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湿滑绝壁


    湿滑的岩壁如同巨兽冰冷潮湿的舌头，紧贴着掌心，每一次抓握都需要用尽指关节的力量，才能对抗那份腻滑的、随时可能脱手的恐惧。脚下，汹涌的暗河在狭窄的河道中咆哮奔腾，翻卷起浑浊的白色泡沫，水声如雷，撞击着岩壁，激荡起冰冷刺骨的水雾，扑打在脸上、身上，瞬间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王贵在最前面，像一头攀岩的巨熊，宽阔的背脊肌肉块块隆起，紧紧绷在湿透的衣物下。他将冲锋枪甩到背后，双手交替抓握那些年代久远、布满湿滑苔藓和水垢的人工凿坑与铁质把手。每一次移动，他都需要先用手臂的力量将整个身体提起，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艰难地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凸起或缝隙作为支撑点。固定绳索的岩钉被他用尽全力、冒着火星敲入岩缝，每固定好一个点，他都会回头，用嘶哑的声音吼一声：“下一个点！稳！”


    他的吼声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断断续续，却像定心丸一样传递给后面的人。


    紧随其后的，是被多股绳索牢牢绑定在担架上、紧贴着岩壁的林枫。担架的两侧横杆被苏婉清和韩医生死死抵住，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用肩膀、手臂、甚至侧脸，去感受和对抗担架因水流冲击而产生的每一次微小晃动。林枫依旧昏迷，但眉头在颠簸和水雾刺激下不时紧蹙，偶尔会发出低不可闻的呻吟。苏婉清的半边身体悬空，全靠右脚蹬在一个浅坑里和左手死死扣住上方一个把手维持平衡，右手则始终护在林枫身侧，随时准备在他滑脱时抓住他。冰冷的河水不时冲上岩壁，漫过她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枫身上，观察他的呼吸，感受担架的稳定，对自身的寒冷和危险仿佛浑然不觉。


    韩医生在另一侧，处境同样艰难。他体力远不如王贵，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视野模糊，只能凭着感觉和前面王贵的指引来移动。他的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把手的冰冷，只是机械地抓紧、移动、再抓紧。他不仅要稳住担架，还要注意身后背着的重要物资背包不要卡在岩壁上。


    秦雪在队伍最后，她的情况最为特殊。左臂被夹板固定，完全无法用力，攀登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完好的右臂和双腿上。她必须用右手精准而有力地抓住每一个把手，同时依靠腰腹核心力量和双腿在湿滑岩壁上寻找支撑，将身体一点点向前挪动。肋骨处的伤势在每一次用力拉伸和扭曲时都传来尖锐的刺痛，额头的冷汗混合着冰冷的水珠不断滚落。她的呼吸因为疼痛而变得粗重，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下方汹涌的河水、前方队友的状况，以及头顶可能松动的岩石。她腰间的安全绳连接着前面的韩医生，也连接着更后面的小雨。


    小雨紧跟在秦雪下方一点的位置，少年人的灵活和较轻的体重此刻成了优势。他学着秦雪的样子，手脚并用，在湿滑的岩壁上攀爬，虽然脸上写满了恐惧，但眼神里却有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他背上的物资背包是最轻的，但也让他重心不稳，有几次脚下打滑，差点坠落，都被秦雪及时用腿或身体挡住，或者被安全绳拉住。


    这是一场与重力、水流、湿滑、寒冷和伤痛的直接对抗。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冰冷的水雾弥漫，手电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前方不过数米的湿滑岩壁和下方翻滚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幽暗河水。


    “小心！这块石头松了！”王贵突然大吼一声，身体猛地向旁边一闪！


    只见他刚刚左手借力的一个岩壁凸起，竟然在承重后咔嚓一声碎裂，带着苔藓和水渍坠落下去，瞬间被下方奔腾的河水吞没，连个浪花都没激起！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王贵失去一个支撑点，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全靠右手死死扣住另一个把手和腰间安全绳的拉力才稳住。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迅速寻找下一个可靠的抓握点。


    这个意外让本就紧绷的气氛几乎凝固。这些人工痕迹年代太久远了，可靠性大打折扣！


    “都……都检查自己抓的地方！别太用力倚靠！”秦雪在后面嘶声提醒，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变了调。


    队伍继续向前缓慢挪动。每前进一米，都像跨越了一道天堑。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拍打，带走体温，也让岩壁更加湿滑难握。手指开始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手臂酸痛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林枫的担架成了最大的负担，它本身的重量加上水流的冲击力，让苏婉清和韩医生苦不堪言，两人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突然，韩医生脚下踩着的、一块看似稳固的岩片毫无征兆地脱落！


    “啊！”韩医生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侧下方滑去！他背着的物资背包猛地磕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而他扣着担架横杆的左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而松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担架猛地向韩医生那一侧倾斜！苏婉清惊呼一声，拼尽全力想稳住自己这边，但单臂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从后面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韩医生背上的背包带！是秦雪！她在韩医生滑脱的瞬间，不顾自己左臂的伤势和身体的平衡，用右臂极限伸长，堪堪抓住了他！


    与此同时，王贵也感受到了后方传来的剧烈拉扯，他低吼一声，双脚死死蹬住岩壁，用肩膀顶住前面的固定点，全身肌肉贲张，硬生生止住了担架和林枫可能随之坠落的趋势！


    韩医生大半身体悬空，全靠秦雪抓住背包带和王贵稳住担架带来的间接拉力才没有直接掉进下方汹涌的急流。他脸色惨白如纸，眼镜歪斜，惊魂未定。


    “抓紧！别松手！”秦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的右臂承受着韩医生大半的体重，肌肉纤维仿佛要撕裂，额角的青筋暴起，伤口处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绝不能松手。


