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上，刘余提供的食材分门别类地摆开，面粉、猪肉、玉米、油菜、胡萝卜、红薯叶、南瓜……质量虽平常，胜在种类齐全，还算百搭。


    柳然先一步上前挑选，她的纤纤玉手虚虚一指，杨昊天就殷勤地将相中的食材揽在怀里。今日她穿了一件透纱粉色襦裙，映得面色艳如桃花、万种风情。


    众人的目光紧盯着柳然，暗道杨昊天好福气！


    姜白芷和锦娘则是时刻盯着沈昭昭，沈昭昭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竹青旧袄裙，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侧耳神色认真地听着沈三七讲话，时不时点点头。


    昭昭，快呀！


    终于，柳然挑选完了食材，扭身回到灶台前。她取来一个精致的小铁锤，在一份猪肉上轻轻捶打。


    “发面需要时间，柳然怎么不先和面啊？”村民议论起来，抄手皮是重中之重，以轻盈爽滑为上。面发得不蓬松，抄手皮就会梗牙死板，失了灵魂。


    “猪肉？可能是先准备馅料，锤软更好入味哩~”


    被众人忽略许久的沈昭昭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她抽开麻布袋的口，露出了一堆黑麻麻的圆球，不禁面露喜色。


    “这是？”饶是姜白芷见多识广，也对着麻麻赖赖的圆球看着眼生。


    “是杏儿他们那天采的野味儿，我记得这布袋。”锦娘想起了这布袋正是小乞儿们征兵那日送来的。


    “我当是什么稀罕玩意，”村里的养殖户高腾看了一眼黑圆球，满脸鄙视，“不就是猪吃的猪拱菌吗？”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这沈姑娘怎么如此侮辱人，拿猪吃的东西做饭！


    学徒们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本来以为能趁此机会吃顿好饭，没想到沈昭昭竟用猪食折辱他们！他们本来就觉得沈昭昭做饭不如柳然老道，这样一来印象又拉低了几分。


    沈昭昭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走到桌前开始选菜。


    沈三七如杨昊天一般，自觉在桌前候着，不让沈昭昭亲自动手。看着沈昭昭的意愿，主动将猪肉、生米、胡萝卜、玉米、蘑菇揽在怀中。


    沈昭昭无奈笑了一下，遂了他的意。自从沈三七能自行活动，他总要见缝插针地为他们帮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而且，大多数时候他的提醒很能戳到关键之处。


    比如那句“若是你，看到这些食材想吃什么？”


    穿越前沈昭昭也是个孤儿，为了所谓的“安全感”在职场开卷，时刻不敢松懈。解决温饱又攒存款，手里有了活钱便付了小房子的首付开始背房贷。


    为了不被优化她几乎住在公司，没有朋友也没有社交。市场部本就忙碌，线上线下活动她作为经理都要亲自盯，私人生活被压榨得所剩无几。


    她唯一的爱好就是吃，下到街边小摊，上到米其林黑珍珠，评分9.8以上的馆子她都是熟客，甚至趁周末会跑到别的城市发掘美食。S市是国际化大都市，精致白领们又最爱吃漂亮饭，沈昭昭也不例外。每当压力爆表或者需要庆功，她都会精挑细选一个餐厅，好好犒劳自己。


    可以说，美食帮助她度过了无数撑不下去的日子。


    她最爱去的店是一家名为“西昌小馆”的融合菜餐厅，店面虽不大但干净整洁，各种鲜花、桌布等小布置独特用心。主厨年纪轻轻，厨艺却扎实老道，取中西方的精华，制成让人意想不到的惊艳味道。西昌小馆的人均消费只100左右，比起一些天价高级餐厅良心得让人落泪。


    而西昌小馆那道让她感觉福至心灵的招牌炒饭原料，此刻正出现在眼前！


    循着记忆里的味道，沈昭昭顺序行动起来，先接碗山泉水将米淘净，点燃柴火大火煮开水将米饭断生，最后搭上笼屉开始蒸米饭。


    猪肉则如肉酱面般如法炮制，在旁边的小盅里单煮一锅。最后又接过沈三七洗净的蔬菜开始去皮削块。


    乌黑的黑麻球被擦成细细小小的碎屑装进盘子，看得众人摸不着头脑。


    村民的目光在沈昭昭和柳然之间来回游移，这沈姑娘开始做饭倒也像个样子食材处理还算熟练。


    柳然那边将锤得细腻的猪肉掺上红薯淀粉，竟像面皮般擀成了薄薄一片！她又取了一份肉馅，磕入两个鸡蛋，倒上酱油香油放一旁腌制。


    “果然是肉燕。”姜白芷心一沉，用肉做的皮叫作燕皮，这种做法她只从闽州师傅那里尝过一次，其味道和精巧程度不是普通抄手可以比的。


    刀光闪过，擀好的面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形。柳然挖一勺馅料塞入面皮内，双手一折一捏，再向中间弯折一次，叠起两个角，手中就变出了一个喜人的元宝形状的肉燕。


    “好！好！”叫好声络绎不绝，看柳然熟练的手上功夫，不亚于一场视觉享受。


    童生们正看到兴头上，毕正的头忽然被人狠狠敲了一下，他转过头去，腿肚子一下子打了哆嗦。


    “夫……夫子？”


    村学夫子温敬德不知何时站到了童生们身后，拎小鸡崽似的提起他们的后衣领。


    “口腹之欲，何穷之有？平日在学堂不见你们这么上心！”


    “那为何夫子也在此处？”郑世泽嬉皮笑脸地问。


    温夫子一瞪眼，吹了吹山羊胡子，举起巴掌佯装要打。


    “哎，别别别。咱们看比赛，看比赛……”郑世泽抬头举过头顶护住脑袋，又让出一条路，“夫子您往前站，视野好！”


