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结束后，埃洛温与苏泰和西尔瓦宁匆匆道别，独自返回营地，用心照料起日渐虚弱的格蕾丝。


    格蕾丝的状况让她始终无法安心——持续不退的低烧，令她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片病态的苍白。


    “不能再拖下去了。”埃洛温低声自语，将冰袋敷在格蕾丝的额头上，转身对诺姆交代道：“照顾好她，我得回基地一趟。”


    诺姆尚未开口，轮椅转动的细微声响已从门边传来。


    “埃洛温，还有另一个办法，”杰克停在光影交界处，双眸紧紧望着她，“我们可以向Eywa求助。”


    埃洛温望进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片刻沉默后，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杰克重新进入链接仓，埃洛温则是小心地为格蕾丝注射了最后一剂止痛剂。


    当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格蕾丝虚弱地睁眼，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别折腾了…埃洛温，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还不够。”埃洛温俯下身，稳稳将她抱入怀中，动作格外轻柔，“你会好起来的。”


    格蕾丝苍白干裂的唇角掠过一丝微弱的弧度，“你总是这样的…固执。”


    “你不也是这样？我可都是跟你学的。”埃洛温低声应道，用毯子裹紧她单薄的身躯，转身走向舱外。


    夜风涌来时，她的伊卡兰收拢起双翼，降落在空地上。


    “你知道吗…中弹时我就在想，幸好有你在我的身旁。”怀中的女人咳了两声，微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所以你无需为此感到愧疚，埃洛温。”


    埃洛温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的女人，翻身跃上伊卡兰，飞向森林深处。


    西尔瓦宁早已守在灵魂树下，伸出手小心接过格蕾丝。


    族人们环绕而立，无数目光落在树下，随着悠长的韵律轻轻摇晃着身体


    淡蓝色的菌丝缓缓覆盖上那两具躯体，仿佛这片土地正以它自己的方式，将她们所接纳。


    低沉的祈祷声在空气中流淌，时间仿佛也被这歌声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格蕾丝的阿凡达忽然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睁开了双眼。


    仪式成功了。


    埃洛温缓缓呼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头顶那些发光的枝条。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低声唤来苏泰，无需多言，他便侧身挡在她的前方，隔开了人群的视线。


    她在他的掩护下，让自己的kuru轻柔缠绕上灵魂树的垂须。


    在链接建立的瞬间，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请看吧，看看我的记忆，也看看格蕾丝的…


    我的诞生之地——地球，已经濒临死亡；再看看那些‘天空人’带来的火焰与贪婪，他们想要将同样的毁灭推向潘多拉。


    Eywa，求您阻止他们…求您庇护这片森林，庇护您的孩子们。


    苏泰静静守在她的身侧，直到埃洛温睁开双眼，才略微侧身让开。


    埃洛温上前几步，将连夜编成的护身符系在他的歌绳旁，低声嘱咐道：“答应我，永远别摘下来。”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向腰间晃动的饰物，指尖抚过上面的编织纹路，眼中带着询问。


    “在我的母星，它叫作‘护身符’。”埃洛温轻声解释着，“它承载着一个祝愿——愿佩戴者总能平安归来。”


    苏泰的目光从护身符移回她的脸上，十分郑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我会用生命来守护它。”


    埃洛温不禁失笑道：“是它会守护你，苏泰。”


    她又取出几个相似的护身符，依次交给走上前来的西尔瓦宁、奈蒂莉和杰克。


    每交付一个，她都会十分郑重地嘱托道：“请一定随身戴好。”


    众人收下了这份心意。


    就在这时，格蕾丝终于适应了新的身躯，缓步走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埃洛温抬头望向她，也将护身符塞给了她。


    格蕾丝贴心地弯下腰，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我感觉从未这样好过。”


    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向掩入泥土中的人类躯体时，眸底掠过一缕淡淡的怅然。


    ………


    仅仅只是几天后，战争的阴影已然笼罩了整片森林。


    在开战的前一晚，苏泰将颜料碗放在埃洛温手中，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理由说得十分理所当然，“上次是我帮你，这次该轮到你了。”


