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地脉微光


    塌方堆积的乱石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通道中央，截断了微弱的希望气流来源。手电光照射下，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和湿滑的泥土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唯有王贵趴着的、靠近岩壁根部的那道狭窄缝隙，如同巨兽身下不经意露出的伤口，持续吹送出那一丝丝微弱的、带着外界凉意的风。


    这风，是唯一的指引，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缝隙不大，但里面……好像有空间。”王贵小心翼翼地用手扒拉着缝隙边缘松动的碎石，将脸贴得更近，手电光柱艰难地向内探照，“看不太清，但感觉挺深的，而且……下面似乎有微光？不是手电的反光，是一种……幽幽的、自己会动的光。”


    微光？自己会动？


    这个词让所有人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在这地底深处，任何非人造的光源都意味着未知与潜在的危险。


    林枫靠在苏婉清身上，剧烈地喘息着。刚才短暂的移动和决策似乎又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力气。右肩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全身的寒冷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意识时断时续。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着王贵的描述。


    “能……扩大吗？安全地……”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王贵和韩医生对视一眼。韩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塌方堆的结构和缝隙周围的岩体。“这部分塌方看起来是局部应力释放造成的，堆积不算特别紧密，但上方的岩层似乎还不稳定。”他指了指缝隙上方几块摇摇欲坠的石板，“如果贸然挖掘，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但……如果只清理这个缝隙边缘，小心一点，或许可以。”


    他看向林枫，眼神里满是谨慎：“风险依然很大。而且，我们不知道缝隙下面具体是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秦雪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她靠坐在对面岩壁下，用右手轻轻按压着肋部，目光扫过林枫灰败的脸色和苏婉清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退回去走那条‘高危’通道是赌，留在这里是等死，清理这个缝隙也是赌。至少，这个缝隙有风吹上来。”


    她的话简单直接，却道破了残酷的现实。他们早已置身赌局，筹码是生命，而选择权正在飞速流逝。


    林枫缓缓点了点头，对王贵和韩医生道：“小心……清理。只求……能过人。”


    命令下达，行动开始。王贵取出工兵铲，但不敢大力挖掘，只能用铲尖一点点地、极其轻柔地剔掉缝隙边缘松动的泥土和小石块。韩医生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上方岩层的动静，手心里全是汗。小雨举着荧光棒提供照明，小脸绷得紧紧的。苏婉清扶着林枫退后几步，目光却死死锁住王贵的手和那道缝隙，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林枫冰凉的手指。


    时间在小心翼翼的动作中缓慢流逝。每一次碎石滑落的声音都让人心惊肉跳。缝隙被逐渐扩大，从最初仅容一指，到能伸进一个拳头，再到勉强能探入肩膀。那股气流也越来越明显，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湿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潮湿苔藓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终于，当缝隙被清理到大约半米宽、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蜷缩钻入时，王贵停下了动作。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回头道：“差不多了，再挖怕上面真要塌。我先下去看看。”


    “注意安全。”林枫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王贵点点头，将冲锋枪背在身后，摘下身上多余的装备，只带了一把匕首和一支小手电。他趴下身，先将头和肩膀探入缝隙，然后一点点地将身体挤了进去。缝隙内部比入口更窄，他不得不将身体扭曲成一个难受的角度，才能向下滑行。碎石和泥土摩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外面的人屏息凝神，只能看到王贵的下半身也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他刻意压低、断续传来的声音：“里面……是斜向下的……岩壁很滑……有落脚点……我下去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只剩下缝隙中吹出的、带着微光的凉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碾磨。苏婉清感觉林枫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他的呼吸也变得愈发轻浅，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似乎随时会彻底昏迷过去。她只能不断地低声唤他：“林枫，坚持住……别睡……”


    秦雪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缝隙边，用右手撑着岩壁，侧耳倾听下面的动静，完好的左手紧紧握着枪。韩医生则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看看缝隙，又看看他们来时黑暗的通道。


    大约过了令人窒息的三四分钟，缝隙下方终于传来了王贵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林队！下面安全！是个天然岩洞！有路！还有……还有水声！”


    水声！天然岩洞！有路！


    绝境之中，这简短的汇报不啻于天籁之音！


    “我先下，然后是林队和苏医生！”秦雪立刻做出判断，看向苏婉清，“你能扶他下去吗？可能需要用绳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婉清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可以！”


    韩医生连忙拿出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林枫腰间，另一端则由秦雪和王贵（下方）掌控。苏婉清先小心地钻进缝隙，在下面接应。接着，秦雪用右手和牙齿帮忙，与韩医生、小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林枫一点点送入缝隙。下滑的过程对林枫来说无异于酷刑，剧痛让他几次差点昏厥，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大的声响。苏婉清在下面奋力托着他，感觉他身体的颤抖和冷汗浸湿了自己的手。


    当林枫终于被安全地传递到下方王贵手中，由王贵和已经下来的苏婉清搀扶住时，上方的人才依次下来。韩医生，小雨，最后是秦雪。


    所有人都踏入了这个新的空间。


    手电光四下照射，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宽阔的天然岩洞。洞顶高约十米，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洞壁是深色的岩石，湿漉漉的，反射着手电的光芒。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卵石和光滑的岩板。最令人惊喜的是，在岩洞的一侧，有一条宽度约两米的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河水清澈见底，在黑暗中泛着粼粼的微光，水声潺潺，带来了流动的生命气息。


