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数派之死】

作品:《欺世游戏

    明珀跟在林雅的身后,缓步走向圆桌唯一的空位。


    「——等一下。」


    可就在明珀走到那个眼镜男身边时,西装眼镜男却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明珀的胳膊。


    林雅心中顿时一惊,回头望去。


    她倒是清楚跟在自己身后这个怪人有多么危险、多么疯狂,可桌旁这些人根本不知道。


    事情突然脱离掌控的不安,让她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至少在林雅的认知中,明珀已经与她算是半个盟友了。如果他们在这里大打出手,哪怕没有波及到她,也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


    「那个……」


    林雅下意识地想劝阻纠纷的发生。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明珀脸上时,她顿时便怔住了。


    他的脸上只剩下被打扰时的困扰,以及谦虚、温和、充满生命力的亲和笑容。


    明珀没有挣脱与反抗,只是微微躬身、注视着眼镜男的双眼,认真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如果林雅先前没有见到门外的景象……哪怕是她,也只会认为这是那种脾气很好的儿科医生、小学老师或是儿童节目的主持人。


    「你不是把我们弄进来的人,对吧?」


    眼镜男以平静的语气问道:「我是说,你不是『官方』的人。」


    「当然。」明珀答道。


    「那你看到刚才那个人了吗?」


    眼镜男开口缓缓问道:「我是说,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进来?」


    毫无疑问,他是在怀疑明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与其他一同出现在圆桌前的人相比,从外面进来的明珀从最开始就是「异常」。


    假如他不是「主持人」或者「考官」,那么完全有可能就是危险本身。


    他紧盯着明珀,注视着他的双眼。


    而明珀脸上的笑容略微变淡了一些,甚至看起来有些沉痛。


    「他已经死了。」明珀对此没有避讳,「化为了飞灰……如今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很明显,离开这里是不被允许的。」


    「那么,」眼镜男毫不退让,「你又为什么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我和你们也一样困惑。」


    明珀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也许这里的主持者早就料到了这地方需要替补?」


    「但我不建议继续破坏规则。」


    明珀认真地说道:「等候在门外的人只有


    我一个人。如果有人继续破坏规则,我也不知道……剩下的我们究竟是不用参加这场游戏、等待新的候补进来,亦或是……」


    随着他说到这里,桌上其他人也都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而眼镜男却微微皱眉。


    他隐约意识到了些许问题。


    其实,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它们的处境——在座的所有人,都应该是已死之人。而他们聚集在这里,大概是有人希望他们完成什么、见证什么、或者证明些什么……


    但他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具体有什么规矩、他们又会有什么危险。


    可从动机上来说……他却意识到这个家伙暗示了其他人,「如果再离开这里,那么留下的其他人都可能会有危险」。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基本都处于迷茫的状态。


    他们没有足够的决心直接逃离这里,那么在「向其他人征询意见」的阶段中,就会因为这个奇怪男人做出的暗示,而让其他人强烈的否决这种决策。


    毕竟他们本就处于摇摆的状态,很容易因为他人而动摇。


    所以,这个男人的动机,是希望我们将游戏推进下去。


    他刚刚的话可信吗?如果他不是主持人或者官方的人,还有可能是什么身份……


    思索着,眼镜男看了一眼林雅。


    虽然对方不认识她,但是他认识这女孩。


    不如说,他能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多亏了他认识林雅。


    林雅,天京大学的应用心理学硕士,同时还是一位自媒体博主,算是他的半个同行。她主要擅长的领域,是恋爱指导——也就是直播帮人看故事,判断「他/她还爱你」、「他/她根本不爱你」之类的状况,然后给出判断。


    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全平台加起来也有近百万粉丝。


    就在几个月前,她因为卷入一场舆论风暴,在被封杀之后,从自己的公寓中烧炭自杀。这件事他也关注过,甚至他的粉丝也在直播中询问过相关的法律问题。


    所以他知道,林雅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绝不是什么第一次见到帅哥就陷入痴迷的小白花。因此在自己刚刚找他麻烦的时候,林雅突然变得紧张……多半是因为这两个人悄悄达成了某种合作。


    知道自己此刻如果继续追问下去,恐怕会引起其他同桌人不快。


    于是眼镜男虽然仍然对明珀有些怀疑——甚至怀疑还加重了一些,但他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倒是放开了明珀。


    「抱歉,先生。」


    眼镜男点了点头,挂上笑容先一步道歉:「快坐下吧。」


    说着,他向周围人说道:「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不如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自己先来——我姓陈,是一名律师。在我最后的记忆中,我是在街上避让不及,被一辆大货车撞飞……」


    他说到这里,众人脸上顿时表情各异。却没有第二个人开口说话。


    但明珀意识到,其中至少有一半人或是眉头皱紧、或是抿起嘴唇。


    ——他们并不想自我介绍?


