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枉死者、罪人与回归者
作品:《欺世游戏》 在明珀的号召之下,其他人也都慢慢开始了投票。
闻言,戴着「鱼」面具的莫谦,顿时汗流浃背。
「狼」这家伙……是个疯子!
他的行为根本没有逻辑!
不跟着自己投兔子也就罢了,他甚至还将「下一轮将会有人背叛」这个情报公布了出来,将这个共有知识升级成了公共知识。
哪怕之前,其实几乎所有人也都知道「和平局已经不存在」了这件事也一样。
从「熊」提出了「人越少奖励越多」之后,「狼」又跟着说出了这句话……事情的性质就已经改变了。
从这时开始,不仅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并且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也知道」,别人也知道「你知道别人知道」……如此形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共识链。
就比如「皇帝的新装」的故事中,每个人虽然都看到了皇帝没穿衣服,但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谁也不敢说出来这件事。
可这层窗户纸一旦被人捅破,局势就会瞬间改变——当那个小孩喊出「皇帝没穿衣服」的时候,大家就都不用装了。
莫谦的脑子疯狂运转。
他甚至已经顾不上自己这一轮会不会死了……
狼的行为,不光是完全破坏了他先前的布局。
甚至还将这场游戏原本的和平局,直接推入到了最为混乱的地狱中!
因为在此刻,这个问题就变成了:
1、所有人都有可能变票,变票者活、他不变票的队友死;
2、如果己方变票的人少于对面变票的人,那么变票反而会死,不变票的人会活。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全不变票或者全变票才能导致抵达纯策略的纳什均衡。然而在不知道每个人在第几层、并且每个人都不确认其他人在第几层的情况下,这个问题已经完全失控。
莫谦当然知道「脏脸博弈」与「红蓝眼睛问题」这两个经典的逻辑学问题……但问题在于,在这些问题中,默认每个人都是「足够聪明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知识将会瞬间升级到无穷阶。
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都在最高层」。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剩余的八个人逻辑能力完全不同,性格与教育天差地别,思维方式也各有不同。甚至拿到答案之后的策略都不一样……并且他们也都没有时间彼此接触,确认对方的个性与思维方式。
这种情况下,原本可以简单推导的博弈谜题,就拥有了无限
种可能。
「……你到底,有什么所图?!」
「鱼」的声音干哑,手指颤抖:「你是主持人那边的吗!」
那些没有逻辑的愚民,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人做了多么危险而疯狂的事。
他们这些逻辑能力更高一层的人,在这种规则简单的游戏下,原本是可以轻而易举的获胜的。就好比是拿着枪的人对赤手空拳的人就是存在优势一样。
但「狼」做的,甚至不是把自己手中的「枪」没收……而是把更多的「枪」发给了所有人。
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
甚至就连「狼」自己,也完全有可能会被波及!
——不,是必然会被波及!
「……哈、哈哈……」
突然,莫谦浑身颤抖,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怪笑。
这一切的不解之谜,在他脑中聚集成了一点。
一道灵光闪过,他感觉自己理解了一切——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这一切。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鱼」瘫在自己的位置上,语气近乎癫狂:「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而就在这时,主持人冷漠的声音传来:
「——第二轮结束。」
刹那之间,圆桌无比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终的答案。
而主持人的话,却出乎几乎所有人预料:
「少数派为:小熊猫、蝴蝶、熊。
「——即将执行【处刑】。」
幸存下来的多数派,是明珀、狐狸、浣熊和……
鱼。
一瞬间,只有「鱼」近乎癫狂的笑声响起。
「怎么可能!」
熊老头瞪大了眼。
他拍案而起,怒视着「鱼」:「你这混蛋,居然变票!」
总是一副冷淡姿态的蝴蝶也破了防。
她浑身癫痫般的颤抖,发出混杂着哭声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我们本来能赢的……我们能赢的!我们只差一票!你要是不变票——」
「你懂什么,蠢货!」
而鱼也是狰狞的笑着,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尖叫着,以此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与愤恨:「你们赢不了的,无论如何都赢不了!」
说着,他指向了明珀,怒骂道:
「他肯定是主办方的人!这一定是个黑暗的综艺节目,他们就是
想要让我们厮杀!他一定能活下来,你们什么都不懂!」
——是的,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狼」一切不合逻辑的举动。
那就是……
他的行为并非是为了获胜,而是为了将局势导入「最不可预测」的状态。
换句话来说,他是个用来做节目效果的托!
