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回忆·托付
作品:《盗墓:张家祭司她杀疯了》 剥离了张家穷奇血脉的张祁山,如同被抽走了主梁的百年老屋,以惊人的速度腐朽崩塌。那不仅带走了他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潜在的寿数,更仿佛抽走了他生命的某种根本元气。短短数月,他便从那个即使华发早生仍具枭雄气概的“佛爷”,迅速衰败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变得浑浊不堪,视物模糊;挺直如松的脊背佝偻得几乎对折,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移动;曾经洪亮威严的声音,如今只剩气若游丝的嘶哑;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上面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依靠昂贵的药物和精细的护理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承受着器官衰竭、周身疼痛以及更深刻的、来自精神层面的无尽煎熬。
张鈤山成了他病榻前最常出现的人。最初的震惊、茫然、乃至残留的恨意,在目睹张祁山如此迅速且无可挽回的衰败后,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看着这个曾经如山岳般庇护他、又如深渊般吞噬他的男人,如今脆弱得如同一片枯叶,心中翻腾着难以名状的滋味。有物伤其类的悲凉,有目睹强大崩塌的震撼,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融入骨血的、对“佛爷”这个存在本身的复杂羁绊与不舍。他沉默地侍奉汤药,擦拭身体,处理秽物,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僵硬,渐渐变得熟练而……近乎麻木的平静。
张祁山的头脑在身体衰败的衬托下,反而显得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不甘的清明。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而张鈤山,这个被他亏欠至深、如今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必须有一个安稳的、足以抵御未来风雨的归宿。
他开始利用最后的时间与残存的威望,为张鈤山铺路。
一日,他将张鈤山唤至榻前,屏退了所有人。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鈤山……新月饭店……尹南风……是新月的侄孙女……看在新月……和我最后一点情分上……她会……护你一时……”
新月饭店,他亡妻尹新月出身的地方,背景深厚,规矩特殊,独立于九门纷争之外却又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尹南风那个女子,精明强干,手段不俗,且年纪尚小。将鈤山托付给新月饭店,并非指望那里是永远的桃源,但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以及一个重新接触外界的、体面的平台。
“还有……‘穷奇’……” 张祁山喘了口气,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属于商界巨鳄的锐光(尽管已被浑浊掩盖)。穷奇公司,是他多年经营的核心产业之一,明面上的生意盘根错节,暗地里也掌控着不少信息和渠道,财富惊人。“法人……已经变更……给你……好好用……那是你……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馈赠,更是将一部分实打实的权力和资源交到了张鈤山手中。有了“穷奇”,张鈤山就不再是依附于谁的存在,而是有了自己的资本和话语权。
最后,张祁山用尽力气,示意张鈤山从枕边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枚古朴沉黯、刻有复杂纹样的玄铁令牌——九门协会会长的信物。
“这个……也给你……” 张祁山看着那枚令牌,眼中情绪复杂至极,有嘲弄,有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会长的名头……虚的多……实的少……张鈤山……早就‘死’了……但你顶着这个名字……拿着这东西……至少……旁人动你前……要掂量掂量……”
将九门会长之位(哪怕已形同虚设)交给张鈤山,既是弥补,也是将他推到了前台,用一个看似风光却危机四伏的位置,强行将张鈤山与九门、与过往彻底捆绑。这是保护,也是束缚,更是一种隐秘的期望——期望张鈤山能活下去,甚至……活出点样子来。
张鈤山默默接过这些沉重无比的“馈赠”,指尖冰凉。他知道,这每一份安排,都浸透着张祁山最后的心血、算计,以及那份沉重如山的愧疚。他该恨他,可面对这样一个油尽灯枯、倾尽所有为他谋后路的老人,恨意变得无处着落,只剩下满腔的酸涩与茫然。
“佛爷……” 他低声唤道,声音干涩。
张祁山看着他,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微光闪动,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副重担,又仿佛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他不甘。不甘心自己身为张家人,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血脉与起点,却因背离家族、野心勃勃,最终落得如此众叛亲离、血脉被夺、潦倒而终的下场。张家……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家族,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的一生,给予了他力量,也最终吞噬了他。
他不甘。不甘心自己算计一生,从东北到长沙,从战场到商界,从九门到更隐秘的层面,翻云覆雨,机关算尽。他以为能掌控命运,能攫取长生的秘密,能站在权力的顶峰。可到头来,妻子早亡,无儿无女,身边最忠诚的副官因他受尽二十年非人折磨,自己更是在至亲之人的算计与惩罚中,失去一切,孑然一身,什么也没真正抓住,什么也没留下,除了这满身的病痛和洗刷不尽的罪孽。
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在不甘与疲惫的交织中,渐渐黯淡下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张祁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张鈤山守在他床前,握着他枯槁如柴的手,那手已冰凉。
张祁山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张鈤山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涣散,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溢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如同秋风吹过荒原,了无痕迹。
然后,他握着张鈤山的手,彻底松开了。
曾经搅动九门风云、令无数人敬畏或恐惧的张大佛爷,就这样,在无尽的悔恨、不甘与孤独中,于一个寂静的深夜,悄然离世。
张鈤山静静地坐着,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许久许久。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失态崩溃,只是眼眶干涩得发痛,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仿佛被剜走了一大块,却又被更多沉重而复杂的东西填满——恨、怨、悲、怜、惘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如同对父兄般深刻却扭曲的眷恋与失落。
佛爷走了。
带走了那个属于张祁山的时代,也带走了张鈤山半生的锚点与梦魇。
留给他的,是一个需要戴着“已死”之人的名头、手握巨额财富与虚名、背负着沉重过往与未知未来的、崭新而又危机四伏的世界。
灵堂设得简单而肃穆,来吊唁的人心思各异。张鈤山披麻戴孝,以“子侄”和“继承人”的身份主持丧仪,面容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幽光。
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棺木,张鈤山站在新坟前,望着墓碑上“张祁山”三个字,心中默然。
前半生,他为佛爷而活,为佛爷而死。
后半生,他将带着佛爷给予的一切——财富、权位、愧疚的安排,以及那份无法磨灭的、交织着忠诚与痛苦的记忆,独自走下去。
风过坟茔,扬起些许纸灰,如同不散的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