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湖派出所。


    女更衣室狭小破旧，瓷砖是过时的款式，美缝发黑，窗帘破了好几个洞，被直接钉死在窗上。


    余未低头，在警服的左胸前，粘贴好警号牌：FJ220104。


    大学毕业后，她表面答应父母考公，实则考的是没有编制的辅警。为了隐瞒父母，特意报考离家最远的青湖。


    努力了两年，终于考上了。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杨硕靠在走廊长凳上小憩，听到动静睁开眼，眼下带着些熬夜的痕迹。


    “好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语气随和，“走，带你去办公室。”


    “嗯。”


    两人刚走到大厅，杨硕脚步一顿，看向大门：“又有人来了。”


    逆光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那人身着警服，身姿挺拔如松，沉肩窄腰，正微仰着头看什么，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利落干净。


    寻常警服被他穿得格外熨帖，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


    余未跟着杨硕走近。


    那人闻声转头。面部轮廓立体，眉峰凌厉，左眉中间被硬生生截断，眼神深邃难测，薄唇紧抿着，完全是一副不好惹的凶相。


    四目相对的瞬间，余未如遭雷击，垂在裤边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色骤变。


    宋冬逸？！他怎么在这里？！


    男人看清是她，紧绷的眉头缓缓松开，惊诧之色在眸底蔓延。


    杨硕适时开门，笑道：“小宋，好久不见。你俩认识？”


    宋冬逸没理杨硕，目光像焊在余未身上，带着审视和压迫，半分未移。


    余未仓皇垂眼，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原以为这地方偏远，不会遇到任何熟人，结果入职第一天，就遇到了最不可能再见面的人——


    宋冬逸，她的初恋对象，也是前男友。


    他不是应该在市公安局吗？来这里是…工作需要？


    宋冬逸迈步进门，带起一阵微风，站定在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余未顿时感到氧气稀薄，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在这里？”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压下，冷肃里裹着隐隐的怒火。


    余未的脖子像被钉住，硬是抬不起来。


    她还想问他呢？


    “我，”她硬着头皮，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心虚，“今天入职。”


    “入职？”他高她一个头的身形愈发有压迫感，“余未，你跟我玩什么过家家？”


    这话精准戳中她的软肋。


    余未低着头，目光无处安放，不经意瞥见他右手腕上那枚棕黑色的编织手绳。


    呼吸骤然一轻。


    那是她当年在灵谷寺排了长队，诚心求来的平安绳。中间穿过的那颗琥珀色玉珠，是她太奶奶传下来的老物件。


    他竟还戴着……


    “抱歉前辈，我和她说几句话。”宋冬逸终于瞥向杨硕，抛下这句话，手便伸了过来，意图明确地去拉余未。


    宽大的手掌却在半空猛地刹住，滞留在离她腕骨几公分的地方。


    余未盯着那咫尺之遥的手，全身肌肉霎时绷紧。


    他想拉她。但是停下了。


    几秒后，他收回手，眼皮垂落，遮住所有情绪，只余一片冷然：“你出来。”


    她依言跟他走到门外，恍惚间，觉得他方才似乎有片刻强烈的动摇。是她眼花吗？


    他转过身，面色沉肃。比起记忆中的模样，眼前的男人更添了几分淬炼过的冷硬与疏离。


    “你当了警察。”他语气笃定，周身弥漫着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嗯。”她想起过往，心虚地应声。


    “胡闹！你现在就给我回家！”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哈？”余未起了逆反心，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凭什么你说了算？”


    “就凭你瞒着家里偷偷跑来。”宋冬逸眉头紧锁，手背上青筋暴起，“没错吧？”


    余未浑身一僵，心思被彻底看穿。


    “现在，马上回去。”他一字一顿，不留余地。


    “不要！”她微仰起下巴，“宋冬逸，你少看不起人了！我努力了两年才考上，谁来也劝不了我放弃！”


    她还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杨硕正隔着玻璃门张望，满脸担忧。私事在这里争执，太难看了。


    她强压下火气，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我当警察，是认真的。你别管我了。”


    说罢，转身欲走。


    就在她一脚踏进派出所的瞬间，他的声音自身后追来，那强硬的伪装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点复杂的东西：


    “那么多条路，为什么……偏偏是警察？”


    余未愣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你们……在吵架？”杨硕走过来，面露忧色。


    “啊，不是啦……”余未赶紧挤出笑容，试图掩饰。


    杨硕看看她，又看看沉默的宋冬逸，等着他接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宋冬逸一言不发。


    “额，不是什么大事，”余未不忍看杨硕尴尬，干笑两声打圆场，“不用担心。”


    “是么，”杨硕适时转移话题，“马上开会，先去会议室吧。”


    “是。”余未应声，逃也似的往前走，不敢回头。


    -


    会议室。


    “好，人齐了。首先，热烈欢迎两位新同事！”会议桌中央，面容慈祥的所长带头鼓掌。


    “小余是刚毕业的新人，小宋则是从警……”他低头看了眼资料。


    “5年。”宋冬逸接话。


    “嗯，履历很漂亮啊。”所长投去赞许的目光。


    “您过奖。”


