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前五日，各宫紧锣密鼓准备着。


    卢修仪的钟粹宫内，丽才人正奉承着：“修仪娘娘这身骑装当真华贵，那金线绣的孔雀栩栩如生，定能艳压群芳。”


    卢修仪抚着衣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压低了声音：“融美人那边如何？才生婕妤又被掌嘴降位，陛下下旨，太后娘娘也帮不了她。”


    她的话里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说到她就来气，去启祥宫宣旨的竟然是陛下身边的御前大太监全公公，好在她递了话，想与娘娘和解……。”丽才人凑近些，“她说，她知道元妃的一个秘密，想与娘娘联手。”


    “什么？”卢修仪指甲深深掐进丽才人的胳膊上，抓着她的手不放。丽才人被弄疼了也不敢出声，得罪不起她。


    她跪着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好生安慰着她，又说了一箩筐好话，卢修仪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她又恢复了以往的大方得体。


    “哦？”卢修仪挑眉，“什么秘密？”


    “她不肯细说，只道春猎时愿与娘娘详谈。”丽才人顿了顿，“娘娘，融美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卢修仪冷笑：“本宫自然知道。不过……若真能抓住元妃的把柄，倒也不是坏事。你去告诉她，春猎第三日，西山的望月亭，本宫等她。”


    她端起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三年前那桩旧事……父亲曾说人都处理得干净利落，难道融美人竟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那件事若泄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父亲是藏匿的最深的那一个，将自己送进宫一边是假意表态给陛下，一边是期望自己能怀上陛下的子嗣，毕竟……元妃娘娘玉体有损。这样想着，她就挥手劝退了丽才人，然后叫人把她刚才摸过的地方都细细擦一遍，晦气。


    不行，还是要看看父亲的回信，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全然不知自己的身边已经悄无声息的调换，漏成筛子了。


    她的信也被人调换截胡了。


    是夜，霍承乾行至寿康宫，与太后商议春猎之事。


    正殿的雕花门紧闭着，隐约透出古朴，檀香的气息，沉甸甸的，混着经年木料的木质香。纱幔垂着，每一道褶皱都凝着不动，仿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殿内深处该有更漏的，但听不真切，只觉得时间在这里失了刻度，缓缓地沉淀，像紫金炉里的香灰一节节无声断落。


    经过上次的争吵，母子二人是见面三句就生龃龉。好不容易今日才能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说上两句话。


    “今年春猎哀家就不跟着去了，每年都去，也无甚意处，哀家也猎不了东西，还不如替你们守着皇宫。”太后端着一只青釉牡丹纹盖碗，一只手匀出来持托，一只手捏着盖一下下的刮着碗里茶沫，而后在饮茶汤。


    霍承乾坐在太后身边，点头确实母后没什么好去的，皇宫也需要人留守，他思索片刻后答应了，他问：“这是新进供的雨前茶，洞庭碧螺春，四月最宜喝碧螺春，口感细腻清香，母后觉得如何？”


    “确实不错，只是夜间，哀家还是少喝点茶汤的好，否是又该睡不着了。”太后娘娘放下手中盖碗，慢条斯理道。


    一番寒暄过后，二人又没有话说了，静静地坐着相顾无言，殿内只剩呼吸声，静的针落地上都能听到，太后娘娘这几日被端恪长公主一直在耳边叨叨，有了公主就少想了许多烦心事，对皇帝和元妃也不似从前不满，每次听着端恪下学回来念叨元妃娘娘病的如何如何，好险要死了，太后娘娘就对她的怨怼少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主要还是元妃不在她跟前晃荡，病的厉害也没空做那些令她不开心的事情。


    太后娘娘有意缓和与皇帝的关系，主动退让：“元妃的病如何了，还能去春猎？”


    霍承乾难得听见她关心穗穗，默了一会儿说“好多了，已经能下床出去溜达溜达了，儿臣打算带她去春猎，散散心，跑跑马对身体也好。”霍承乾看透太后心中所想，直接戳破了太后的伪装：“母后不必担心，不会留在皇宫劳烦您照看。”


    太后娘娘被戳破了伪装，心有不满：“自古以来就没有婆母照顾儿媳的，元妃身为众妃之首，更应该做表率，每日病病歪歪的也无法生育，像个什么样子！”


