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出发倒计时三天，一个雾蒙蒙的清晨，柳泳早起散步，巧也不巧救下了一名因学习压力过大投河自杀的学生。


    河道情况复杂，她在抓住溺水者的同时右脚被水草缠住，用力一挣，被划了一道大口子。


    上岸之后，她的右腿已经是鲜血淋漓，她所救下的学生哭着道歉，但已无济于事。


    两人的手机都泡了水，柳泳只得用对方的校服三两下包扎好伤口，两人互相搀扶着到了训练基地。


    然后就是送医、诊断、无缘奥运的裁决，以及如海啸般呼啸而来的舆论。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虞子期蹲在医院厕所隔间无声痛哭时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程震特别叮嘱她照顾柳泳的情绪，可是这个年轻的主教练很快就发现虞子期的情绪先一步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柳泳本人要坚强许多，反复向医生确认无法转圜后，静静地躺在医院里养伤，甚至在那名学生陷入网暴漩涡时发博维护。


    虞子期和高禾来探病时，小心地避开了奥运、受伤、训练等诸多敏感话题，避来避去，就冷了场，柳泳看了看顾左右而言他的高禾，又看看面色暗淡不敢与她对视的虞子期，忽地轻声道：“要是那天穿长裤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被该死的水草划伤了。


    虞子期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叫眼泪落下来。


    “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这届去不了，还有下届，下下届，下下下届，到了你们比赛的那天，我会看直播的。”


    她死死盯住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失魂落魄的两个好友，“高组不能再有遗憾了，知道吗？”


    “还有，”她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的忧虑。


    “昨天那个小姑娘和她爸妈来看我了，那个小姑娘状态看上去很差，我担心会出事，你们帮我联系一下她，开解一下，这次也是意外......不怪她，看网上说，她还有抑郁症，别......再出事了。”


    高禾悄悄握紧了拳头，待出了病房才骂出来脏话。


    “开解个鬼，要不是她找死不看日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虞子期沉默地听着她发泄。


    柳泳是是本届奥运的种子级选手，背负着为我国拿下一枚金牌的使命，却因为救助一名轻生的学生无缘奥运，这件事被媒体爆出后，群众大多为之惋惜，亦有不少网民将矛头指向了被救的人，将她视为害我国丢金的千古罪人，虽然柳泳发博呼吁大家停止网暴，但不少好事者充耳不闻，甚至还有开盒扒个人信息的。


    虞子期连续做了好几日的噩梦，一闭眼就是浴血的柳泳，虽然知道那名学生也是无辜，但很难不对她有怨言。


    “人都救了，别让柳泳白忙活一场。”虞子期艰难地说道。


    虞子期没费多少功夫就联系到了当事人，约了个时间到对方家中做客。


    除了高禾，同她一起去的还有总教练程震和泳队队长谭淙明。


    小姑娘是初三在读，身形消瘦，眼周青黑，她低着头，周身弥漫着一股死期，叫虞子期看了就生出怨气。


    这是柳泳用奥运名额向死神换的一条命，半死不活的样子做给谁看。


    女孩的父母愁容满面，不住地道歉。


    程震打着官腔，嘴上说着救助落水群众是国家游泳运动员的义务，可观察着女孩的状态更为柳泳感到可惜。


    怎么偏偏让柳泳遇见这破事了呢？


    双方心不在焉地进行着对话，你一言我一语，尴尬中带着诡异。


    很快，房内一片死寂，虞子期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对面明显被她问愣了。


    “网络上的事不需要管，风向三个月一换，关键是你们的生活，”她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女孩，“她的生活肯定会受影响的吧。”


    女孩的母亲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自作自受，我们打算让她休学一段时间。”


    “那之后呢？”


    周围的议论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校园尤其是滋养八卦的温床，处于中二病的少年尤其喜欢充当审判者的角色。


    “她总不能在家里待一辈子吧。”


    虞子期的视线再度落在女孩的身上，“救她的运动员柳泳，是顶尖的仰泳运动员，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敬佩的选手。”


    她缓了缓，笃定道，“那天，你去看她，她对你说自己不一定能在奥运会上拿牌子是骗你的，实际上，没有这场意外，她至少能摘得银牌，大概率夺金，不信，你可以在本届奥运200仰成绩出来之后，和柳泳最近一次世锦赛的成绩做个对比，一比就知。”


    竞速项目很吃状态，而柳泳正处于状态最好、心气最佳的时期，还正值奥运年，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一切都被毁了。


    女孩豁然抬头，虞子期冷脸看着她，带着强逼她面对现实的冷酷与决绝


    “因为这次突发事件，她失去了参加本次奥运的机会，当然，这并不完全你的错，网上有许多不好的声音，但我们由衷的希望你能赶紧从阴霾中走出来，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再不济也请努力成为一个...一个幸福快乐的人，这样她所为之付出的代价才是值得的，你明白吗？”


    女孩浑身一震，点点头，低声抽泣。


    她本是赌气之举，从跳河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幸运也是不幸的事，她被救了。


    虞子期带着无比矛盾的心理看向女孩的家长，“听说你们家家庭条件不错。”