「什么主办方,根本就没有主办方!什么乱七八糟的!」
蝴蝶歇斯底里的说道:「你这自作聪明的蠢货,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
下一刻,巨剑落下。
三人完全没有「狗」那种能够躲过巨剑攻击的反应。
他们连反应都没有,就瞬间被巨剑碾碎!
大地震动、鲜血迸溅。
这次,兔子和浣熊甚至都没有再度发出尖叫。
或许是因为已经有些麻木,也或许是因为习惯了……
也有可能,是她们都在思考「鱼」所说的话。
——「狼」是主办方的人,有没有这种可能?
确实是有的。
毕竟「狼」和他们并没有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唯独他是从外面进来的。
「想想吧,各位!」
莫谦猖狂的大笑着,精神似乎变得有些不太正常:「如果最开始那个麻杆逃走之后,没有『狼』的存在,会发生什么事?
「当时我们可是十一个人!如果不算叙述者,其他人已经分成了数目相等的两组!如果真要和平的话,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可以达成一个人都不用死的局面了!
「就是因为『狼』的存在,所以才打破了这种均势!
「难道他不是来补位的吗!因为少了一个人,所以来了一个『工作人员』来补位!」
「……他其实……」
闻言,兔子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她亲眼见到了那个鲜血淋漓倒在「狼」脚下的尸体,也看到了「狼」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往天上看了一眼。所以她大概能猜到,「猫」的死亡就是来自于「狼」的诱导,其目的就是让人数再度回到十一人。
如果狼的目的是补位,他完全没有必要做出这种事。
——但是,这些事她不方便说。
如果说出这个事,就等同于揭露了她自己的伪善面具——她亲眼见到了「狼」直接或间接的杀死了两个人,却对此一声不吭、甚至与他暗中结盟,还声称大家要和平团结的一起活下
去……
到那时,自己说不定会被其他人孤立、针对!
于是明明心中有许多话要说,但兔子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明珀却是笑得开心:「有点意思……」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官方的人……然而鱼的话,却有一部分还真说对了。
明珀就是在故意把局势往「有趣」的方向引。
这场游戏,犹如一个不可预测的命运舞台。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欲望,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性格。
每个人都是「枉死者」,但每个人也都是「罪人」。
所有人都有必须赢下游戏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着拿到命运筹码,改写岁月史书的需求。
而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稍微推一把……就能看到非常精彩的故事。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
「第三轮,开始。」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落下,近乎癫狂的碎碎念的莫谦顿时被禁言。
而在人们或是复杂、或是恐惧、或是揣测的目光注视下,明珀却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那笑声令兔子和浣熊感到胆寒……就像是在深夜独自一人回家的时候,注意到有人在尾随自己一样。
「我确实不是官方的人。但你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毕竟从结果上来说,我肯定不可能和你走一路。」
明珀笑眯眯的说着,那颇有磁性的低沉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只让聪明人活下去?不,我觉得这游戏肯定不是这个目的。
「假如这个游戏是为了筛选出更聪明、更奸诈、更会揣测人心的玩家,他们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有多个最优解』的游戏。
「办法有很多,不是吗?像是『狗』那样,用暴力绑架、制服其他人也好;像是『兔子』那样,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过家家也好;或是像你那样,把问题简化成数学问题也好……
「暴力,煽动力,逻辑能力。每一种方式都能通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路。根据每一桌游戏的玩家能力不同,这游戏会有完全不同的展开可能。
「看看每个人会如何挣扎,如何在这个如水般不定型的游戏中展现出自己的才能、迸发出生命的火花……我觉得这才足够精彩。」
说到这里,明珀看向了桌上的黑猫。
他轻声开口问道:「主持人先生,你同意我的话吗?」
「当然。」
虽然仍旧是那威严的语气,但声音比起
机械式的宣布「回合开始」与「回合结束」却要大了不少。
显然,主持人对明珀颇为赏识。
黑猫脖子上挂着的眼球环绕一圈,扫视了一圈桌上仅剩的五人。
「如今还幸存的,都是相当出色的玩家。如果你们放到往届的选拔赛中,应该都能获胜。不要气馁……只是这一期格外出色而已。」