    “年轻人，这么谦虚。”


    余未随着众人的目光，一同打量处在话题中心的宋冬逸。


    他明显瘦了，左眉中间一道浅色疤痕，从前是没有的。是又受伤了吗？这两年，他过得不好吗？为什么比最初认识的时候更冷漠了？


    宋冬逸忽然抬眸，直直对上她的视线，冷淡的眼没有半分情绪。


    余未慌张地避开对视，手在桌底下蜷缩成拳。


    他现在看她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冷漠无情。


    “目前我们所里人手非常紧张，所以小余，虽然是女同志……”


    走神的余未被点名，立刻挺直背脊：“在。”


    “可能得辛苦你出外勤了。”


    这正合她意。


    “没关系，我能做好！”她语气带着欣喜。


    “放心，会让杨硕带你，他经验丰富。”


    “好的。”


    接下来，所长交代了几项工作。余未分不清重点，便埋头统统记下。


    散会后，她随着人流往外走，余光瞥见宋冬逸走向所长，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同往所长办公室去了。


    -


    所长办公室。


    “坐坐坐，有什么坐下来谈。”所长笑着按下宋冬逸的肩膀。


    “您太客气了…”宋冬逸在红木沙发坐下。


    “嗨，都是一家人。”所长不紧不慢地拿出茶具，给他倒茶。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知犯了什么错，居然从市公安局调来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镇派出所。


    方才看了他的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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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尖警校毕业，实习就在市局重点关注的先进单位，表现优异，一年不到直接调任市局刑侦支队，师从以严厉和专业著称的肖大队长。年纪轻轻已是二等功在手，按这个势头，几年内晋升副队是顺理成章的事。


    怎么在这节骨眼上，被下发到基层了？


    所长把茶杯推至宋冬逸面前，笑呵呵：“我们乡下的茶，你别嫌弃。”


    他看着宋冬逸抿了一口茶，心里琢磨着他要和他说什么。


    从肖队手上出来的人，工作上不可能会偷懒。


    但宋冬逸毕竟是从基层熬上来的，现在又返回原点，心里不平衡来找他这个所长要一些特殊对待，也不是不可能。


    所长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问：“你抽烟么？”


    “我不抽。”


    “那还真是稀奇了。”所长惊讶地抿上烟，点燃。


    警察这行昼夜颠倒是常事，压力大，没几个男警不抽烟的。何况他在肖队底下做事，压力更大。


    “所长，我来找您，是想商榷一件事。”宋冬逸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工作上的事情么？”所长会意一笑。


    “是的。”


    “你毕竟是从公安局调来，又是肖队手下的人。我肯定会多多照顾你的，放心。”所长了然于心。


    宋冬逸略迟疑地说：“…所长倒不用顾及我。只是希望能关照一下新来的余警官。”


    所长掸烟灰的手一顿，微讶：“余警官？”


    “是，”他抬眸，目光沉静却有力，“她是我熟人的女儿，瞒着家里过来，性格冲动，缺乏经验。如果和杨硕搭档，我担心她不仅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更会拖累大家的工作效率。所以，我请求将她调至内勤。”


    所长不可思议地望他一眼。


    哪有新人报到第一天就来给同事谋好岗位的。


    所长一笑：“你说得有道理。小余她是非专业出身，看着文文弱弱一小姑娘，干外勤是勉强了点。原先呢，我也不这么打算，但外勤的一位女同志请产假，确实是缺人，小宋你干了那么多年，应该也知道我的难处。等那女同志回来，人手不紧了，我自然会重新考虑的。”


    宋冬逸目光微调，没接话。


    所长见状，补上一句：“杨硕为人沉稳，在青湖干了八九年了，这片区他也熟，让他来带，你不用担心了。”


    宋冬逸轻嗯一声，没多说。


    所长吸了一口烟，寻思着这小伙是不满意他的决定吗？怎么没有客气一下。


    宋冬逸：“既然如此…”


    “你说。”所长扬扬眉。


    他微微前倾身体，姿态有几分压迫感和恳求意味：“请让我来带她。”


    所长先是一惊，又笑开来：“带新人，尤其是带小余这种纯新人，可是累活儿……”


    “这个您不用担心。”


    “嗯……那也可以。等会儿我去和她说说，还是你去说就可以了？”


    宋冬逸思索一瞬，说：“还劳烦您和她说一声。”


    “行。”所长点点头。


    宋冬逸走出所长办公室，来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窗外，余未正跟着杨硕熟悉环境，那身警服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叼在嘴里，却迟迟没有点燃。


    亮起的手机屏幕，微信置顶是[余未]。


    对方的头像是灰色。那是被对方拉黑后的独有显示。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2022年1月4日。


    手机屏幕冰冷的白光映入他眼底，灰败得如他的情绪一般。


    他沉默地操作着手机，将聊天的背景图从她的照片，换回系统默认的空白，然后，取消了置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