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
作品:《[银英|莱杨]和谐的转轮》 最初,蝴蝶并不在任何一个殖民星系的物种培育清单上。它们的形体太脆弱、授粉效率也难以控制,无法作为资源被量化。对大开拓时代的人类而言,一切被带上飞船的有机生命都应当达到预期的用途,而蝴蝶是标准的“无用之物”——无法稳定地培育,无法高效地投产,释放到实验田时,也总是随心所欲地飞向错误的方向。
然而,在某些远离主航道的边境行星,蝴蝶仍然生长起来。在充满耐寒谷物、速生苔藓、可食用藻类的殖民船仓位中,微小的蝶蛹孵化而衍生,并随人口迁徙不断扩散。无论有意或无意,总有舰船为这无序之美留下仓位。当银河联邦进行第一次物种大调查时,大部分人居行星都有蝴蝶,并根据不同星球的地质,演化出更耐寒、更稳定的品种。
这是美丽的意外,还是历史的必然呢?注视这些脆弱昆虫的迁徙之旅时,皇帝剔透的蓝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出于什么灵感,让他把这个故事和杨联系在一起呢?
杨并没有做过多揣测。
有时候,杨会这样赌气式地放弃思考,这一天的情况就在此列。行车途中,希尔德对她介绍了要见的人的头衔,她只是敷衍地听过了事。因此,当她被引荐给那位有着熟悉的闪耀金发和海水般蔚蓝眼眸的温婉美人时,说她惊掉了下巴也不为过。
“您好。”她呆滞了半晌才说,并且面临了早先遇到过的窘境 :不知道做什么礼节才合适。
“十分荣幸……”
“不必多礼。”银河帝国最尊贵的女性,安妮罗洁·冯·格里华德大公妃*对她微微一笑,“我听说了不少关于您的故事。”
杨不是很想知道,皇帝的姐姐从哪里听说了关于她的故事。并且她万分希望那不是罗严塔尔讲述的任何一个。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态,她颇想转身逃走。但是面对如此优雅、亲切、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美人的邀请,她也无法像面对同盟或帝国的官僚时那样抵抗。最终,她温顺地跟着希尔德在大公妃陈设简朴的茶室里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自嘲地想,杨文里,你的弱点居然是美人吗?难道这才是你每次面对帝国皇帝时都有些心虚气短的原因?
银河第一美人对她的腹诽一无所知,还请她品尝非常美味的手工制作的饼干。杨进行了真诚的赞美,并对所有寒暄做出了详细回应,可以说发挥了远超水平的社交技巧。但不到十分钟,她还是不慎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我也觉得出乎意料。”她在回答某个提问时随口说道,“从安全角度考虑,让您接触我这种人物未免太大胆了些。”
“啊,”她立刻找补说,“请不要担心,我根本就不是那种坐一次车就记住路线,或一眼能看清楚防卫情况的人……”
这些解释听起来更糟糕了。她在两位贵族女性错愕的视线里无奈地举手投降。
“在我看来,夫人,秘书官小姐带我来拜访您太欠考虑了。”她老老实实地说,“反过来一想,难道是根本无需担心我泄密的风险吗?那更是令我心惊胆战啊。”
希尔德一脸尴尬,而大公妃扑哧一声笑了。
“不好意思。”她优雅地把手中的瓷杯放在桌上,“我刚刚想起很久以前,莱因哈特拜访我的新居,我问他感觉如何。”
“……如何?”
