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劈豆

作品:《安鲤

    等安鲤和朝岁的马步终于能坚持一个时辰的时候,江鹤给师姐弟一人一把铁剑,开始教他们剑法基本式。


    年年也编了两个剑穗,一青一红,一人一个。


    近日,她的绣法大有长进,鸳鸯已经绣的很像鸟了。


    握着剑,江鹤像换了一个人,撤了摇椅,严厉的让人心里发寒。


    铁剑有半个小孩那么大,太沉,让人手发酸,胳膊直颤。


    江鹤干脆把两个人赶到院子里,俯身翘腿,金鸡独立,一手与腿平行,一手持剑向前,命他们环手劈剑,手腕动,手臂不动。


    要是腿软,师父的竹条会告诉你,什么是硬。


    稍有卸力,这个姿势会把你所有的缺点暴露出来,后背一巴掌,屁股更是两巴掌。


    终于耗尽所有力气,剑脱手,和人一起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吼叫,大汗淋漓粗喘着气,师父像小山一样挡住阳光立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告诉你,换另一只手。


    明川看的很心疼,但他是成熟的大家长,从乌家那里求了上好的红花药油,就带着年年进了房间,眼不见心不烦,一个读书写字,一个低头绣花。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两人稳得像鸟落枝头,师父说,你们是有天赋的。


    一人给了一盆绿豆。


    抽出赤血,挥手一抛,剑光一闪,剑穗在空中化出优美的痕迹,很快归于平静,只听噼里啪啦的落地声,仔细一看,粒粒均半。


    高束的发尾微晃,显出些悠然自得来,剑鸣入鞘,师父的话也很简洁,练吧。


    剑虽然常常砍不到豆子,但豆子总要有人吃,大家的噩梦来了。


    安姨奉命日日早出晚归的抢豆子,绿豆没有就黄豆,是豆就行。


    刚开始是泡豆芽煮豆饭,规规矩矩的吃了半个月,安鲤打嗝都是豆腥味。


    后来安姨也吃不动了,竟托人搬回个磨盘来,开启第二技能,做豆腐。


    转磨盘是个力气活,安姨和江鹤商量着,买只驴来。


    “驴?还用花钱买?那不就是嘛?”


    江鹤指着豆子没砍到几个,却被砸的嗷嗷叫唤的师姐弟两个。


    于是,安鲤和朝岁轮着当驴,日子过得越发充实。


    做豆腐是个技术活,安姨只模模糊糊的知道步骤,真正动手还是第一次。


    豆浆喝了一个月,开始吃腐竹,煮着吃,炒着吃,拌凉菜,安姨点出了豆腐脑,香菇卤,鸡蛋卤,肉酱卤,配着又吃了一个月,研究出了老豆腐,香煎豆腐,豆腐炖白菜,鲫鱼豆腐,直到连花花都不吃了。


    豆腐发霉又变成了腐乳,腐乳在坛子中安安静静的发酵一个月,豆泡,豆干,千张找上门来。


    一日三餐,每人都安静的往嘴里塞着,听别人提起“豆”这个字,都会吐。


    就在明川也忍不了了,不再念叨什么“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偷偷摸摸和年年去酒楼吃烧鸡的第十天,终于有人开窍了。


    安鲤只觉得神奇,三个月前看师父挥剑,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如今抛豆上天,一切痕迹落入眼中,好像慢半拍,目似鹰视猎物,剑乃心之延伸,手腕翻转之间,天地寂静,万籁无踪。


    看着地上一半一半的黄豆,好像做梦一样,扑倒哥哥怀里痛哭一场。


    “终于可以不吃豆了,呜呜呜。”


    有一就有二,成长是时间的痕迹。


    还没开心几天,江鹤领着两人进了屋子,封了窗熄了烛火,点了一根香。昏昏暗暗,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听力被放大无数倍,声音从门口传来。


    “砍吧,什么时候香劈两半而火不灭,什么时候再来寻我。”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安鲤苦中作乐的想。


    又过了三个月,安鲤毫无进展,身边只有一个木偶人一样挥剑的师弟,他也毫无进展。


    困难总会让人思考,碌碌无为的一天过后,安鲤腰酸背痛的趴在床上,闷着声问朝岁,“我们为什么要坚持?有什么意义?”


    “你不是想当侠女吗?”


    “可是没有侠女像我这样天天劈豆砍香,她们都厉害得很,一拳把坏人砸进地里,一剑就割了混蛋的喉咙。”


    “那是因为她们长大了,出师了。”


    “等我长大了,也会像她们一样吗?到了年纪自动解锁独家剑法?从此江湖第一?”