主持人先是安慰着,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仅仅只是『出色』是不够的。
「正如『狼』所说的一样,我们需求的是多样化的人才。
「智、力、衡、德、戮,根据每个人在这五个维度的表现,会在每一场游戏结束之后,成为你们的『称号』、化为每个人不同的特殊能力。表现越出色的人,就能更快的拿到称号、更快的将自己的权限升级,从而参与到赌注更大的游戏中……」
难得的,主持人对几位玩家透露了些许情报。
这些情报,都是至少需要参加两轮游戏才能获得的。提前透露,也算是对他们的投资……或是示好。
而明珀则饶有兴趣的问道:「更大的游戏?不是只赢下一场游戏,就能改变已死的事实吗?」
很显然,他是在给其他玩家问的,发挥自己捧哏的功底。
毕竟明珀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也根本没有复活的愿望。
但紧接着,主持人的话,却让明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除却使用筹码改变历史,岁月筹码还有其他许多的用途。
「比如说你们也可以直接用一小时的筹码暂停时间……哪怕在暂停的时间里不能与他人互动,也有许多的便利之处。
「前往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赶往的地方、调整心态、恢复体力……亦或是考试作弊。当然,直接用筹码给活人延续寿命也是可以的,虽然有些浪费——哪怕使用筹码的人只能是欺世者,但筹码并非只能给自己使用。
「而且,哪怕不改变自己死去的历史,也可以直接用筹码兑换『短暂显现』的时间。如果用这种形式干涉现实,就不必舍弃自己死者的身份。」
「还有许许多多的使用方式,都要等待你们自己的开发。」
说到这里,主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当一个人尝过了这种甜头之后……是的,他会回来的。」
主持人根本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意图。
时间,那是属于神明的领域。
甚至哪怕在神话之中,稍微弱小一些的神明都没有掌控时间的权柄!
而这些时间的伟力,就汇聚于这一枚枚小小的岁月筹码之中。
一旦接触过这种力量,人就已经回不去了。
毕竟人的一生,总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哪怕成功复活扭转死亡,但那也不代表会就此收手。在再度面临绝境的时候,恐怕还会想起自己曾经的这段经历。
而有了准备的回归者……肯定是比初次参加游戏的人更能熟悉节奏、更能适应规则的。
「我最开始,还以为你是『回归者』。」
事已至此,主持人也就不装了。
他也显然对明珀很是好奇:「毕竟你看起来比他们优秀的多……也似乎更熟悉这里的规则。但我问过了其他主持人,他们都不认识你。」
「回归者?」
明珀心中对这个词有所触动。
他追问道:「那是什么?」
「就是曾经改变了历史并复活,但之后却又后悔,想要重新加入欺世游戏的那些人……」
主持人呵呵笑道,声音之中带着讥讽:「比如说,『熊』和『蝴蝶』。他们两个都是参加过一次游戏的回归者……却被你们直接抹杀在了这场新人游戏里。」
……原来如此。
明珀微微眯起眼睛。
他明白了。
怪不得,「熊」声称自己得了癌症。
那其实是一次钓鱼测试——用来测试其他人是否了解筹码的使用规则。
因为「一小时」的岁月筹码,只能用来改变「一小时」的历史。得了癌症这种事,根本就不知道具体发生在哪个小时,而且哪怕回到了那个时刻也没有修改历史的能力。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修改的可能。比如说回到更早的时间去检查身体,或许就能早发现早治疗。
但如果当时有人对他提出质疑,或是感到诧异——哪怕只是一瞬间,熊也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
从这个角度来说,恐怕「刘建国」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那么,他当时为什么要报出假名呢?
明珀微微垂下目光,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些许昏黄色的微光从眼底浮现。
最好不要是他想的那种可能,不然……
稍微思索了一下,明珀擡起头来。
他意识到还在自己的讲述回合里,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大家就随意投票吧。
「我不担保你们四个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也不进行鼓励。你们随意背叛,随意变票,随意结盟,各凭本事。就算想要将我投出去也无所谓……不过看在我给大家弄到了一些情报的份上,我还是不建议这么做。
「如果有人背叛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明珀的身体微微向后靠,语气逐渐变得愉悦。
他看到狐狸警惕的看向了鱼,鱼双手抱头近乎癫狂,兔子不安的双手紧握,浣熊伸出右手捂着额头。
虚伪的和平氛围已经荡然无存。
不管他们接下来怎么选——哪怕他们这轮将明珀投出去也没有用。接下来的两轮里,他们四个里至少都会死掉两人。
明珀伸出手来,如同另一个主持人般,宣告道:
「来!开始你们的表演!」
(还有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