩在一堆杂乱的烂砖块里头奄奄一息。


    徐岁还是心软了,也或许是她过于自私了。


    她分明可以将这个小家伙拎起来放到住满了人的居民楼里让它等待一个可以给它安稳生活的救世主,却偏偏要在放学时特地绕一段远路,将自己藏起来的包子喂给它。


    让那双湿哒哒的小眼睛只装着自己。


    徐岁偶尔也会在家里没人时睡在夏夜的荒草堆里陪它。


    浩瀚的星海能短暂的修补她那些无处可诉的怨愤,小家伙能弥补这世上她最空缺的那一部分。


    一人一狗在放学后分食肉包子,是徐岁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她非常认真的做计划,等熬完初三,到了高中她就可以搬到县里去住,尽管条件依旧简陋,但到那时,她就可以把小家伙也带过去。


    她掰着手指和小家伙算日子,期待着那一天。


    可没多久,小家伙生病了,徐岁将自己攒下来的钱全都付了出去也不够,镇上的老兽医心善,看出了她的局促,医药费只象征性的收了一点。


    徐岁后来不是没想过把小家伙给别人养,只是老家就这么大,她找不出可靠的人,小家伙也不愿意离开她,什么人养什么狗,这么小的家伙脾气却不小,倔的厉害,若是被她抛弃,宁愿把自己饿死。


    一人一狗这般熬着,到了冬日,总不能还让小家伙住在乱石堆里。


    如此,她便开始偷偷的将小家伙藏在自己的房间。


    事情还算顺利,小家伙实在是乖巧聪明的很,躲了几日都没被发现过。


    只是不知为何,某日它忽然从床底钻出来咬了徐岁的继父,从家里跑了出去,当晚,徐岁一进门就被继父抓住,绑在椅子上抽打的几近昏迷,醒来之后,面前是母亲假慈悲的面容。


    她用毛巾替徐岁擦拭着皮带抽出来的鞭痕,瞧着还像是有些心疼。


    温声细语的,“你要想养狗也不是不行,至少得跟我们说一声,你看你把那畜生藏在家里,这冷不丁的给你爸一口,也怪不得他打你。”


    她可没有这样的爸。


    “我跟他说了,这顿打就算是给你点教训了,咱们家还是开明的,一会儿你去把它找回来吧。”


    闹剧之后的施舍,但徐岁只能接受。


    这场打骂因小家伙顺利进入家门而让徐岁忍了下去。


    她没有问那人为何要进入她的房间,小家伙又为何会突然攻击他,有些事情,并非是彼时的她能够去解决的。


    徐岁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生活的真谛。


    一人一狗继续熬日子,可惜她熬了过去,那个小家伙却没能熬过去。


    临死之前它朝自己艰难挪动的场景,是徐岁这么多年都驱逐不掉的梦魇。


    她不止一次尖叫着醒来,怨恨那时的自己。


    愚蠢,无能,弱小到令人憎恶!


    即便是后来她做了兽医,做了救助,帮了许许多多如那个小家伙一般可怜的小动物,却依旧无法从那场困住了她的梦魇之中醒来。


    她甚至无法面对小灰。


    这会让她觉得是自己对当年那个小家伙的背叛。


    抿了抿唇,在沈聿耐心的目光之中,她将有关当年那只小家伙的事情隐去了许多的波折,剔除了被打被骂,删删减减的说了个大概,成了个稀疏平常算不得悲情的小故事。


    可即便如此,待她说完,沈聿的呼吸还是重了几分。


    瞧了眼一旁趴着的小灰狗,短暂的思索后,沈聿道:“其实我跟它还挺投缘的,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得罪了老板,最近也没什么工作,在家里待着正好没什么事情,你要是同意,我可以领养它。”


    纯属胡说八道,这人撒谎都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昨天徐岁还听到他经纪人给他打电话,隔着听筒都能听到电话那端暴跳如雷的语气。


    见徐岁抬头,沈聿还以为她不放心自己,仰了仰头颇为自豪,“你别小瞧我,我也是有养狗经验的,上回粱昱深家的小立夏还记得吗?先前他们夫妻两个度蜜月的时候,小立夏都是我来照顾的。”


    他一项项的将徐岁的顾虑全部打消,“大不了你监督我就是。”


    徐岁瞧了眼小灰,有些无奈,“你说的再多,它未必同意。”


    嘿,沈聿还不信了。


    狗盆里的狗饭吃的一干二净,转过头来能不愿意跟他?


    沈聿便蹲下身来,朝着小灰招了招手,“你要跟我回家吗?”


    小灰斜了他一眼,默默的趴下。


    “……”


    沈聿便凑上去趴到小灰耳边与它嘀嘀咕咕,徐岁看的眼角直抽,末了又瞧见他朝自己这边指了指,扭过头去继续跟小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会狗语。


    也不知小灰是被他嘀咕的有些不耐烦了,还是看在美味小狗饭的面子上,总之,勉为其难的舔了舔沈聿凑上去的脸颊。


    沈聿立马朝这边眨了眨眼睛,颇为得意的朝徐岁挑了下眉,“怎么样?”


    对于不仅要负责徐岁的一日三餐,还即将需要负责一只狗的吃喝拉撒一事,沈聿没有丝毫的意见,反倒是还有些隐隐的兴奋。


    两人一狗,听上去也像个家了。


    沈聿是个非常合格的铲屎官。


    在跟小灰目标达成一致后,立马拽着小灰的前爪跟它击了个掌,小声在它耳边嘀咕,“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主外,你主内,外头那些不三不四还敢惦记她的人都交给我,家里就交给你,你得看好了,除了你跟我,任何男人都不能踏入家门。”


    等他跟小灰嘀嘀咕咕的说完,徐岁才道:“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羁绊的产生,大多从一个名字开始。


    然而当年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甚至没有名字。


    徐岁垂了垂眼睫,听见沈聿道:“叫藏獒。”


    伤感被一扫而空,徐岁略显无语,“为什么?”