    苏婉清也稳住了心神，用尽全身力气将担架重新扳正。小雨在下面吓得够呛，但也反应过来，尽量贴紧岩壁，减轻对绳索的额外拉力。


    几秒钟后，韩医生终于用颤抖的手重新抓住了岩壁上一个凹陷，稳住了身体。秦雪这才缓缓松开已经僵硬的手，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右臂软软地垂下，暂时失去了大部分力气。


    危机暂时解除，但每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韩医生嘴唇哆嗦着，连声道歉：“对……对不起……我……”


    “没事了，继续。”秦雪打断他，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她甩了甩酸麻剧痛的右臂，强迫手指重新活动，继续寻找下一个抓握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前进是唯一的选择。


    经过这番惊险，队伍前进得更加谨慎，也更加缓慢。体力和意志都在飞速消耗。林枫在颠簸中似乎又恢复了些微意识，眼皮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水声太大，苏婉清听不清，只能更紧地护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感觉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前方的王贵忽然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吼：“到头了！前面变宽了！可以下来了！”


    手电光向前照射，果然，狭窄的河道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骤然开阔，岩壁向两侧退去，水位也明显下降，恢复到了膝盖深度。而更重要的是，在开阔地带的边缘，岩壁上出现了明显的人工修筑平台和阶梯的痕迹！


    希望，终于在前方露出了微光！


    “坚持住！最后一段！”秦雪鼓舞着大家。


    最后的二十米，虽然依旧湿滑难行，但有了目标和相对开阔的环境，众人仿佛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王贵率先踏上了相对平缓的河床，转身接应。苏婉清和韩医生几乎是半拖半推，将林枫的担架弄下了岩壁，踏上实地。秦雪和小雨也踉跄着跟了下来。


    当双脚踏上相对坚实、水流平缓的河床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腿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冰冷的河水依旧没过小腿，但比起刚才岩壁上的惊心动魄，这里简直如同天堂。


    他们终于通过了那段要命的“狭窄急流区”。


    手电光四下照射。这里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地下河湾，水面平静，水流缓慢。一侧岩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非常明显：一个大约两米见方的石头平台，连接着向上延伸的、粗糙的石阶，没入上方黑暗之中。平台边缘，甚至还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铁制栏杆残骸。


    “应该……就是这里了。”韩医生喘着粗气，指着石阶上方，“地图上说的‘虹吸甬道’入口，很可能就在上面。”


    众人暂时瘫坐在冰冷的河水里，连挪到干燥平台上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极度的疲惫、后怕、寒冷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都只想就此睡去。


    苏婉清跪在林枫的担架旁，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冰冷，第一时间检查他的情况。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显然刚才的颠簸对他造成了影响，但生命体征似乎没有急剧恶化。她连忙为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松动的绷带和防水布。


    秦雪靠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右臂的剧痛和肋骨的闷痛让她脸色煞白，她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压抑着痛楚。


    王贵直接躺倒在浅水里，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喘息着。


    韩医生和小雨也瘫坐在一旁，瑟瑟发抖。


    短暂的休息是奢侈的，也是必须的。但他们都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湿透的衣服和冰冷的河水正在迅速带走体温，一旦失温，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停在这里。”林枫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比水流声还要轻，却让所有人都猛地一震。


    苏婉清立刻俯身：“林枫？你醒了？”


    林枫的眼睛半睁着，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比之前清明了一丝。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向上方的石阶，又看了看瘫倒的众人。“上去……找干燥……地方……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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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雪挣扎着站起来：“王贵，还能动吗？我们先把林队抬上去。”


    王贵咬牙爬起身，和苏婉清、韩医生一起，再次抬起林枫的担架，趟着水，走向那个石质平台。平台离水面有半米多高，他们将担架先推上去，然后互相搀扶着爬了上去。


    平台是干燥的，铺着厚厚的灰尘，但至少没有了刺骨的河水。他们将林枫放平。秦雪和小雨也爬了上来。


    “找……能找到干燥的木头吗？或者……燃料？”苏婉清环顾四周，平台和石阶都是石头，周围只有湿漉漉的岩壁和水。


    韩医生从湿透的背包里，费力地掏出了那个从补给点找到的、密封完好的金属小筒，打开，里面除了文件，还有几块用特殊油脂浸泡过的、用于引火的固体燃料块！虽然不多，但足以点燃一小堆火，烘烤衣物和取暖！


    绝境之中，这小小的燃料块，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们在平台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用找到的一些干燥苔藓（从岩壁高处未被水溅到的地方采集）和碎石围成一个小圈，韩医生小心地用匕首刮下一点燃料块，用打火机（也是补给品之一）点燃。


    橘黄色的、温暖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刺骨的寒意。光芒虽弱，却给这群在冰冷地狱中挣扎了太久的人，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希望。


    他们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脱下湿透的外衣，尽量拧干，靠近火堆烘烤。苏婉清小心地为林枫调整姿势，让他也能感受到一丝暖意。秦雪默默地将自己那件还没完全湿透的内层衣物盖在瑟瑟发抖的小雨身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其实是燃料块）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喘息、颤抖声。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狼狈却依然顽强的脸。


    岩壁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在火堆旁溅起微小的声响。上方，黑暗的石阶延伸向不可知的深处，那里就是所谓的“虹吸甬道”。


    他们暂时安全了，获得了宝贵的温暖和喘息。但前路依旧笼罩在迷雾与未知的危险之中。


    林枫在温暖的烘烤下，似乎又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些。苏婉清守在他身边，望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复杂。秦雪则一边烘烤着湿透的袖子，一边抬头望向那幽深的石阶入口，目光沉静而锐利，如同即将步入猎场的母豹。


    短暂的温暖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甬道深处的秘密，以及那个被标记为“慎入”的——“回声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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