“他说,在那边山坡上布置一台机枪,就算有一个联队的人进攻也很难打下来。”
这真是太凯撒了。饶是杨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谨慎地说:“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请不要担心。”与皇帝那释放出压迫感的双眸相比,大公妃眼睛里的蓝色看起来更加柔和,“是我自己请希尔德带您来见我的。若干年前,有一位故人对我提起过您。他说您是个很亲切的人。他还说,我……会喜欢您的。”
杨不由飞快地回溯了一下她接触过的帝国军将领。
“是说吉尔菲艾斯提督吗?我在战俘交换仪式上见过他。”她想了想,“啊,真是非常遗憾,我也很欣赏他。”
接下来的谈话出乎意料地顺滑起来,杨对认真聆听的大公妃讲述了她在短暂的接触里对那位红发年轻人的感想。她有种奇妙的直觉,这位美丽的女子仍然描摹着一个已经逝去的幻影,并且珍惜地捡拾起与之相关的,哪怕最微小的碎片。
杨并不介意为她贡献一些自己的碎片,并且,她对那位一面之缘的帝国将领也有相当程度的敬意。正如她对大公妃描述的印象:如果有更多这样性格友善、又品性高洁的人成为帝国军的高层,也许宇宙里会更少产生争端吧。
“不过那只是我个人的幻想吧。”她又自嘲地说,“宇宙总会推着所有人向对立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杨自觉失言,但又难以改口。她求助地看了希尔德一眼,秘书官也是一脸好奇的样子。面前那双和皇帝一样蕴含着要求的蓝眼珠专注地盯着她,她只好把脑子里的想法说了下去。
“第一次见面时,皇帝陛下是这样说的:‘如果我那位朋友还在,此刻你就是我的阶下囚了’*。”
“陛下未免太自信了点!”她马上开了个玩笑,“要我说……”
她没敢说下去,因为银河系最尊贵的美人垂下双眼,明显地黯然神伤。
***
这出乎意料的插曲让杨有些心神不宁。虽然他们的谈话总体上称得上愉快,大公妃很快恢复了温和友善,临别时还为她打包了各式甜点。但有那样一刻,那双能令人溺毙的蔚蓝眼眸里闪过心碎的波光。她是不是对弟弟的选择感到失望?这位对罗严克拉姆皇帝有着强烈影响的血亲和他有过什么样的分歧?那和已经去世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有关吗?杨把这些问题放在脑海里的笔记本上,并连上了几条细线。
另一方面,她心里总有种无意中对家长告了状的怪异感受。因此隔天晚上,皇帝来拜访时,她的态度不由自主地更和顺了一些。
“朕收到了伯爵小姐的报告,关于你想要和海尼森通讯的事。”皇帝在晚餐后对她说道,“朕上周就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觉得还能再等一阵。”杨随意地说。
晚餐时杨获得了令人满意的酒精配额,并毫不客气地用光了它。她带着一丝惬意的眩晕离开餐桌,来到起居室,找到自己最喜欢的单人沙发和毛毯埋了进去。皇帝跟到对面的座椅上,脸上有些不悦的神色,比平时更生动一些。而且,杨私心里大不敬地想,这样比较可爱。
“直接向您要求的话,您会批准吗?”她好奇地问,“就算以我自己的标准看,我也不是个令人放心的人物啊。”
“可以。”皇帝干脆地回答,“朕知道军部尚书会说什么,但你不是会主动挑起战端的人。”
“也许我会悄悄传递什么复杂的暗号,好让人飞到这里把我捞出去呢。”
年轻人挑了挑金色的眉毛,锋锐的形状像一柄利剑:“杨元帅,你是不是太小看奥丁的防御体系了?”
说得也是。杨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就放弃这个计划了。请您安排一下通讯吧。”
如果换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帝国官僚,可能会因为这句话跳起来。但皇帝完全没有被语言上的戏弄困扰,他继续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提出的吗?”
“您今天是来做我的许愿精灵的吗?那可是一份完全不同的工作呢。”
“偶尔尝试也无妨。就当是兼职了。”
皇帝居然会开关于工作的玩笑了。某人的负面影响功不可没。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对居住地点不太满意。不过我猜这件事很难解决。”
“你说想住在市区交通方便的地方。那无法做到,设置安保的难度太高了。”
的确。杨漫不经心地想,如果执行入侵行动,周边也会有太多居民受到影响。
“如果你搬回新无忧宫的话,反而会离市区更近一点。”
“那还是不了吧。”
皇帝仿佛有点懊恼,多半是想起了两人之前的冲突。
“你不用担心。朕不会随意打扰你。”他顿了一下,“也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事实上,杨拒绝呆在帝国核心的宫廷里,直接原因正是她不敢小看奥丁的防御系统。那将是地面部队、航空和航天军团以及行星轨道炮台结合的森严罗网。万一真打算做什么,突破新无忧宫肯定是困难级别的顶峰。至于流言太难听,空气令人过敏,或皇帝本人会不会突发奇想威胁她的人身安全,都完全是次要因素。
但她还是产生了一点喟叹的情绪,混合着困惑和奇怪的心绪。她感到胃里有一只翕动的蝴蝶。
“陛下,”她温和地说,“我只是觉得那地方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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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个性太不协调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提议道:“您想下棋吗?”