    还是说,他们并不想解释自己的死因?


    明珀安稳坐在唯一的空位上,微微眨了眨眼。


    问题是,他根本记不住自己是怎么死的。


    甚至关于自己的记忆,都变得模模糊糊……他甚至无法完全确认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


    难道只有我是特殊的?


    想到这里,明珀心中一动,有了思路。


    他微微擡起手来,挂着温和而开朗的笑容开口说道:「那么第二个我来——我叫艾世平,是一名编剧。至于死因……虽然有些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是从高处坠落。」


    他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名。


    于是明珀便随口说出了一个记忆中模糊存在的假名——而那死因,则是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穿着外套。


    他在进门的瞬间,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人们,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短袖、有的穿着病号服,显然这些衣服就是他们死前的衣服。


    他这套连风衣带围巾的造型,其实就已经限定了大致的死因。


    在明珀也开口之后,林雅也跟着笑着开口道:「我叫林晓燕,是一名大学生。死因应该……是煤气泄露?」


    ——她在撒谎。


    明珀微微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年轻女孩。


    并非是逻辑,而是直觉。他直接判断出她在撒谎。


    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疑惑——我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本能?


    而在他们三人之后,其他人也都有些不情不愿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杨霜,」坐在五号桌的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老年女人如此说道,「一名英语教师。至于我的死因……我不太想说,抱歉。」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有些沉痛。


    「俺叫刘建国,是种地嘞,」皮肤黝黑的老人笑呵呵地说道,「原来这就是地府吗?俺是病


    死的,肠子得了癌!现在身体倒是轻快了不少。」


    他是离门最远的玩家,坐在十二点钟的位置。


    「我是……」


    有了他们,其他人的话匣子也微微松动。


    可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张狂、充满活力的声音,却突然从圆桌中间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自我介绍。


    「抱歉抱歉!」


    「喂喂喂,我是来晚了不是不来了——先停一下,听我说!」


    开口的并非是桌旁任何人,而是一只奇怪的黑猫。


    这里刚刚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桌子上是空空荡荡的。


    它就这样凭空出现,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这猫的脖子上挂着三根项炼,分别是一颗猩红的眼球、一张厚嘴唇的嘴巴和一只健壮而粗糙的右手。


    黑猫安安稳稳坐在正中间,而那颗眼球则如同卫星般围绕着它飞行着,慢慢凝视着每个人。


    而那只嘴巴则以极快的语速说个不停,就像是飞速口播着过长gg词的主持人,那只右手也不断随着言语做出各种手势,就像是个多动症一样:「闭嘴,快闭嘴!我可不建议你们就这么随便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开盒总是很危险!这可是为了你们着想,亲爱的!」


    「我们都是一群死人了,还能有什么危险?」


    一个年轻小伙子吐槽道。


    「真的吗?」


    那只猫——或者说,那只猫脖子上挂着的嘴巴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我如果说……你们都有机会,能起死回生呢?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


    闻言,桌上的氛围改变了。


    寂静如浪潮般冲刷而来,先前的热烈氛围消失无踪。


    像是享受这种死寂一般,那颗眼球陶醉般的闭上,而右手伸出手指则如同指挥家般在空中滑动着,嘴巴哼出悠扬的调调:「哼哼……」


    突然,那只手直直向上,指向天花板。


    人们顺着那只手向上定睛看去,林雅不禁发出了尖叫。


    ——只见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水晶吊灯!


    那是十二把微微发光的大理石巨剑!


    或者也可以说,那并非是「剑」,而是十字架形状的巨大石桩!


    这里的房间非常非常高,比正常的房间要高得多,同时又是圆顶、容易失去对距离的认知。因此若是随便瞥一眼,也只会觉得那是水晶吊灯。


    可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


    是每一把都至少有七八米长,其宽度比自己的肩膀还宽的柱子。


    明珀的目光也随之向上,嘴角上扬。


    呵。


    他突然理解,刚刚那个好心人为什么会出门给自己送上温暖了。


    他正是躺下来的时候看清了天花板,才会如此恐惧!


    众人光是注意到了它们,就不由感觉到毛骨悚然——仿佛它们随时都会掉下来,将自己砸死!


    「——欢迎加入欺世游戏,枉死者们!」


    那个癫狂的声音,从猫背上传来,就像是一个异常亢奋的解说——像是正在主持足球、赛马或是电竞项目的决赛那样:「各位,是不是想到了各种无法逃离的死亡游戏?