    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不是那样的。


    “那你呢,师弟,你为什么学剑呢?”


    “为了我父母,也为了我自己。”


    边说边拿着红花油坐到了安鲤身边。


    “转过身去,我给你揉揉后背。”


    “不不不,我觉得我....嗷!你轻点!”


    如此这般,又过了三个月。


    过年了。


    如往年一样,学堂和江鹤给孩子们放了假。


    按部就班的贴对联,吃饺子,挂灯笼。


    安鲤没给自己放假,仍然在暗屋中劈香。


    大年初二,去宋学士家拜年。


    按过年习俗,这个时候应该陪妻子回娘家,但是师娘受不得舟车劳顿,已经快有十年没回过老家了。


    明川带了自家做的年糕和酱肉,又在安鲤的提醒下,买了些干果蜜饯给师娘甜甜嘴。


    小厮领着他们进去,可能是因为过年的缘故,宋学士显得格外温和,喝着茶说些家常话,像是自家慈爱的长辈。


    安鲤坐不住,溜出门去找姨姨玩儿。


    宋然和明川谈着诗词文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姨姨今日难得不在床上休息,正在窗前烤火观景,身穿蜜荷色万事如意暗纹锦缎袄,头戴红宝石头面,配着银镀金嵌珠宝蝴蝶簪,一走一动间,蝴蝶颤颤,宛若花间取蜜,玉颈如瓷,轻点红唇,尽显倾城之姿。


    安鲤一时看的有些呆了,盯着美人面。


    看得人面目绯红,方知何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安鲤,你可有好长时间没来了,快让我瞧瞧,多高了。”


    伸手比量着,都到人腰间了。


    安鲤这才回神,趴在姨姨膝盖撒娇,说宋学士给他留的作业太多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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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给她出了好多难题,说豆子是多么难吃,转磨盘又是多么累人。


    姨姨眯着眼听着,给安鲤剥橘子吃。


    “来,帮我个忙,试试这帽子。”


    从手边的针线匣子里,拿出个绛蓝色的元宝帽,滚着白边,内里缝着兔毛的,很是柔软暖和,就往安鲤脑袋上戴。


    “我近日身体好,能下床在院子里走一走,想到你哥哥,就是那个养在我父母家,帮我尽孝的,我随你老师走的时候,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如今也快十岁了。这些年,因为我体弱多病,没法回去。他还是个小娃娃,也没办法来看我,尽不了为人父母的责任。赶着身体好,做个帽子寄回去。”


    手中比量着,帽圈还是有点小,还要放大一点才好。


    “那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安鲤仰着头,好奇问。


    “我记得他还是小宝宝的样子,软软白白的,想喝奶就哼哼唧唧的招呼人,不爱哭。现在长成了翩翩少年郎,每年都给我寄画像,不过画哪里比得上真人呢,怕是对面迎风走来,我也是不认识的。”


    “那他肯定不记得你的样子。”


    美人轻笑,素手勾勒着孩子的眉眼,很认真的说,“这是好事。”


    宋学士来抓安鲤了,孩子大了,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拽着腿提起来,高大的身躯默默站在门口,脸比墨浓,比驴长,眼睛夹人一下,安鲤吐着舌头自己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走到石榴树下,忽然执手行礼,腰深深的弯下去。


    “弟子有一事不明,请恩师解惑。”


    宋然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他有很多学生,聪明的,愚笨的,克己守礼的,油嘴滑舌的,也回答过很多问题,安鲤不是最聪明,最讨巧的弟子,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这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跳了一下,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成就感席卷全身,他清楚的,明白的,参与了一个孩子成长的一瞬间,他没有养育子女的福气,却突然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心情。


    “说吧。”


    泼猴。


    “老师当初为何学习呢?”


    “为明礼,懂是非,不被困于狭隘的,自傲的个人思想里。感受苦难和黑暗,品尝失败和挫折,才知道读书的好处。”


    “那老师知道今日是宋学士吗?”


    这话说的拗口,安鲤绷着小脸,绞尽脑汁想说出更贴合的表达来。


    宋然却已经懂了,江鹤如何让徒弟练剑不是秘密,安姨的豆腐,豆干,自家吃不完,左邻右舍的家家被送过。


    “不是这样的,安鲤。”


    他蹲下身,握住安鲤行礼的手,眼里蕴含着万物,包容万象。


    “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群山不争峰,争得是屹立万代。草木不争高,争得是生生不息。老树不争林,争得是巍冠参天。所谓不争,不是不做。而是争因不争果,尽心尽力为上乘。即水到渠成。”


    “争因不争果?”


    “争因不争果。”


    “若争结果,必将伤心耗魄,天长地久,定成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