    埃洛温无奈地将颜料在掌心揉匀，双手贴上他温热的胸膛，稍一用力，便印下两个小小的白色手印。


    接着是黑黄相间的面纹——她下意识避开苏泰那双凝视着她的金色眼眸，专注良久，才终于完成了这份‘杰作’。


    “好了。”她轻声道，指尖最后拂过他颧骨边缘未干的线条。


    苏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他没说话，只是就这样安静地握了片刻，才松开手。


    次日，埃洛温并未直接参战，而是守在链接仓旁，通过联络器断断续续听着远方传来的战况。


    她一遍遍检查着医疗包，视线一一略过止血剂、缝合针、麻醉剂…确保都准备好后，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她将目光投向窗外。


    远方的天际线偶尔被爆炸的火光撕裂，浓烟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


    苏泰的声音突然切入频道，压抑的嗓音中带着粗丨重的喘息，“埃洛温，我受伤了…”


    “你在哪？”女人猛地站起，撞翻了手边的水杯。


    玻璃碎裂声惊醒了她，她随即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藏在护身符中的定位器——微弱的绿光正在某个坐标急促闪烁。


    “苏泰，待在原地别动，我立刻过来。”


    她背起早已备好的医疗物资，唤来伊卡兰疾飞而去。


    找到他时，伤势远比她预想的更严重。


    他靠在一棵焦黑断裂的树桩旁，胸前血肉模糊的创口随着呼吸不断渗出血沫。


    埃洛温踉跄着跪倒在染血的泥土上，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的情绪。


    “不、不、不，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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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泰！”她用力拍了拍他的侧脸，指尖发凉，“保持清醒，看着我！”


    “嘿！”眼见他的意识越发涣散，埃洛温一把扯过他脑后的发辫，将自己的kuru紧紧贴上，“醒过来！苏泰！”


    在链接建立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痛楚倒灌进她的意识。


    她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志投射过去——醒过来！


    在链接的剧烈刺激下，苏泰猛得深吸一口气，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埃洛温…你怎么…”


    “嘘，你先别说话。”她强行稳住颤抖不止的嗓音，迅速打开医疗包，“现在先让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迅速清理掉他胸前混着血污的涂鸦，消毒水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他肌肉紧绷了一瞬，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随着药效生效，苏泰急促痛苦的喘息逐渐放缓。


    埃洛温拿起手术刀，开始逐一清理创口。


    可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的伤口太深了，撕裂了重要的血管和组织。


    每一次在她试图缝合或灼烧止血时，温热的血液都会从她的指缝间、器械下涌出，染红她眼前的一切。


    那抹刺目的红开始让她眩晕…


    “埃洛温…够了。”苏泰抬起沉重的手，轻抚向她的侧脸，在她的侧脸蹭上一抹鲜红。


    然后，他手掌艰难挪到她的腰侧，摸索着解下自己曾经送给她的匕首，用尽全力递到她面前，“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帮我…结束这一切吧。”


    “埃洛温，看着我…”他抿了下发白的唇，忍住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刺痛，金色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我一直都想…对你说…I see you。”


    kuru的连接尚未完全断开，他此刻汹涌的情感，都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同时，埃洛温那几乎将她撕裂的痛苦、恐惧与不甘，也毫无遮掩地涌入他正在消散的意识中。


    “不要哭了…别怕。”他试图用指腹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却只留下更多血痕。


    他努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能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不…拜托，不要这样…”埃洛温的大脑已然乱作一团，唯有本能驱使着她


    她咬紧后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指腹依旧死死按住他的出血点。


    埃洛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埃洛温…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她的目光开始扫过周围——染血的苔藓、折断的箭矢、远处仍在燃烧的树冠。


    她将视线再次落回到他的脸上，落回到那双逐渐暗淡却依旧凝视着她的金色眼睛。


    “听我说，”她声音不由得哽塞了几分，“你愿意相信我吗，苏泰？”


    他微弱地点了下头。


    “那么，”她握住了他拿着匕首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此刻却格外冰冷，“我们一起活下去，或者一起死。但绝不是现在，也绝不是这样…”


    “Eywa不会这样带走你，”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也不会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