    「但是,你们都猜错了!


    「我们的游戏有着宽容又仁慈的规则——从任意一场游戏中幸存后,都可以离场!


    「你们随时可以离开游戏,随时可以加入游戏。只要有对应游戏的入场费门票,也就是对应的筹码……是的,这反而是『需要代价才能参加』的游戏,而不是『强制进行』的游戏!


    「我们的游戏有着丰厚的报酬——只需要最少赢下一把,就能得到你们手中作为选拔赛门票的初始筹码!


    「每一枚红铜色的沙漏筹码,代表『一个小时』的时间。你们可以将这宝贵的一个小时插入到自己的过去,修改那一个小时中自己所做的事,从而实现不可思议的复活!


    「我们的游戏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看看你们手中的筹码!有了这些岁月筹码,你们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让已死之人再度复生,将未来的知识带到过去,跳过学习的时间直接获得一项技能,不留痕迹地杀死任何你讨厌的人……


    「改变自己死亡的结局?轻而易举!除此之外,你们就没有后悔的、想要改变的其他过去吗?想想吧,『当初如果这么做就好了』、『假如早知道』之类的……


    「人世间或许没有后悔药,但我们这里所卖的,就是后悔药!」


    听到那声音,桌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化了。


    贪婪,嫉妒,仇恨,渴望……


    激动,痛哭,沉默,悲伤……


    「……原来如此。」


    明珀低下头来,低声说道:「筹码……是这个用途啊。」


    这里变得如此寂静。


    明珀的言语,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就像是点燃了柴薪——每个人的眼中,都映出了欲望


    的火焰。


    林雅抿紧嘴唇,晦暗的眼神打量了一圈桌子,又看向每个人头上悬挂着的沉重十字架。


    她又看了一眼明珀,却没有从他脸上读到任何表情。


    「别想带着筹码逃走哦。」


    那张嘴巴讥讽的大张着,幽幽说道:「现在你们还只是『枉死者』,还没有成为『欺世者』,没法使用岁月的力量。」


    他说着,所有人身上的筹码都自动飞了起来。


    它们各自融化成了一团团红色的火焰,凝聚成了一张张动物面具。


    林雅将自己手中的面具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我是……兔子?为什么?是说我很弱小吗?


    她紧接着,看向了自己左右两边。


    那位「陈律师」手里的是「狐狸」,而那位英俊的如同明星般、却默默无名的「艾先生」,手中拿到的似乎是「灰狼」。


    杨霜手中的是「麻雀」,刘建国则是「黑熊」。


    此时,陈律师也在快速皱眉思考着:这些面具的分配是随机的吗?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规律……


    「——若是愿意参加游戏,那就将面具戴上。」


    那个猫背上的癫狂声音,就像是哄着孩子们打开课本般温和而有耐心:「赌上你们的存在——


    「记住,若是在这里死去,那将没有人能记住你们。」


    没有任何人离开,大家陆续沉默着戴上了自己的动物面具。


    这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都是已死之人,若是不参加改变自己死亡的结局,那也是个死。


    既然都是死,那不如试试看。


    至于被生者铭记……那种事与生死相比,根本无关紧要。


    当明珀最后一个戴上面具后,那个声音再度亢奋起来,扬声宣告:


    「选拔赛,正式开始!


    「此游戏难度为最低的【时】级游戏,最低通关奖励为【一小时】,最高为【一天】。并将获得『时之赤铜』级别的欺世者权限,能够使用岁月筹码改变历史!


    「那么,欢迎来到——


    「——【少数派之死】!!」


    那面具似乎是某种屏幕。


    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几行血字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少数派之死】


    【多人游戏,不限阵营,无乱入者】


    【难度:12时】


    【最高通关可能:11人】


    【此游戏不存在额外规则、隐藏任务与特殊世界观】


    紧接着,是浮现出的游戏规则。


    【每轮十分钟,含讲述时间五分钟,讨论时间五分钟】


    【叙述阶段,讲述人讲述自己的题目,给出一个「只能有两个答案」的问题,并给定两种不同的答案。其他人在讨论阶段结束前,需要从两个答案中选择一个。】


    【此时存在三种可能:】


    【1、如果给出的答案不一样(即a与b数量不等),那么少数的那一边被处刑】


    【2、如果给出的答案全部一样(即只有a或只有b),那么讲述人将被处刑】


    【3、如果给出的答案不一样,且双方数量相等(即a=b),那么所有人都不会被处刑】


    【在那之后,以顺时针顺序,下一位玩家成为新的讲述人】


    【当幸存的所有人都已经成为过讲述人时,游戏结束】


    【剩余人数越少,通关奖励越丰厚】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