    “是，这些年经商攒下了点家底。”女孩的爸爸答道。


    对于女儿，他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也不希望她由此毁掉。


    “给她换个生活环境重新开始吧，换个城市，或者......送她去留学都好。”


    谭淙明接过她的话茬，“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从游泳队的立场，我们也希望尽可能减少这件事给你女儿带来的负面影响，柳泳也希望小孩不要有心理负担。”


    说到这，他对柳泳添了几分敬意，虽说和对方不对付，他也得承认，柳泳具备一个顶尖运动员所应有的全部要素。


    处理完突发事件，游泳队搭上了前往奥运举办地伊斯坦布尔的航班，想到柳泳的缺席，大家心情低落，尤其是虞子期，一路上，她几乎一言不发。


    她与柳泳年岁相仿，第一次世青赛，第一次世锦赛，第一次奥运，都是和对方一起参加的，以至于成为了固定的室友，每次国际比赛都有对方的陪伴，临行前，她再一次去看望了对方，正巧柳泳的父母在里面，在队友面前坚强的柳泳面对父母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虞子期没进去，在病房外和她一起哭。


    她记得柳泳为这次比赛所做的全部努力，记得她的满心期待，所以哪怕对方表现得再淡然，她也能对她的遗憾感同身受并无法释怀。


    此时，距离奥运会开幕不足三十天。


    柳泳的缺席由16岁的小将黄淑姚补上。


    她是女仰新人，临危受命，初生牛犊不怕虎，期待多过紧张，兴奋多过不安，这种状态虞子期太熟悉了。


    “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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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拿金牌。”她随口的一句话对于黄淑姚来说是一剂有力的强心剂。


    伊斯坦布尔是典型等等地中海气候，这个季节很舒服，越是临近奥运，虞子期的内心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开幕式很精彩，伴随着阵阵欢呼声，她跟随队伍入场，没有任何心理波动，赛后傅青山告诉她开幕式直播捕捉到了她想观众席挥手的画面，但虞子期完全没印象，说紧张，她内心没什么波动，说不紧张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赛后复盘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明白，当时的自己紧张过度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速成被吓傻了。


    带着这样的心态，她见证了游泳队第一枚金牌的诞生，女蛙杨畅顺利拿到了百蛙单项金，第一个夺金点的顺利达成，令士气为之一振。游泳赛程第三天，轮到虞子期上场了。


    她穿竞速泳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抖。


    才是预赛，慌什么？


    耳边传来了柳泳的声音。


    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柳泳总是可靠的那个，可靠到她的脑海会不自觉的播放柳泳的声音在比赛前安慰自己。


    如果是柳泳她会怎么做呢？


    柳泳好胜，但又不那么在意最终结果。她会因胜利而兴奋，却不会因失败而挫败，是真正的顶级运动员思维。


    虞子期站上了起跳台，她望着平静的水面，再次静了下来。


    奥运再盛大在特殊，也只不过是一场比赛，而她已经比过几百场比赛了，没道理像个新兵蛋子似得怯战。


    随着发令枪响，水面掀起了波澜。


    此时，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在水下就想水下的事，专注游泳，什么成绩、位次等上岸再说。


    她和柳泳一道晋级400混决赛。


    与她不同，柳泳明显喘得更厉害，柳泳在昨天已经游了两枪400自，这是她最有希望拿牌的项目，遗憾卡四，体力却耗费了不少。


    到了下午的决赛，虞子期的状态反没有预赛好，赛前拉伸没有把身体机能调动起来，蛙泳的部分乱了节奏，这次卡四的成了她。


    Nerida、雪村凌、柳泳分别夺下金银铜。


    柳泳在她的邻道，呆呆地望着上方的显示屏，虞子期拍了拍她，笑着说了声恭喜，柳泳转头看向她，情绪瞬间失控，抱着她哭得喘不过气。


    这一周期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随着泪水倾泻而下，虞子期从未见过这样的柳泳。


    年轻的小将不论遭遇何种变故始终是沉稳坚毅的，虞子期这才意识到，再坚韧，柳泳才不过是个成年没多久的小姑娘，她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恭喜。”她喘着气，回抱对方，“我就知道你能行的。”


    在400混的泳池里，柳泳始终是令她钦佩的对手。


    没能拿牌的虞子期看着颁奖仪式心里还是失落的。


    教练搂着她的肩，让她想起了目睹她奥运夺冠的戴毅杰，那个死老头也是这样安慰大师姐罗雲丹的。


    “200混我会努力的，”她轻声说道。


    这一夜，游泳队硕果累累。


    张亦然和高禾这对小情侣分别摘得400自和200自银牌，谁见了都说一句般配。


    接下里的几天，不断有喜讯传来，虞子期、高禾、罗淼、钱羽霖等人顺利拿到了4×200自这块游泳接力金，连上预赛一共有6人参加了这场接力，其中四人都是头一回才加奥运，兴奋地又哭又笑，虞子期只默念一句幸不辱命。


    体力消耗的太多，她对明后两天三枪二百混不抱任何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