    温敬德满意地收回手，踱着四方步站到了第一排。


    沈昭昭之前的面做得好，今日比赛他自然也要来看上一看。君子爱食，取之有道。他是能控制自己欲望的君子，享受美食自然合情合理。那帮毛头小子整天就知道瞎胡闹，论吃可没什么造诣。


    京都天下第一的天香阁他都去尝过味道，曾经沧海难为水，能入他眼的菜色可不多。


    看到沈昭昭面前黑压压的菌子，温敬德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食物素来讲就色香味俱全，若是掺入了像煤球般的黑碎屑，还如何能让人食欲大增？果然沈姑娘在做菜上还欠点火候。


    清香燃过大半，不停落着香灰。两位厨娘都完成了备料，加快手上的动作，开始最后的烹饪。


    柳然从平底煎锅中取出一块黄津津的蛋皮，切成方形长条，放入食盒中。此时食盒终于被填满，上层小碗内分装的各色调料，小抽屉里是配菜，大抽屉则整整齐齐排列着肉燕。所有原料都精心放在食盒内，赏心悦目。若再带根竹筒走街串巷，绝对是地道的敲馄饨！


    围观的村民顿时了然，刚才他们还好奇柳然的蛋不起眼，原来除了掺入肉馅，还煎了蛋皮！


    相比之下，沈昭昭那边的过程就有些乏善可陈，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是依次将各种食材翻炒后加入米饭罢了。唯一稀奇的一点就是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灶台，仿佛每一种食材的烹饪都必须精确到毫秒。


    沸水烧开，柳然小心地用夹子放入肉燕。不一会儿，燕皮一个个浮上来，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半露出里面嫩红的肉馅。


    肉燕彻底熟透后，柳然拿碗盛好，依次放入调料，配上虾米、紫菜、蛋皮，一勺汤汁浇下，腾腾冒着热气。


    她抿嘴一笑，自信地吩咐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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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昊天将碗端到学徒们面前，向村长示意：“村长，我的肉燕完成了。”


    王庆生点点头，瞄向线香，还有最后一点就要燃尽。他看向炒锅冒着大火的沈昭昭，出声提醒：“沈姑娘注意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


    一边是元宝，一边是猪食。还未入口，铁匠铺的学徒们心里已有了自己的偏向，心已全然飞到了柳然的肉燕那边。


    沈昭昭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炒锅，用控火能力捕捉到刚刚好的一秒，飞速移开锅将炒饭分入碗内。


    她接着向村长拱手：“我这边也完成了。”


    沈三七迅速将碗端到桌上，此时学徒们每人面前都有一碗肉燕和一碗炒饭。


    大部分学徒看到炒饭上星星点点的黑粒就已经萌生了退意，虽不方便明说，但动作却很诚实，纷纷先尝起了精致的肉燕。


    夹起水晶般剔透的外皮，咬一口，竟是脆生生的口感。


    “这，这不是抄手皮，但比抄手爽口百倍！”


    弹牙的外壳包裹香甜可口的玉米猪肉馅料，一口一个让人欲罢不能。汤汁清澈清甜，虾皮和紫菜鲜得霸道，混合着蛋皮，里外的蛋香都被激了出来。


    “肉燕美味至极，这票还用投吗？我看炒饭也不用吃了，就宣布柳然姑娘胜出吧！”第一个先吃完肉燕的学徒抹了抹嘴，大声嚷嚷起来。


    几个不想尝试猪拱菌的学徒也纷纷附和，比起他们平日吃得没滋没味的家常菜，一碗肉燕已经算得上天花板级别的美食。


    杨昊天也开始拱火：“村长，别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胜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些村民也不想再看，作势要走。


    柳然双手抱在胸前，眼底含笑看着她意料之中的场面很是满意。艮啾的肉包肉，仿得出燕窝的口感，拿捏这些乡巴佬有何难？


    她又得意地看向不动声色的沈昭昭，嗤笑一声，小妮子还在硬撑。肉燕制作烦琐，成本高，本就是她压箱底的手艺，除非沈昭昭能拿得出扬州老厨子的传世炒饭，否则赢下这局，难咯。


    再说沈昭昭敢拿那黑了吧唧的菌子糊弄食客，博人眼球，定会自取恶果。


    “不知沈昭昭在卖什么关子，这炒饭定然有问题。”一直在旁边观赛的王二心里犯了嘀咕，他是见过沈昭昭努力争取祭祀宴席那股劲的，如今她岂能甘心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姜白芷和锦娘则在一直安抚众人的情绪，让大家先别走再等等，至少等两边的作品都尝过再做判断。


    忽然，一个先尝了炒饭的学徒怯生生开口，面上竟显示出意犹未尽的神色：“要不，大家先尝尝这个炒饭吧……”


    众人顿时哗然，“猪食你也敢吃？！”


    肉燕每人碗里就三颗，一两口就吃得完，对于青年人来说只能算垫垫肚子，根本吃不饱。如今面前炒饭的香味又一直飘来，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


    刚才先吃肉燕的学徒们口风也渐渐松动，要不，先尝尝？毕竟除开那个黑黢黢的菌子，炒饭的卖相细看还真不赖。


    玉米粒、胡萝卜丁、香菇丁油光诱人，和金灿灿的土鸡蛋碎一起包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零星的肉酱作为点缀掺杂其中，组合在一起竟有种不一样的饭张力。甚至连那个碍眼的黑碎屑，此刻仿佛都在散发着特殊的菌香。


    几个学徒试探着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极致的山野鲜香在口中爆开！几人都被浑然一体的味道震撼得愣了神。


    沈昭昭心里暗暗笑了起来，你们古人避之不及的猪拱菌，在现代可有个新名字——


    黑松露！