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们还有十五分钟抵达。”


    副官恭敬的声音从隔音车厢的扩音器上传来。


    莱因哈特感到有点奇怪：这种非正式的访问没必要提前这么久预告，何况目的地的主人自己就在车上——然后他意识到可能后者正是原因，不由哑然失笑。


    几个月来，他都在驳回下属们关于自己对杨文里意图的误解，有几次还公然发怒。但情况并没有转变，抱持类似误会的人越来越多。从奥贝斯坦那样的阴谋家，罗严塔尔那样的情场浪子，直到身边忠实的亲卫……更糟糕的是，今天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好像这些人是对的。


    他自己才是那个对真实感受视而不见的人。


    这是你会对尊敬的敌人产生的想法吗？他冷静地再次向自己询问。


    那个“敌人”靠在他肩上，沉沉地睡着了，半边侧脸埋在他的披风里，体温相贴的布料上划过轻柔的吐息声。


    想找理由的话，也很方便：对方靠在车窗上的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当车辆驶入高架上的大转盘时，无知觉的客人险些因惯性向前栽倒……总之，最后他滑进对面的座椅，让那颗黑发的脑袋倚靠到自己身上。


    对莱因哈特来说，头脑在深夜持续运作本是常态。他已经准备好用这点闲暇反刍不久前对战里一些印象深刻的细节。但过去的二十分钟里，他所有的思绪都在毫无意义的虚空里旋转。


    “我不会对您说违心的话。”杨文里这么对他说。事实证明这是句彻头彻尾的谎言。魔术师对他使用诡计时浑然自若、信手拈来。她第二次请和时眼中有恳求的神色，黑发沾在泛红的脸颊上——那画面几乎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让他从心底涌生一股居高临下的快感。但是，显然了，那就是为了摆他一道，让他集中前线的攻势，把注意力从正在最终调整的爆破阵型上移开。


    而莱因哈特甚至没有生气。


    因为那确实不是违心的态度。一个总是更宽容些的、听起来像齐格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指出。如果你能放弃这个在所有人面前碾压她的机会，选择停手，她会真心地感到高兴的。


    他不能。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这都已经是模拟战斗了，还不能为所欲为吗？


    所以杨文里此人就是如此。她向你伸出手时是真挚的。她也毫不含糊地做着毁灭你的准备。


    这是杨的错吗？赢过皇帝或许无礼，但输给皇帝同样是危险的。当她站在面前，提到战胜的奖品时，莱因哈特的思绪本能地发散，想到如果这场战斗用另一种方式结束，他会索要什么——经过激烈交缠的围堵、复杂漫长的追击和抵死相搏的攻防战，他们绝对会打到最后一千艘舰艇。一闪念的瞬间，他看见自己越过欢呼的人群，把战利品摁倒在指挥台上。


    而她建议的结局是更加不可接受的……注视屏幕中央蓝色旗舰的残骸时，莱因哈特清晰地意识到。那空虚会将他击倒。如果连这份连结也丧失的话。这掌中的宇宙里，还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呢？


    ***


    车辆轻轻震动，无声地停下了。


    “我们到了，陛下。”修特莱再一次提醒说，但没有为他打开车门。莱因哈特伸手按了按键。他示意站在门边的副官等一下。自己先落到地面，然后回身把裹在披风里的客人横抱起来。


    如果杨知道的话，一定会抗议说“大可不必”，“叫醒我就好”。但在切身相关的事上缺乏警觉感也是她的特征之一，莱因哈特已经捕捉了这个侧面。他毫无愧疚地越过目不斜视的卫队，一直走到已经亮起灯的门廊边。


    年轻的侍从兵没有皇家卫队的定力，看见门口的皇帝，震惊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这边，您请进，呃，不用管鞋子的事……”


    莱因哈特也想不到还有鞋子的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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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有好几年，他没有进入过任何私人的起居室了。皇帝穿着军靴站在宿敌的客厅里环视了一圈，臂弯间揽着屋主本人。里面的装潢大约是宫内省揣摩上意的集中成果。布局简约舒适，墙上挂着描绘历史事件的艺术作品，但没有多少敌将自己的痕迹。


    女孩为他引导了主卧的位置，他经过两折走廊，把没多少重量的客人放在被单上。卧室同样整洁如新，床头柜上摊着两本做了页标的书册。房间的住客离开了热源，像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手指攥着纠缠在一起的华贵布料。莱因哈特迟疑要如何取下披风。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昏暗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侍从兵早就退出去了。


    真是毫无阻碍啊，他嘲讽地想，这就是她批判的帝制的弊端吧？


    所以你更应该谨言慎行。那个像齐格飞的声音严厉地说。


    你预料到现在的情况吗，齐格？很久以前你就说，你觉得我会喜欢她。


    没有回答。他脑中的幻影从不对提问做任何回应。


    ***


    莱因哈特回到客厅，站在门外的副官仍然面无表情，而侍从兵看起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让医疗团队讨论一下，如果她想要酒，多少比较合理。”莱因哈特吩咐说，“要是罗严塔尔过来，叫他把东西……算了，她想见就见吧。”


    他想了想，没什么要补充的，跨出门打算离开。但侍从兵叫住了他。她的眼睛在深处的房间和皇帝身后紧张地移动着。


    “陛下！十分抱歉，但是那个，您的……”


    “哦，”莱因哈特无所谓地说，“留在这里吧，朕很快会再来的。”


    奥贝斯坦说得没错，走进夜风里时，皇帝再次漫无目的地想，杨的影响可能比他指出的还要危险得多。但奥贝斯坦也有完全无法触及的部分……难道用强权和暴力去征服她，杨文里就会变得稍微无害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