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Triple Kill,三连决胜
作品:《如何与奸相HE》 太庙离皇宫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三重红墙层层环绕,墙内森森古柏参天而起。天光被浓密的树冠筛成碎金,洒在笔直的神道和汉白玉台基上。
李曌踏着满地碎金进入重檐庑殿顶的享殿,举行祭天告庙的仪式后,她挥退众人,自己一人进入享殿之后的中殿。
殿中幽深肃穆,供奉着天子九庙——即历代祖宗的神主牌位。
李曌仰头望着这些或英明、或平庸、或荒唐的“祖宗”,百年时光仿佛化作清冽的泉水从她心头流过,一点一点沉寂了她心头连日来翻涌的燥郁之气。
她在中殿待了一会儿,走出中殿前往祧庙时,天光渐已西斜,柏木侧影一道一道铺展在脚下。
李曌忽然定住,看向中殿和祧庙之间的一棵桧柏。
她慢慢踱到这棵桧柏旁边,伸出手掌,抚上桧柏粗粝的树皮。
比她上辈子抚摸时要细滑一点儿,树干要更细一点儿。
上辈子她到大夏太庙玩时,这棵树已挂上树龄X百岁的小牌牌,间或还有导游带着旅行团路过,小蜜蜂里嗡嗡介绍“这棵树从大夏一直活到今天”。
时空在此交叠。
李曌看向立在中殿汉白玉后角处衣甲鲜明的侍卫,做了个身边人全都看不懂的动作——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碰,框出一个长方形的“取景框”。
这个位置,是她上辈子来玩时许多旅拍喜欢的取景位。
随着李曌在心中为自己配音的一声“咔嚓”,她仿佛一瞬间跳出历史长河,变成回望俯瞰的“游客”。
是的,游客。不是参与者,而是读史的人。
她坐在柏树影里,带着这种抽离感重新审视这段时间的朝堂风波,心下略有所悟。
从前读史,她时常不明白,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聪明绝顶的人,明明白白读着前人踩过的坑,轮到自己时依然会做昏头事儿。
现在她明白了。人果真不会从别人的教训中吸取教训。读别人的故事是隔岸观火,处处都是明晰的路标与警示。而自己深陷火中,身临其境时,才会发现四面皆是迷雾与岔路。
风过柏梢,发出簌簌涛声,宛如历史本身的一声叹息。
李曌觉得,如果自己是读史读到当前的风波,肯定会锐评:皇帝情绪上头,处处火上浇油。
她扶额苦笑了一下。
她其实一早就有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当皇帝、特别政治斗争,很多时候是反直觉、违背当下情绪本性的。
比如历代开国皇帝,越想取天下,就越要封侯裂土分封诸将。那些被传颂的圣明君主,都能够在极尽愤怒的时候显示宽容。
李曌透过柏树枝丫,望见天际浮云淡如鹤羽,一缕缕、一痕痕,随风舒卷,衬得澄澈如洗的天穹愈发辽远高阔。
天意从来高难问。
既然朕的心意如天,那么显露给臣子的,便当如这云——淡而薄,从中窥不透天意。
朕的目的难道是把所有言官全部打死吗?当然不是,朕只是要给叶慕高加官,让朝臣知道给皇帝办事不会被亏待。
现在朝堂上的争斗,已经完全偏离了方向。
朕完全没必要陷入和言官纠缠的漩涡。
解铃还须系铃人。
*
李曌告庙回宫,尚未召首辅,先看到皇城司魏璋送来的诏狱审讯的卷宗。
好一把快刀!
经此一事,李曌通过魏璋彻底把皇城司握在手里,如臂使指。
手握利刃、杀心渐起。李曌随意翻着皇城司的卷宗,心思却飘到别处。
朕如果效仿前朝旧事,请太后下旨罢了他的首辅,皇城司旦夕之间即可剥了他的官服、“护送”他出京。
要不要……李曌念头一起,转过眼就看到堆在案头的一堆奏疏——他走了没人干活!内阁林崇鉴、叶慕高,再往下六部堂官那一个个的……
时间太短,推行新政的人才梯队根本没建起来。
难怪卷王一边搞政斗一边玩命干活!干活是他现阶段的立身之本。
李曌咬牙,他也是把准朕的脉了。
好在,朕对他的了解,比他对朕的了解只多不少。
李曌吩咐道:“宣首辅到麟德殿,不,直接让他到御书房来面圣。”
让他看看这满屋子的弹章。
张荆未到的间隙,李曌又翻了几本卷宗。
翻着翻着,目光忽然定住,是一条宋书时的审讯记录。宋书时那个祸头子说,自己直言强谏、万死不悔,廷杖打不弯直臣的脊梁,从今天起,自己改名叫宋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曌拍案,这么个能惹事儿的祸头子,纵使正史上没有,时人笔记里也不可能不记,怎么可能会寂寂无名!