***
若她的亲友看见一定会大为震惊:最近杨的西洋棋技术居然突飞猛进,到了皇帝这样的业余高手需要认真考虑对策的程度。
“昨天希尔德带我去见了格里华德夫人。”她在棋到中局的间隙里说。
皇帝态度很平淡:“朕知道。”
看来拜访大公妃这样的事也需要皇帝的首肯。他问道:“你们聊得怎么样?”
“气氛很好,很高兴认识她。”杨想了想,“夫人看起来是喜欢平静生活的人。她非常温柔和善。”
“嗯。”
“以及,我知道在意这件事有些失礼,但真是令人沉醉的美貌啊!”杨发表感慨,“我进门时都呆住了。”
皇帝笑了一声。
“看来这是你的弱点。”他揶揄说,“那天你进门时也站着不动。”
杨立刻理解,他在说伯伦希尔上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可能当时是有点走神,但由本人指出是不是太过分了。她尴尬地卡住了好几秒钟,直到对手敲了一下棋盘。
“真是不好意思。”她嘀咕说,探手把棋子放下去,“我父亲的爱好是古董收藏。我从小就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肤浅家伙。”
“那真是件好事。”
这么给面子吗,杨笑了:“所以那天我想,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您了,要好好利用机会才行。”
“朕当时也这么想。”
这是什么意思?杨的动作又顿住了。她说“抓住机会”,单纯是指多看几眼美貌的敌方指挥官……但杨文里并不是闻名银河系的美人啊。
皇帝又轻轻敲了敲棋盘。杨匆匆把棋子放在面前的空格上。这步棋走得过于蹩脚。皇帝抬起眼睛看她,再次露出一点笑意。
“我其实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了。”杨转变话题说。
“问吧。”
“大公妃夫人提起您时,总是有一种怀念的语气。您很长时间没有去探望她了吗?”
真是大胆的一着,杨感到屋子里的气氛都略微变化了。如果皇帝的回应是“不关你的事”也毫不意外,她开始考虑道歉的措辞。然而皇帝回答:“没有到那个时候。”
“什么?”
“当我掌握了全部的宇宙时,我会去见她。”皇帝简单地说,“我立下过这样的誓言。”*
在罗严克拉姆皇帝面前,至少在名义上,宇宙已经被完全掌握了,除非算上始终不肯低头的那部分——比如杨文里本人。有好一会儿,她茫然地与皇帝的蓝眼睛对视着。
“哇哦。”最后她说,“您劝降的时候应该告诉我,我成了一个家庭团聚的阻碍,我会重新考虑一下的。”
“你会吗?”
“……不会。”杨干巴巴地说,“您的幽默感还需要提升一些。”
“我知道我无权置喙,”隔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说,“但我想格里华德夫人未必认可您的说法——”
皇帝无声地打断了她,伸手点住杨面前的一个棋子。杨这才发现,她已经被将军了。她举起一只手表示认输,任对手把己方的女王推翻在棋盘上。
“你最好专心一点。朕是会索要奖品的。”
“啊?这个……”
“怎么了?”皇帝把棋子递还给她,“你的幽默感还得提升一些。”
杨忍住没有给帝国统治者一个白眼:“这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是您自己的,尽管拿走吧。”
莱因哈特望着她微笑了。那短暂展现的黑洞一般的攫取感消失了,他变回了那个浑身洋溢着华彩和生命力的从容的年轻人。皇帝把自己的棋子整齐地摆回盒子里,利落地站起身来。
“朕要回去了。”
“您路上小心。”
“你打算就坐在那里吗?”
杨叹了口气,不是很情愿地起身,把皇帝一路送到门口。皇帝临走前说:“朕会想起你的。”
第二天下午,杨收到了一个新的包裹,里面是一副动态摄影作品,画面中绚烂的星云根据不同角度缓慢地变动光彩。
这一次,她毫无障碍地领会了皇帝送礼的逻辑:注视着那些由星团、黑洞和尘埃构成的旋转图形时,她确实仿佛看见了皇帝的眼睛,在复杂莫测的群星深处闪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