    太后话刚说出来就后悔了，她本是想关心一下元妃缓和与皇帝的关系，怎么话一出口就又成了针对，明知拿着痛处戳人家不好，偏要戳。


    太后浑身僵了一下，余光看向陛下骤然冷却的脸色，果然又生气了，她叹息一声，面对这个专情的儿子也没办法。


    霍承乾听着太后的叹息，面色铁青，又无法对太后做什么，强压怒火冷声质问：“母后难道忘记了穗穗的伤是怎么来的？她无法生育遭谁的牵连？”太后被他这当头一问给硬生生噎住，嘴唇嗫嚅半天不说话。


    霍承乾沉着脸色离开，在跨过正殿内室门槛时，脚步一顿，陛下温和平静的语气传来：“母后，您也是一代宠妃做到皇后，父皇偏爱您，您才能安然无恙做到皇后，您明明最知道被人针对欺辱的妃子会有多难。


    您看不惯儿子独宠她，怨她不能生育还霸着儿子，您怕江山后继无人，可您忘了这江山能有现在本就有她一份功劳，若不是她以死防边防图外流，今日就不是西北和突厥战事频起，而是要灭国了，她如果说出了边防图的藏匿地点，西北、夏国、突厥都能凭借地图攻进来。


    不说她，说孔老将军戎马一生为了大雍，过的有多苦，孔尚书一家为了大雍鞠躬尽瘁，半生都耗费在朝堂上，她这般出身难道不值得皇家好好对待么？


    况且，儿臣心仪她已久，就如同父皇心仪您，既然父皇可以专宠您，那儿臣自然也可以为她遣散后宫，独宠一人。朝中的事情儿子自有办法应对。”


    他说完就大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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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只能远远的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她都看不清了，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太后娘娘焦急的呼喊传到耳边，霍承乾头也不回的离开寿康宫。


    半夜太后娘娘仿佛被噩梦惊醒，她独自静坐良久，然后就着夜色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块玉佩，鸳鸯样式的玉佩，不是很精美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良工，白白浪费了一块好玉料。


    她对着玉佩低声呢喃：“陛下，您在天上看到没有，他竟然，竟然如此对待哀家，说教哀家，我可是他母后，你留了偌大江山给我们母子，可却内有反叛之心的叛贼，外有虎视眈眈的邻国，叫我一介妇孺如何受得住，我总是怕，怕他最后守着一个女子将你留下来的江山被他拱手相让，怕他无后，怕我们的女儿找不到良人，怕照顾不好你的孩子们，若是，若是有神医显现为她治好病该多好，这样我也就不逼他找人，不逼迫他选秀，我老了还能体验一下儿孙满堂的福。”


    她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掺杂着细小的呜咽，然后有一滴水珠砸在玉佩上，她用帕子抹去，将眼角的水渍向上抹去。


    “你瞧，承乾还是像你的，他和你一样重情重义，我早该看出来的，早知道他喜欢那丫头我就该早些派人去寻她，说不定还能医好她，哀家也不是容不下她，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只是希望他能让这江山后继有人，在找一个品行端正的女子替他操持后宫，他爱宠谁宠谁，本宫才懒得管。身为君王后宫不宁，子嗣空虚，容易祸及前朝，殃及百姓！”


    太后对着玉佩枯坐一晚，第二日公主嫔妃来辞行的时候，一个都没有见。


    春猎当日，艳阳高照，仪仗浩荡，旌旗蔽日。


    霍承乾御驾在前，玄色龙纹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他偶尔回头，目光总不经意地掠过后方那辆华盖马车——那是元妃娘娘孔明霁的凤驾。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驶出皇宫，朝着郊外狩猎场上驶去。


    陛下的御马在前，前面是威武霸气的御林军和御前侍卫及重臣武将，紧随其后是近支王公，中间是陛下嫔妃，皇子公主，后面文武百官极其家眷。


    最后是后勤部队和侍卫。


    宗室着蟒袍补服，衣着华丽，举止凝重，百官着官服骑马坐车，神情恭谨，不敢多言，帝王亲卫甲胄鲜明，兵械闪亮，行进整齐划一，兵甲发出的碰撞声如同惊雷，一举一动都体现大雍国武力。


    车内，孔明霁正蹙眉挑剔：“这垫子还是太硬，本宫的腰受不住。叫人在铺一层毯子，还有这香，换成本宫惯用的香。在摆上一些瓜果，混着香气闻着舒服，不易晕车。”


    小鱼忙不迭应着，绿禾为她按揉太阳穴：“娘娘，您脸色不大好，不如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孔明霁摆手，掀开车帘一角。春日阳光洒在她脸上，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偏偏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衬得她病弱中透出惊心动魄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