原来这货改过名!
宋书时她不熟,但你如果说宋直,她可太知道了!上辈子博物馆里展的张荆那个《与XXXX书》剖白自陈的信件,就是被这货骂破防之后写的。
张荆那么强悍的素质都能被骂破防,现在他骂个叶慕高不就跟玩儿似的?
日光斜入殿中,鎏金香炉萦起一缕缕轻烟,袅袅地,浮着金尘。李曌手持卷宗,凝睇烟痕良久。宋直怎么这么早就位列谏台,暴得大名了呢?
她上辈子读史时很不耻宋直的为人。以直求名,于国家毫无益处。
烟迹骤然晃动,李曌回头,是首辅入殿带起了风。
她看向张荆,指着状如小山的弹章问道:“先生可看到那堆弹章?”
“朕记得去年五月在麟德殿,先生对朕说,风刀霜剑为一力担之。”李曌负手起身,来到那堆弹章前,“言官互相攻讦、撕裂朝堂,是党争祸起之苗。以大夏如今的情势,再起党争。”
李曌轻叹:“那可真是亡国之兆了。”
“臣万死!”
李曌回过头,张荆已伏跪在地。额头贴着金砖,看不到面上的神情。
李曌走过去,撩起衣袍,随意坐到他身前,低笑道:“万死?话可不要随便说,朕容易当真。”
她按上张荆肩头,捻着他的官袍:“你说,朕现在唤一声,会不会有禁军和皇城司的人冲进来。”
手下的身躯骤然绷紧,李曌从上方看他弓起的脊背,像一竿被大雪压弯的青竹。
感谢祖宗制度,让文官很难握住枪杆子。李曌的手从张荆肩头滑向他嶙峋的脊骨,“放心吧,不会有。因为朕要做圣君,致太平。”
李曌说:“朕愿意为国相忍。”
张荆是个聪明人,李曌想,他现在应该十分清楚,朕究竟是不得不忍让还是自愿忍让。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李曌说:“各退一步,朕把诏狱里的言官全部放出来官复原职。叶先生加少师。”
李曌顿了顿,又退了一步:“让他致仕。”
张荆伏地久久不动。久到李曌都有些不耐烦。
朕连退两步,为国相忍至此,叶先生的少师,你也该同意了!
她霍然起身,张荆感到背上压力陡然一松,明黄色的衣摆从眼前闪过。
他心中百味如沸,翻涌难平。
当李曌说言官攻讦是党争亡国之兆的时候,张荆只觉惭愧难当。自己两世为人,襟怀竟不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等到李曌说起禁军和皇城司,他心下才陡然一惊。
从年初勋贵考封到现在大兴诏狱,陛下已悄无声息把皇权触角越出宫墙。亲政与否,如今只不过差个名目罢了。
陛下皇权炽盛,他还能如何?唯尽忠竭力而已。
他应该庆幸,庆幸陛下要做圣君,愿意为国相忍。
他更应该谢恩,叩谢皇恩浩荡,才有可能让这段日子以来与陛下产生的隔阂在他的感激涕零里消弭。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陛下退步忍让,自然为了弥合朝堂,可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给叶慕高加少师,是为了护住叶慕高!
张荆抬起头,看向五色纹章肩挑日月的天子。
日月高悬,竟为叶慕高这只蝼蚁垂眸,投下天光如刃。
堂堂天子,凭什么要为臣子做到这种地步!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雾。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呼“陛下圣明”,可是他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给叶慕高加少师,除非我死。”
于是他看到陛下腰悬宝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李曌是真没招了……
自己政斗水平就这样,朝堂权术,能想起来的招已经悉数用尽。
她走到张荆面前——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张荆面前要做什么,大概只想用单纯的物理手段揍他一顿。
李曌走到近前,发现张荆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腰间。
哦,一柄宝剑,告庙时的礼器,回来忘了解下来。
怎么,你难道担心朕会在御书房砍了你?
李曌反手解下,剑身出鞘半寸与他看,哂道:“没开刃的……”话未说完,看到张荆被雪亮剑光映得煞白的脸,电光火石间,李曌福至心灵!
他不会在和叶慕高争宠吧!