    而王贵所说的“微光”，则来自于岩洞顶部和某些岩壁缝隙中，生长着的一些发出幽幽蓝绿色荧光的苔藓和菌类！这些微小的生物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片片或大或小的光斑，如同地底的星辰，虽不明亮，却足以驱散部分浓稠的黑暗，带来一种梦幻般的、非人间的照明。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水汽和淡淡的矿物味道，与之前设施内那股陈腐、化学和硫磺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辐射读数也降到了极低的水平，几乎与外界荒野相当。


    这简直像是地狱边缘的一片小小绿洲。


    “天哪……这……这太不可思议了……”韩医生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苔藓，眼镜后的眼睛睁得老大，暂时忘记了疲惫和恐惧，“这是典型的深穴发光生物群落！需要极其稳定的环境和特殊的矿物质……这里的环境可能千百年来都未曾被打扰！”


    苏婉清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她第一时间将林枫扶到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岩石旁，让他背靠着岩壁坐下，立刻检查他的状况。林枫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体温很低。她连忙拿出最后的保温毯裹住他，又给他喂了点温水。


    秦雪也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剧烈地喘息着，刚才下来时的用力再次牵动了伤势。王贵则警惕地巡视着岩洞四周，尤其是暗河的上游和下游方向，以及那些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暗裂隙。


    “这里……暂时安全。”王贵观察了一圈后，低声道，“没看到明显的生物活动痕迹，至少近期没有大型生物。水流是活的，说明有出口，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有水，意味着生存的基本保障。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和较低辐射，意味着伤员有了一线恢复的可能。虽然出路依旧渺茫，但比起之前随时可能崩塌或爆发能量的绝境，这里已经是难得的喘息之地。


    苏婉清快速为林枫处理了因移动而再次崩裂渗血的伤口，又检查了秦雪的固定，然后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水可以就地补充，食物更加珍贵。她将压缩饼干和罐头重新分配，计算着还能支撑几天。


    韩医生则被那些发光苔藓和这个岩洞的地质结构深深吸引。他小心地采集了一点样本，又仔细查看暗河水流的方向和岩壁的走向。“这个岩洞……很可能是一个古老的地下河河道，后来地质变动抬升，河水改道，留下了这个空间。那些苔藓需要的特定矿物质，可能来自更深的地层，或者……与‘深潜者项目’曾经的活动有关？”他喃喃自语，试图将科学发现与他们的遭遇联系起来。


    小雨蹲在暗河边，用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小心地喝了一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他看着水中倒映的、头顶幽幽的蓝绿色荧光，又看了看不远处昏迷的林枫和忙碌的苏婉清，小小的脸上，恐惧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守护神情取代。


    秦雪休息了片刻，感觉稍微缓过来一些。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暗河边，仔细观察水流。河水平缓，但一直向着岩洞的一个方向流淌，消失在黑暗的拐弯处。她侧耳倾听，除了水声，似乎还有极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


    “王贵，”她叫过正在警戒的同伴，“你听，下游那边，是不是有风声？”


    王贵凝神细听，过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像是有！很微弱，但确实有空气流动的声音！”


    风声！意味着下游很可能有通往更大空间或者甚至地表的出口！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但看看林枫的状态，看看大家身上的伤和极度的疲惫，现在立刻出发探索显然不现实。


    “我们需要……休息。”林枫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一丝意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至少……几个小时。恢复体力……处理伤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必须休整。”苏婉清立刻附和，她看着林枫毫无血色的脸，心揪得紧紧的，“他的失血太严重了，需要绝对静卧。秦雪你也需要。我们就在这里，暂时休整。王贵，韩医生，你们轮流警戒。我和小雨照顾伤员。”


    安排妥当，众人终于得以在这片地底荧光环绕的“绿洲”中，暂时停下亡命的脚步。王贵和韩医生选择了岩洞入口（那个缝隙下方）和暗河下游方向两个点进行警戒。苏婉清为林枫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用能找到的最柔软的东西垫在他身下，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秦雪也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耳朵依然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声响。


    岩洞内，只有暗河潺潺的水声，钟乳石滴水空灵的滴答声，以及众人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幽幽的蓝绿色荧光静谧地照亮着一小片区域，之外是无尽的黑暗。这黑暗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狂暴的能量和迫近的死亡，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宁静，以及……未知的神秘。


    他们暂时逃离了人为的灾难，却又步入了自然的迷宫。水流的尽头是希望还是更大的绝境？那些发光的苔藓背后，是否隐藏着这个地底世界更深的秘密？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在经历了连番的生死搏杀和绝望奔逃后，这片刻的安宁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脆弱。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修复着身体和精神的创伤，为下一段必然更加艰险的旅程，积蓄着微薄而顽强的力量。


    地脉微光，如同冥冥中的指引，也如同沉默的见证，映照着这群伤痕累累的求生者，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短暂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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