    “不酷吗?”眼下他已经是小灰的主人了,对小灰那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自然要给它起个威风点的名字。


    小灰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名字,朝着沈聿晃了晃尾巴。


    徐岁只好收声。


    天快亮的时候徐岁催着沈聿带小灰,哦不,是藏獒先回去。


    她发誓,这个名字真的很难习惯,嘴边转一圈,脑海里就已经浮现了真正藏獒的样子。


    徐岁只好自己默默适应,打算称它为小獒。


    一人一狗离开了诊室,徐岁躺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眯了会儿。


    待天亮与王晴交了班,陈泊舟便来接她了。


    接种的疫苗和各种药品搬到车上,又带了一些狗粮和零食玩具,待一切妥当,徐岁瞧了眼陈泊舟不怎么好的面色,“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不是。”陈泊舟有些烦躁,手掌搓了搓脸,“舞阳县那边最近出了好几起虐猫的,我跟小齐蹲守了几天,好不容易把人抓住了,但也治标不治本,拿这种人没办法,小齐气不过,就动了手。”


    小齐是陈泊舟的表弟,前两年跟着他开始做救助的,今年刚刚大学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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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岁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要钱,那边一家人都是无赖,声称没有十万不肯和解。”


    这都不仅是狮子大开口了,这已经是无知愚蠢的敲诈了。


    十万块对陈泊舟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但给这样的人,未免太不甘心,加上小齐再三叮嘱不能给钱,若是给了钱,开了口子,这人下回估计更猖狂。


    沉默了片刻,徐岁忽然问道:“这人家境如何?家里几口人?”


    “一般,县城底下小镇里的,三十多岁,上头有个老娘,底下三个孩子。”


    “有什么嗜好吗?”


    陈泊舟道:“嗜酒好赌,都到了派出所了还惦记着回家打麻将呢。”


    徐岁笑了下,“钱给他,但十万肯定不行,你找律师去跟他谈,这样的人虽然狮子大开口,但心里却没什么底气,对于他来说,小齐进去蹲上个十天半个月,还不如给他几千块钱来的痛快。”


    “你这样……”她朝陈泊舟俯身,陈泊舟也下意识凑过来。


    待她将话说完,陈泊舟咽了咽口水,面色如常,但眼底却有些隐隐的兴奋。


    待兴奋散去,平静下来,他才问徐岁,“你怎么懂这些?”


    徐岁笑笑,“见过。”


    将她送到基地,陈泊舟便迫不及待地要去处理小齐的事情了,s市距舞阳县开车需要四个小时,出发的路上,他便直接联络了律师到舞阳县与自己会合。


    陈泊舟家境很好,家里对他并无太多的约束,善良和教养令他走上了救助流浪动物之路,却也对他多有禁锢,徐岁说的方法陈泊舟其实并不是想不到,只是理智和教养将之束缚。


    流浪猫的价值无法衡量,如它们转瞬即逝的生命一般轻飘飘的起不了什么水花。


    陈泊舟从做这一行之后就接受过许多的言论。


    赞许自然不少,但辱骂也同样存在。


    更有甚者,觉得他将那么多钱拿出来砸在流浪动物身上,不如资助一下贫困山区的学生,抑或是吃不起饭的穷人。


    对于这些言论,陈泊舟向来嗤之以鼻。


    他的钱,想花在哪里就花在哪里。


    徐岁在基地忙了许久,s市这边流浪狗基地的负责人是杨姨,s市本地人,家中条件不错,有个女儿叫杨凝,对于她救助流浪动物的事情,女儿非常赞成。


    休息时还会赶到基地来帮忙。


    今天刚好她也在,帮着徐岁一起给猫猫狗狗打疫苗,对于徐岁带来的那些零食和玩具颇为喜欢,放在小筐里让小动物们排队来领。


    奈何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小铁门刚一打开,她就被一拥而上的狗狗们连着小筐一起扑倒在地。


    她干脆躺在地上,享受着这些小家伙的簇拥,除了稍稍臭了点之外没什么大问题。


    徐岁在一旁笑了笑,忙完之后杨姨邀请她留下来吃个饭,她本欲拒绝,但杨凝热情的很,拉着她就往屋子里走。


    小木屋十分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杨凝十分自来熟,挽着她的手与她闲聊,分享杨姨自己做的牛肉干。


    等徐岁从基地离开已经是傍晚了。


    手机上沈聿的消息在最顶端。


    公关部的声明黄正已经发给了他,但沈聿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并未让黄正发出去。


    声明上的那些言论就跟他和徐岁这些年无法言说的那些往事一样,斟酌再三,也总显得词不达意。


    他让黄正暂且不必回应,这件事情他会处理。


    闲下来,他给徐岁发了段小獒趴在他脚边睡觉的视频,底下紧跟着的信息颇为得意,【还真别说,当爸的感觉是不错。】


    徐岁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包。


    等她到了家门口,也不知怎得,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听到里头小獒爪子扒门的声音才惊醒过来,开门进去。


    沈聿刚洗完澡,赤裸着上身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好瞧见小獒摇头摆尾欢迎她的场景,倚靠在门上勾唇轻笑。


    徐岁也跟着弯了弯眸子。


    暖黄的灯光洒在徐岁身上,幸福竟也对她眷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