家是最小国。男人们在小家庭里做“皇帝”,见惯妻妾儿女争宠,易懂这般情状。
但李曌上上辈子是公主,上辈子手里的权力和资源尚且没混到值得身边人争宠的地步,没有一点儿经验,自然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一旦堪破此节,按照这个思路解题。
李曌看看宝剑,看看张荆。看看张荆,看看手中的剑。按照她为数不多的“学习课件”,当下这种情形,大概相当于华妃前脚说我不活了,后脚大胖橘赏她一匹白绫做衣服。
李曌只好硬着头皮解题,“我不是为了叶慕高,都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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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啊。”
“言官求名无休无止,一旦言官和阁臣矛盾激化,这次让他们尝到弹劾次辅的甜头,以后他们就敢肆无忌惮弹劾首辅你信不信。”
“再者现在新政方启,诸事未竟。朝廷里斗死个次辅,也太难看了。朝臣们心下惶惧,谁还敢用心做事。给叶先生加个少师让他致仕,内阁空出一个名额,进个于新政有助益的能吏,岂不两全其美?”
“叶先生教了朕这么久的经筵,朕又岂是凉薄之人。”李曌想了想,说:“给叶先生加少师,一并为你加太傅。”
“不必。”张荆面色仿佛水洗过一般青冷:“陛下可知,你心虚时,话会多。”
李曌:……
张荆声音像冬夜古井中的水:“臣会按陛下的意思拟旨。臣不敢奢求陛下心中毫无芥蒂,但请陛下容臣再伺候几年,臣死后给留个全尸。臣告退。”
李曌:……
李曌从怔愣中回过神,急走几步,高声道:“你不负朕,朕必不负你。”
张荆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侧朱红高墙逼仄压来,走着走着,竟有些分不清脚下究竟是鼎新元年、还是景祐十年的宫道。
御书房里的那些弹章,弹劾的谁?是叶慕高,还是我?
不,不是我。弹劾我的弹章要比这些多上百倍千倍不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十年传道授业、呕心沥血,却没有教出愿意回护我的天子。只能筋骨一遍遍被碾成齑粉,再和着血泪重新拼铸,堕无间、经业火,终成金刚不坏。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却依然推开慌忙上前搀扶的小内侍。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重新站起来,将脊背挺直。
上辈子,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不是现在。这辈子命好,得遇明主。
现在,我没有事。
李曌愿意回护只讲了一年经筵的叶慕高。甚至那个素未谋面莫名其妙担了皇后名头的姜静仪,李曌也派了厂卫去护她周全。
呵呵,多好啊,真好啊!
聪明、仁善,圣天子名堂端坐、日月高悬,满朝文武、勋贵外戚,甚至那不知根底的民女都能得到她的回护垂怜,所有人都仰沐君恩!
只有我,哈哈,只有我。
张荆眼眶赤红、步履踉跄,周遭景物都笼上一层模糊的水光。只有我被她当霍光,只有我是大奸大恶!
我何曽负过陛下。
高台倾、曲池平,吾身不能存。日月高悬,独不照我!
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连血液都被冻成冰渣。神魂却奇异般得越来越轻,升到半空冷眼俯视御道上那个失魂落魄、走向宫门的傻子。
他要往哪里去?他还有路可走吗?
飘忽的魂灵骤然被狠狠掼下。
砰然坠落的剧震中他升出一丝清明——哦,原来那个无处可去,可怜又可笑的家伙,就是我自己。
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宫门外,张荆忽然直挺挺倒下去。
“相爷!”
迎他出宫的管家程进心胆俱裂,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将人接住。叫来其他仆役,连背带扶把他抬上马车。
车厢内,张荆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直到马车将近府门,他才极其缓慢的眨了眨眼,眼底慢慢泛上一丝活气。
管家程进欲背他下车,张荆推开程进,自己咬牙起身。
“我无事。”
“相爷。”程进虚扶着他,“相爷,小的去叫太医。”
“不必。”张荆停住脚步,顶着惨白的脸色和满头冷汗扯动嘴角:“陛下大婚在即,举国同庆。我身为陛下主婚人,在陛下大婚前延医问药,像什么样子。”
“相爷。”程进默然无语。他想对自家相爷说,以您的名声,属实真没有必要顾虑这个……
*
几日后,圣旨加张荆太傅,叶慕高少师。放了诏狱里的言官,但同时令叶慕高致仕,即日离京。
叶慕高不敢耽搁。他知道陛下做了让步,才保他从风暴眼里全身而退。
临行前,叶慕高对着皇宫诚心诚意磕了几个头,才颤颤巍巍被家人扶上马车。
马车没行多远,还没出德胜门,便被人拦下。
何事?难道不让我走了?
叶慕高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期待,哆哆嗦嗦掀开车帘一角。却并没有看到传旨召自己回朝的太监,只看到凤舆华盖、迤逦如云的皇后鸾驾缓缓进城。
原来、原来如此。
叶慕高放下车帘,马车再度前行。
有人扶摇登九重,有人黯然归桑梓。
一进一出,擦肩而过。进的人不愿进,出的人不想出,熙熙攘攘、进进出出,汇成一股永不止息的权力涡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